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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麗莎白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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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麗莎白的愧疚

今天早上,伊麗莎白再次見到他時顯得很驚訝。

經過了一個難熬的夜晚,彬格萊的話在他腦海中不斷回響。

達西原本打算離開幾天的好意也煙消雲散了——倒不是關於彬格萊所說的他所處社交圈墮落的那部分,那部分他已經差不多忘了。

真正令他無法忘懷的是彬格萊提到伊麗莎白時說的那番話:你知道伊麗莎白小姐為什麽那麽不喜歡你嗎?

他堅信這話不是真的。伊麗莎白喜歡他對她的殷勤關註,也喜歡他的陪伴。

但不知為何,過去她對他說的一些話突然浮現在腦海裏,他開始懷疑其中是否藏著諷刺的意味。

他必須再見她一面,才能徹底打消這些荒唐的想法。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萬一賓利的話有幾分道理,他決定這次一定要對她的家人和梅裏頓的鄰居們表現出足夠的尊重。

當然,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他總不能一開口就說自己很尊重赫特福德郡的社交圈,那樣她肯定會覺得莫名其妙。

他再次羨慕起賓利和他的表兄菲茨威廉上校,他們總是能輕松自如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思慮再三後,他開口道:  “為什麽你搬到倫敦了,而你的姐妹們卻留在了梅裏頓?”

“我舅舅家只能騰出一個位置,而簡當時無法離開,所以他就選了我。這其實很不公平!因為按理說,我應該過得最糟糕才對,結果反而成了最好的了。”

伊麗莎白的回答讓他大為震驚。“最糟糕的?為什麽你會過得最糟糕?” 尤其是考慮到,要是事情的發展稍有不同,她本可以成為彭伯利莊園的女主人的。

“啊,你終於發現我內疚的小秘密了。你看,是我把我的家人趕出了朗伯恩。”她語調輕快,甚至帶著一絲玩笑的意味,可他卻感受到了她話語之下緊繃的情緒。

“你的錯?這怎麽會是你的錯?”

“其實我不該告訴你這個的,不過我希望你能保守秘密。”

她淘氣地擡頭看著他,眼中閃爍著一絲狡黠的光。

“你還記得柯林斯先生吧?你姑母的那位牧師?”

“那可不是那麽容易忘記的人。”

“我拒絕了他的求婚。如果當初我答應了他,我的母親和姐妹們就不用離開朗博恩,而簡也不必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人。喏,這難道不是一項嚴重的罪過嗎?”

“不,如果你嫁給了柯林斯先生,那才是真正的罪過呢。” 哪怕只是提起這個念頭,都讓他感到一陣惡心。

“可簡卻在為我的選擇付出代價。要是柯林斯先生當初選的是簡,她大概也會答應嫁給他,因為我們的母親希望如此,可他卻選中了我,只是大家都以為簡……會有另一樁婚事,所以他才把目光轉向了我。”

她的目光投向遠方,神色覆雜。

達西不願深思其中的含義,但他更不願看到伊麗莎白如此痛苦。

於是,他試圖換個話題,讓她輕松些:

“我倒想知道,你覺得你姐姐嫁給柯林斯先生會幸福嗎?如果讓你在柯林斯先生和你姐姐的丈夫之間做選擇,你會選擇誰?”

“如果我必須選一個?”她的語氣裏透著遲疑。

“是的,你會選哪一個?”

“簡的丈夫,布朗寧先生。”她毫不猶豫地答道,

“與其嫁給一個傻瓜,我寧願受些委屈。”

“也許你姐姐也是這樣想的。她願意你違背自己的意願嫁給柯林斯先生嗎?”

“確實沒有,但簡有一種天賦,能在任何處境中下看到好的一面。”

“而你的天賦則是在任何處境裏都能發現有趣的一面。”

她笑了,“你說得對。我這就把那些愧疚全部丟掉,並且還要感謝上帝,替我受罪的是我的家人而不是我。”

達西的心情由陰轉晴,因為他知道自己能讓伊麗莎白重新展露笑顏。彬格萊之前說的那些話肯定都是無稽之談。

她先朝這邊瞥了一眼,又朝那邊看了看,然後以一種略帶打趣的神秘口吻對他說:

“你知道我最大的‘罪過’是什麽嗎?要是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拒絕柯林斯先生。”

“謝天謝地你會這麽做。” 他的話發自肺腑。她對他投以異樣的眼神。“你總是出人意料,達西先生。” 她語氣冷淡地說道。

“說到出人意料,我昨天去拜訪了彬格萊。”

他怎麽把這話說漏嘴了?他本來不打算說的,事實上還下定決心不向伊麗莎白提起彬格萊的,可剛才聽到伊麗莎白說要嫁給其他男人,讓他有些亂了分寸。

“看吶!一只綠啄木鳥!我以前在這兒可沒見過。” 伊麗莎白指著一棵光禿禿的橡樹說道,“彬格萊先生還好嗎?”

這時,他能聽到啄木鳥啄樹的 “篤篤篤” 聲,還能看到啄木鳥那鮮紅的頭頂,它正沿著樹幹往上爬。

通常,伊麗莎白指給他看的這些景象都會讓他滿心歡喜。她總能留意到他從未註意過的細節,那些讓周邊的自然界變得更加生動的事物。

但今天,他卻很難提起興致,“他身體挺好的,但情緒之低落我前所未見。我們差點就吵起來了。”

伊麗莎白驚訝地看向他。“和彬格萊先生嗎?我還以為他不會和任何人吵架呢。”

上帝呀,即便他滿心陰霾,她也有本事讓他喜笑顏開。

“他一心想著離開倫敦的社交圈,回去從事實業。他向來是個容易沖動的人,容易被情緒左右,但他這次的想法實在太出人意料了。”

伊麗莎白皺起她那秀美的眉頭:“回去從事實業?”

