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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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雨塵在十八歲那一年生日徹底的將那“準則”的防線一腳踏碎,而後整整六年的光景,不管不顧,不問朝夕。直到了二十四歲這一年的生日,那些原本是“隱秘”的東西終於“敗露”,於是他也嘗到了他所謂的“懲罰”。

舒白雷霆萬鈞的指責與暴怒完全是意料之中,他沒有被此激起一絲一毫“羞愧”或“內疚”的想法。哪怕是江月千裏迢迢的趕來,他雖有些難受,倒也都是因了他知道舒白必然會將那怒火順帶著撒到江月身上,頗有些不落忍江月替自己承擔了她本不必經受的羞辱,替她感到有些忿忿不平罷了。除此之外,還是沒有什麽多餘的情緒。

他不用任何人來告訴他這樣“不對”,這樣“不好”。他一早就清楚的不得了。也許他就是舒白口中說來說去的“不知廉恥”,但那又怎麽樣呢,他也早就知道自己“病入膏肓”,是個沒有自控力的,只知道放縱自己欲望,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麽想的人。

哪怕對舒曜也是一樣,他如果在乎舒曜的感受,他就不會在舒曜已經誠懇的表示自己“只能受制於‘準則’”之後,反而還偏要反手一把將他拉進那“見不得光”的汪洋中一起浮沈。

本來應該就是這樣的。

但到了此刻他才發現,好像也並非完全如此。對於舒曜,他還是有在意的東西。哪怕他在過去的六年裏只願縱情聲色於當下,似乎無所顧忌,但他也有恐懼,他恐懼舒曜發出那個“終止”的信號。

他想起那天在咖啡館,江月對他說,“僥幸他沒有,僥幸他一直沒有。但你有沒有想過當如果有一天不再‘僥幸’,你要怎麽辦嗎?”

當時他回答的那麽灑脫,他笑著說“我不在乎”。

然而現在當這個“不再僥幸”的可能性真的擺到了他的面前,他突然意識到,他在乎,他在乎的不得了。

他本以為過去這些年他已對舒曜經歷過種種五味雜陳的紛亂情緒,但是過往那些沒有一個比這更糟糕。

他本以為他對舒曜“怎麽想就怎麽說”的“任性”已經足夠讓他變得刀槍不入,反正舒曜無論有多痛苦多不爽,也不會影響他江雨塵為所欲為分毫。但他好像終於不得不承認,江月說的一點都沒錯,他所有的那些自以為“不會變得更糟”,其實都是建立在舒曜對他似乎永無止境的縱容之上。

江雨塵在十八歲那一年深冬的節日季告訴舒曜他會來S大,不會留在N市,在對方錯愕與震驚的追問中他回答,“我不想總能看見你,離你遠點比較好。”又不等對方有任何回應就緊緊的扣住他肩膀,惡狠狠的咬著他的耳廓告訴他,“但不管我在哪,我都會拉著你共沈淪,說了你別想逃。”

於是便有了這往後六年,“遠離”的方法似乎真的在某種意義上奏了效。他在離N市五六個小時飛行距離的地方,連時間都過的不同步,他也“如願以償”的獲得了他想要的“平靜”。他沒有再對酒起過任何沖動。甚至到了可以喝酒的年齡,偶爾會和同學約著去小酌一杯,也完全可以做到淺嘗輒止,他似乎真的重新又拾回了那“情緒管理”的能力。至於對舒曜,當他在十八歲生日那晚終於不加掩飾的將心底最“陰暗”的念頭露出之後,也仿佛再沒有了任何患得患失。曾經那些情緒都付之於那場大火,從此便可以在一片荒蕪的廢墟上為所欲為。他可以做到在見不著面的日子裏雲淡風輕的與對方交換著稀少的可憐的訊息,又在能見到的日子裏毫無保留的朝那人將最原始的本真欲望釋放。

江雨塵漸漸習慣於此,時間之船就這樣在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的海洋上航行了千多個日夜。他們都有各自的生活,江雨塵在西海岸的日子過得好似比在N市更順,不費力的交到了一些可以經常約著一起玩的朋友。他的課業也挺繁重,又很積極的跑實習和實踐,總忙忙碌碌的。而舒曜就更不必說,雖然江雨塵還是懶得關心他具體在做什麽,但也能從喻雅詩和曲霆口中時不常的聽說他日程的恐怖。他自己也能感受的到——好像每次舒曜飛過來見他都是從不同的地方,他似乎已經基本都不怎麽呆在N市,甚至出國都比從前要更加的頻繁。

而江雨塵到了此刻再回想,才發現自己的這些年原來還是一直都身處氣泡,他所謂的平靜也都只是來源於那氣泡。氣泡之外的世界,雖然看的見也聽的著,但卻與他無關著。他沒有任何去探詢舒曜生活的欲望,不想知道他在忙什麽,反正和自己也沒什麽關系。他唯一只關心他們下一次見面會是何時,然後舒曜會好好的按時出現在他面前,就夠了。至於舒曜的感情方面就更不必說,他剛見面時就對江月說“舒曜現在有沒有女朋友我不知道”是大實話,他從沒問過,平時的閑聊裏曲霆和喻雅詩也從沒提過,舒曜自然也不會主動和他說什麽。

他從氣泡裏置身事外的看過去,那世界無論繽紛亦或喧囂,也不會有什麽大不了。就像他在N市第一次喝酒時感受到的那樣,若一切都不相關,在那無限“安全”的氣泡裏,他就大可以肆無忌憚的欣賞,他也只需要肆無忌憚的欣賞。

他可能在那氣泡裏呆太久太久了,久到他甚至都從沒想過,氣泡會破嗎?

