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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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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生日晚餐吃的還算愉悅。

他們也有小兩周沒見了,舒曜詢問著江雨塵最近申請的情況,他心裏有鬼,便也就只說些大概的,含糊其辭。好在舒曜大概是覺得他被問多了嫌煩,並不在意他答得含混,只是說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就隨時告訴他。

江雨塵還和江月連了個視頻,主要是為了讓她看看那滿桌子的菜,表示自己即使人在他鄉也有好好過生日。江月自然是高興的不得了,就是當媽的總難免有點“非得挑點刺”出來的“斤斤計較”,看了半天還是冒出一句:“不吃蛋糕嗎?”

“來了。”下一秒舒曜出現在鏡頭裏,手裏端著一個小小的迷你蛋糕,十分簡單的款式,奶油白與草莓紅,上面插著數字蠟燭,兩簇小火苗晃晃悠悠的。

他走近了,沖著鏡頭笑:“江月姑姑,早上好。”

“哎,小舒。難得你今天在家呀。”江月亦是笑盈盈的,她看著那蛋糕,笑道,“這個尺寸的不錯,小雨不怎麽愛吃生日蛋糕,買大了總是要剩的。”

“嗯,我知道。特意找的mini size。多少是要吃一點,一兩口也行,應個景。”舒曜似是隨口應著,過來江雨塵面前,放下蛋糕,一手接了手機將畫面翻轉朝向江雨塵:“許願吹蠟燭吧。”

他不過跟江月閑話幾句家常,說者多半無心,江雨塵聽著卻有些楞神。知道,知道什麽?怎麽知道的?

那鏡頭已經對準了他,江雨塵只好頗有些心慌慌的飛快閉了眼,只是那蛋糕上的兩簇火苗卻好像還在眼前燃著,焰芯搖曳。如果心上真有一根弦,那它此刻正在被那火舌舔舐著,在那灼熱的空氣裏微微掙出一點嗡鳴聲。他握了握稍稍有些發汗的手心,很想許願,腦海裏卻只剩一片空白。

也許是他閉眼太久,耳畔突然傳來江月帶著笑的聲音:“這孩子,是許了多少個願望啊?”

他猛的睜開眼,如夢初醒一般,下意識“呼”的一下吹滅了蠟燭。

適才一直晃動在眼前的火苗乍然消失,世界倏的陷入一片昏暗中。他楞楞的看著那熄滅的蠟燭上飄起絲絲煙霧,不明白自己這有些不講道理的慌亂來自何處。

舒曜看了他一眼,自顧自的把手機鏡頭轉向自己,沖那頭的江月再次掛上笑容:“姑姑,您今天還上班吧?”

“哎是呢,要上的。”江月應道,她似是被提醒,瞥了眼時間,“哎喲”了一聲:“都這個點了啊,不早了,我該走了。謝謝你啊小舒,這麽忙還抽空陪小雨過生日。”

“您太客氣了。我們都該謝謝吳阿姨做這麽多好吃的是真的。”舒曜說著又把手機遞回給江雨塵,“先道個別吧,江月姑姑要去上班了。”

江雨塵似是才回過神來,拿回手機,對著鏡頭說再見。

“生日快樂啊小雨!”江月笑著揮揮手,掛斷了視頻。

通話頁面“嘟——”的一聲消失。剛剛褪去了光線的世界又被剝離了聲音,跌入滿室的寂靜中。

江雨塵餘光瞥見舒曜似乎是要轉身去開燈,突然出了聲:“先別。”

舒曜身形一頓,但他什麽也沒說,十分從善如流的轉了身,重新坐回了桌邊。

他們又一次默默相對在了只剩暗色輪廓的客廳裏。

還是舒曜先開了口打破沈默,他靠在椅背上,看向桌上被冷落了一陣子的蛋糕:“不吃一點嗎?”

“你不是知道我不愛吃麽。”

舒曜笑了笑:“那剛才也說了,多少吃兩口,意思意思應個景。”

江雨塵覺得有些好笑:“你倒是挺講究這個……”他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你怎麽知道的?”

舒曜看他一眼,沒什麽特別的表情:“去年在omakase,我讓後廚給你準備了一個小蛋糕,結果你碰都沒碰,直接打包帶回來,後來給吳阿姨了嗎不是。她和我說了。”

“哦……”江雨塵有些恍然,“是有這麽個事啊,我都差點忘了。”他突然笑了,微微仰起頭看著舒曜:“你倒是記得清楚。”

他語氣裏帶點兒玩味,舒曜卻應的又快又直接:“是啊。那好歹也算我去年送你的生日禮物之一吧,結果被你這樣子對待,我可不得懷恨在心嗎。”

江雨塵笑出了聲:“哦,所以今年要報覆回來,直接把禮物懟我媽面前去,道德綁架我,不得不吃了。”他順著舒曜簡單玩笑一句,之後便把話說的坦然,“我確實不愛吃蛋糕,或者說,我不算很喜歡慶祝生日這個行為。”他也看向那塊蛋糕,輕輕道,“我出生那年……我爸爸不在的時候,我媽媽懷著我已經八個多月了。你說,那時她是什麽心情呢?我的生日,是她生下我的日子,在那一天裏,你說她又是什麽心情呢?”他說著問句,卻並沒有等舒曜任何回答,“這麽多年過來了,到今天,十八年了。而每一年到了這一天,是不是她就難免會再想起一遍當年今日,然後就又會把那時的心情,再重覆一遍?”