“他覺得上流社交圈已經腐朽不堪,他不想再參與其中了。” 他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正盼著她反駁彬格萊的這種想法。

“真的嗎?我可沒覺得彬格萊先生會反對紳士們的消遣娛樂活動,” 她語氣不善地說道,“他在尼日斐花園玩得不是挺開心的嗎,不是嗎?”

他知道她是在為她姐姐鳴不平,而且她想讓他註意這點:“彬格萊是沒有一點壞心眼。他心地善良,大家都喜歡他。他絕不會故意去玩弄一位女士的感情。”

“這麽說只是無心之失咯?” 她嘲弄地看了他一眼。

他對她的打趣報以微笑,慶幸緊張的氣氛已然過去,他松了口氣:“也許是吧。就像我剛才說的,他這人向來容易沖動行事。”

“而你卻恰恰相反。” 除了她。

“我力求做到理性行事。”

她微微一笑,仿佛是在自言自語:“的確,先生。你喜歡自己這種理性的處事方式嗎?”

“不喜歡。” 天哪,他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急忙想要挽回局面:“做正確的事並不總是讓人愉快的。”

“一個人認為是對的事,在另一個人眼裏可能就是錯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個機會。

“彬格萊說我們初次見面時,我冒犯到你了。” 她發出一串悅耳的笑聲,接著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哦,才不是呢。在我們正式認識之前你就已經冒犯到我了。”

他的胃一陣絞縮;“那我必須得道歉了。”

伊麗莎白搖了搖頭。“達西先生,我們都清楚,你覺得梅裏頓的社交圈子配不上你,而且你也不在乎別人知道你有這種想法。我猜你到今天你也是這麽認為的。”

從來沒人這樣對他說話,既坦率又帶著戲謔,然而這番話依舊刺痛了他。

先是彬格萊,現在又是伊麗莎白。

他擺出一副滿不在意的表情:“很抱歉我冒犯到你了。我不太習慣鄉村的社交圈子。” 就連他自己都知道這話聽起來有多冷漠、多傲慢。

伊麗莎白攥緊了他的胳膊。“現在我又冒犯到你了,” 她笑意盈盈地說,“這麽看來,在這一點上我們扯平了。”

他看得出來她只是在開玩笑,像往常一樣拿話打趣,但一想到她曾經對自己印象不好,心裏仍不是滋味:“可你還能容忍我待在你身邊,班納特小姐。”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絲探詢,“還是你更希望我離開?”

“那倒不必,先生。”她輕快地答道,嘴角微微揚起,“相處越久,你的表現就越讓人刮目相看。”

仿佛一塊壓在心頭的石頭被悄然挪開。

達西微微一笑,反問道:“有一個如此糟糕的開頭,我也別無選擇,只能往好的方面改變,不是嗎?”

“那我也只能繼續取笑你這個固執又理性的家夥了!”伊麗莎白笑著說道,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

先生,我討厭完美無缺的人,而且只要一有機會,我就一定要挑挑毛病,因為我自己渾身都是缺點。”

達西差點脫口而出,告訴她她才是最完美的存在。

幸好這一次,他及時咬住了舌頭,沒讓那句話溜出口。至少,他還殘存著一絲自制力,這讓他多少感到些許欣慰。

————————

達西給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隨即想起賓利曾經說過的話——關於酗酒的勸告,他又把酒杯放下了。

過了一會兒,他還是拿起杯子,輕輕晃動著酒液,讓它在口中游走,感受著那股

愜意的溫熱順著喉嚨滑下。

經歷了這樣的一天,他確實需要喝一杯。

伊麗莎白,他已經深陷其中了。

他本該早些意識到這一點;畢竟,這是差點讓他在羅新斯提親的女人。

那時他就為她神魂顛倒,喪失理智,現在他又快要重蹈覆轍了。不,不是快要——他已經深陷其中了。

但又能如何呢?遠離人群的時候享受她的陪伴,與她調情(原著就是flirt,大概是達西的想法)是一回事,賓利說得沒錯,他們社交圈的閑言碎語並不好聽。

他無法想象,如果別人知道他和一個女帽匠的妹妹來往會說什麽——即便她父親是位紳士,他們會認定她是他的情婦,結婚更是不可能。他會淪為笑柄,而體面人家連看都不會看喬治安娜一眼,他不能拿他的前途冒險,尤其是現在。

唉,他當初為什麽要插手賓利和簡·班內特的事兒?當初他是出於好意,但如果他沒這麽做,簡已經是賓格萊太太了,而伊麗莎白也不會如此遙不可及。

真是現世報,他當初怎麽對賓利,現在就怎麽報應到自己身上了。

他又抿了一口白蘭地,可這並沒有讓他感受好些。

他必須得離伊麗莎白·班內特遠點兒了。不能再去摩爾菲爾德閑逛了,不能再和她漫步田徑時沈醉於在她的笑容,不能再感受她戴著手套的手依偎在他臂彎的契合了。

No more. No more.(不能再這樣了,不能再這樣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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