他對上舒曜的目光:“我始終不覺得這是什麽值得慶祝的事,我反而覺得那是她遭罪的一天。但,如果一定要慶祝這個日子,也不是給我慶祝,我又做了什麽?我只想為她慶祝,慶祝她那麽努力,慶祝她那麽堅強。”他突然又換上了玩笑的語氣,伸手指了指蛋糕,“這個禮物你應該送給她。”

舒曜自始至終都只是靜靜的看著他,聽了這話,眼角微微彎成溫柔的形狀:“你吃下去,她心裏也甜,不是嗎?”

“不過,”舒曜說著話鋒一轉,“要說今年的禮物,這個可不算,這是順帶的。”

江雨塵被這轉折搞的有點摸不著頭腦:“啊?”

舒曜拿起一旁的手機點了幾下,沖江雨塵擡了擡下巴:“正經的禮物給你了,自己看吧。”

江雨塵懵懵的點開剛收到的信息,看清內容的瞬間就徹底楞在了那裏。

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堵墻,一堵在N市這個地方還算挺常見的塗鴉墻。

背景是澄澈到極致的藍,是無數個晴日裏天空的顏色。一輪艷陽被那透藍色包裹住,它身畔飄著兩朵白軟的雲,相接著,雲間有雨落下。

而那太陽雨之上覆著一句彩色的英文:THERE ARE NO RULES.

每個字母都有著自己的顏色,眼花繚亂的,一個一個砸進了江雨塵的眼睛,再順著一路往下,重重的落進了他的心。

他好半天才擠出兩個字:“這是……”

“我畫的,哦不對,不能這麽說。這句話是大師David Shrigley的作品,我算是臨摹,借用以及致敬了一下,所以確切的說,是我噴的。”

江雨塵還在神游天外的狀態,但嘴上下意識就如本能般損回去:“你什麽時候……變成街頭藝術家了,還會墻繪呢?”

舒曜渾不在意他的“嘲諷”,甚至笑得有點得意:“是啊,我會的可多了。”

江雨塵茫然的伸手觸上那畫面,圖片一下子縮了回去,畫面驟然消失,他一個激靈回了神,擡眼看向了舒曜:“在哪?”

“郊區。不過具體地址先不告訴你,那片太偏了,是很危險的街區。”舒曜頓了頓,“等你申請季忙完了,我帶你去看。”

“哦……”江雨塵緩緩地放下了手機,眼神一直落在舒曜眸間,問的很輕,“怎麽……想到給我送這個。”

舒曜很平靜的接住他的目光,斂了笑意:“也沒什麽特別的,只是在想給你送點什麽的時候,突然想到那天,”他頓了頓,“除夕那天,你說,這世界上有著各種各樣的‘準則’。但也許,有時候,是不是也可以根本沒有什麽‘準則’。”

此時此刻他的眼裏,好像還是那片江雨塵曾在那個除夕看見過的夜海——漫無邊際的,電光與風雨都隱在遠方的夜海。

他們就這樣對視著,良久,江雨塵“哧”的一聲笑了:“There are no rules……這話是由你來對我說,感覺挺好笑的。”他迅速的收起了笑容,眼神覆又變得挑釁,“你明明是最在意和講究‘準則’的那一個,不是嗎?”

舒曜一時沒有接話,他只是用那雙似乎永遠在暗色裏亦能閃著碎星般的眼睛平靜的望過來。

“我是。”江雨塵最終聽見他的回答,還是他一貫清亮的音色,“所以把它作為美好的願望與祝福,送給你。人們都說,make a wish,如果是能力範圍就能做到的事情,那就去做了,還要wish什麽呢?”他笑得很好看,“許願,難道不都是帶著點虛無縹緲,為著點即使努力也很難做到,脫離控制範圍之外的事情麽?”

江雨塵雖然先前那話明顯是帶著挑事又對抗的意思,一如他在北境時的“激將法”。但也沒料到舒曜竟然如此痛快的認了,哪還有半分當時隱忍回避的樣子。

他又是忍不住的嗤笑一聲:“送給我……那你怎麽不想,你也可以送給自己呢?”

“因為我知道我自己做不到。”舒曜沒有半分猶豫的回答了他的問題,眼睛都沒有眨一下,“我沒有那個勇氣,也沒有那個能力。你也許覺得我懦弱又膽怯,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沒錯。我不是個內心強大的人。我……”他停了幾秒才繼續,“有很多恐懼。但有一點,我也不想去掩飾我的懦弱,不想去否認我的不勇敢。所以我也能坦白的說,我受制於這個世界的‘準則’,因為我同時也得益於這些‘準則’,那我就不能不去遵守,我沒有資格,我只能這樣。”

“那你又為什麽覺得我可以?違背‘準則’可是會受到懲罰的,你既然那麽清楚,怎麽就覺得我可以對懲罰‘無所畏懼’了?”江雨塵惡狠狠的看著他,“你說你沒有資格,那我為什麽有?”

“都說了,只是願望。”舒曜垂下了眼,昏暗的光線裏他的輪廓似是也變得模糊:“我是怯懦的人,但我知道你不是。也許是我的一點私心,我做不到的事,希望有人可以做到。”

這一晚的舒曜,可能比江雨塵記憶裏過往的任何一個時刻都要坦誠。他是那樣一個高傲的人,卻在此刻用著最懇切的口吻,承認自己“懦弱又膽怯”。

他在示弱,這應該是江雨塵想看到的樣子——畢竟他從來都是那麽的反感舒曜那份好像已經被印在骨子裏,舉手投足間就不經意流露出來的傲慢。正如無論他們之間真實的高度差如何,他都會永遠感覺在被舒曜“俯視”著一樣。

但江雨塵意識到自己眼下並沒有一星半點可以被稱之為“喜悅”,“快樂”或是“如願以償”的情緒,與之相反,他心底逡巡著的那股煩躁幾乎快要到達巔峰。

大概是因為,怎麽有人能連示弱都示的這麽“高高在上”?

蛋糕上的火苗已經滅了很久了,沒有光,也沒有熱。

江雨塵看著它,他感到身體似乎也在一點點的被攫去溫度,四肢在發冷,甚至連指尖都變得有些僵硬,但心裏的火苗卻還在燃燒,那根弦依然在被炙烤。燒的滾燙,燒的焦灼,燒的他頭腦發昏,燒的他心浮氣躁。

他又望向對面的人,那人有著精致清麗的容貌,鹿眼配上笑渦,總讓人會忍不住忘了他那性子明明就是驕縱蠻橫與目中無人。但若再往下看,那咋咋唬唬的囂張背後,底色分明就是與他長相一脈相承的軟與柔。

就像Fourreau Noir,“夜衣劍鋒”的淩厲也不過是虛張聲勢,乍聞是花香裏帶著煙熏的凜冽,中調一度會讓人覺得苦澀,但最後卻會變成甚至帶上了奶油味與脂粉氣的,柔和的甜。

只是總感覺有些孤獨,就像他曾經想到的,那獨自生長在雪地裏的香草。

江雨塵不可遏止的,想要把心間此刻燃燒著的那團火,向對方傾倒。

於是他站起了身,在舒曜有些怔然的目光裏徑直的走到了他的面前,輕輕的撥上了他的額發:“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啊?舒曜哥哥。亮著自認怯懦的牌,就可以往後退進安全區了?”他盯住面前的人,“我要偏不讓你如願呢?”

不等舒曜有任何反應,他徑直伸手觸上了一旁蛋糕上的奶油,飛快抹在舒曜的唇間,“甜嗎?”

舒曜只是看著他,說不出半個字來。

“不告訴我嗎?”江雨塵狀若不滿的湊過去,“那我自己嘗嘗。”

雖然他們已經有過無數次的唇齒相依,但這一晚的江雨塵似乎格外的急切與放肆,於是舒曜也似乎格外的僵硬與無措。

“我今天十八歲了。”江雨塵呢喃著這句他其實早前就說過一遍的話。

舒曜閉著眼,好容易在淩亂的呼吸裏掙出幾個字:“所以呢?”

“所以……有些事情是不是也可以……真正的試一試了?”

心下的火焰瞬間竄上萬丈高,“叮——”一聲,那根弦斷了。

他曾在咨詢室問梁若芬亦是問自己,“我是不是就是見不得他好?”

他現在知道了,是,他就是這樣,陰暗又扭曲,病態又荒唐,他見不得舒曜“好”。

那心裏糾纏著的情緒在熊熊的火焰下無處遁形,大團大團的灰色從暗處洶湧著噴薄而出,管它們是什麽,是嫉妒嗎?是怨懟嗎?是嫌憎嗎?是厭惡嗎?是……失望嗎?

也許吧,不管是什麽,這裏有火,讓火把它們都燒掉吧。

燒掉一切,包括那株孤單立於冰雪間的香草。

那海天深處的電光終於漸漸的近了,夜海不再平靜,悶雷如鼓點,細細聽,好像來自心臟。

風雨掀起巨浪,是駭人的,駭人卻美麗著,就像那些N市冬天裏總不會缺席的一場場暴雪一樣。

至少在眼下的這個瞬間裏,既沒有包容,也沒有冷漠。

終於不再是一片空茫。

“舒曜,There are no rules. 這可是你送給我的。那麽,我要實現你的願望,無視準則,我就偏要拉你一起,你別想逃。”

歌德在《浮士德》裏亦寫道:

“我如今感到,

對世人沒有完美的東西可賜,

你給我這種喜悅,

使我跟神道越來越趨於接近,

另外又送個同伴給我,

我已經少不了他,

盡管他冷酷囂張,使我自卑,

只消他一句話,一口氣,

即將你的恩賜化為烏有。

他使勁地在我胸中扇起一團火,

使我眷戀那美麗的影姿,

我就這樣從欲望拐到享樂,

又在享樂中滋長新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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