現在他知道了,會的,當然會的。這世上哪有堅不可摧的東西?你以為不會被打破的,也許只是沒有碰到“一物降一物”的那個利器罷了。

過去,他不往從前想原因,也不往以後想結果,所以他當然沒想過舒曜為什麽會對他總是縱容,他也更沒想過舒曜也許有一天會不再縱容。

所以在似乎感受到了氣泡會破掉的眼下這個瞬間,他爆發,他崩潰,他失態,他不想聽見舒曜說出那個“終止”,不管他們是什麽樣亂套又糟糕的關系,他不想聽見舒曜喊停。

因為他其實一直都清楚的知道著,如果舒曜喊停,他將無能為力。

爆炸的蘑菇雲總有消散的那一刻,江雨塵不受控的發洩掉所有糟亂的情緒,又一次陷入了那好像無止境的“空”。他和舒曜隔著滿室的昏暗對峙著,一如往昔,不同的是過往他總是挑釁的很囂張,而此刻卻只能感到臉上的淚痕逐漸在空氣中變的冰涼。舒曜說有話要對他說,可他根本不想聽,他知道舒曜總是很會和他說“道理”,就像從前的無數次一樣。

江雨塵閉上眼,聲音還是沙啞而顫抖的,將那心底的抗拒直白的宣之於口:“你不要跟我講道理,我不想聽你的道理。”

“我沒有……”舒曜下意識反駁,又把話咽回去,他的眼裏也有盈盈水光,那樣溫柔的看著面前的人:“好,我不說道理。”他似是想向前,但還是忍住了,“江雨塵,不說道理,那我……就問你一個問題,其實我很多年前就問過你了,你到底……有沒有想過,為什麽親我?”

江雨塵只想冷笑:“你也知道你問過啊,那難道我不是很多年前也已經回答過你了?”

“你那能叫回答嗎?”舒曜輕嘆一聲,“江雨塵你是不是就非得——你是不是就沒法和我好好說話?”

多少年了,舒曜還是那個一句話就能挑起江雨塵所有煩躁情緒的樣子,他倏然擡高了聲音:“是啊!我不僅沒法和你好好說話,我還見不得你好呢,怎麽了?我不是也早就和你說過了?我就偏要和你對著幹,偏不要如你願,這麽多年了,難道你自己還沒發現麽?”

他眼神兇狠,咬牙切齒,說著不好聽的話,想要激怒舒曜,一如往常。

但舒曜已經很多年都沒有再對他有過任何“生氣”的情緒了,此刻亦然,他只是看著江雨塵,輕輕的說了句“對不起”。

對什麽不起。江雨塵閉上了眼。

是不是再不想來的,也還是要來了。

依然是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裏,無論是在當年東岸繁華都市的高樓,還是在此刻西岸靜謐海邊的別墅,他們好像總是會一次又一次的相對在這樣昏暗又暧昧的光線裏。

“你十八歲生日那天,我和你說,我得益於這世界的‘準則’,所以我也需要去遵守那些‘準則’。我不否認那些是當時我的真心話。我只想循著這世界的規矩按部就班的過下去,是因為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這‘循規蹈矩’帶給我的。我膽怯又懦弱,根本不敢想如果我失去我所擁有的東西會變成什麽樣。也許是從小到大都過的太順利,要什麽有什麽,我從未體會過失去,所以格外恐懼失去。那‘準則’之外的世界是什麽樣的,我根本不敢想,因為我害怕,怕我沒有辦法承擔的了。”

舒曜說話時牢牢的盯住江雨塵的眼睛,可江雨塵受不住他的目光,於是他直接轉過身背對他。舒曜的語氣很誠懇,但說的每一個字都沒有任何意料之外,江雨塵又是忍不住的冷笑:“何必事到如今又來說這些廢話。你以為你是什麽樣的人,我不知道麽。”

舒曜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四個字說的斬釘截鐵:“你不知道。”

江雨塵有些楞住,但他還是沒回頭。

“你不知道,是因為我自己之前都不知道。”舒曜輕輕的說著,“當年我問你為什麽親我,你說……人有需求就要解決,哦,也不是你說的,是曲霆告訴你的。”他說到“曲霆”兩個字時似乎有些微微的咬牙切齒。

“你這不記得很清楚麽,那時隔這麽多年又何必再問。”

“是啊……我怎麽記得這麽清楚呢……”舒曜似是自嘲的笑了一下,又突然變了發問的語氣,“舒白去跟你發瘋的事,為什麽不告訴我?”

江雨塵終於沒忍住,愕然的轉了身,他還是第一次聽舒曜這樣對他爸毫不客氣的直呼其名。

然而一對上那雙沈沈如水的眸子他的愕然就轉瞬而逝,覆又換上了挑釁:“沒有必要。”

“沒有必要?”舒曜也冷笑了一聲,“事情不是我和你兩個人做的?他只找你不找我算怎麽回事?為什麽我沒有權利知道?”

江雨塵沈默了一會兒,他聽的出舒曜的話裏帶上了怒意,但並不是對著他的:“你和舒白舅舅吵架了麽?”他有些猶豫,卻還是問出了口:“他說你了?”

“是啊。”舒曜點點頭,“他讓我滾,我就滾了。”

江雨塵又一次的楞在了那裏,他著實是沒想到舒白能對舒曜說出這樣的話來:“他為什麽——”

“因為我和他說,事情是我自己做出來的,我也不後悔,我就是個喜歡自己‘弟弟’的同性戀,他接不接受我都是這樣。”舒曜接的飛快,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江雨塵的腦子裏轟然一下炸開,好似很多很多年前,兒時記憶裏,還可以在寧城除夕夜盛放的煙花。

“你……”

“江雨塵,我知道,我沒有辦法回到過去改變什麽。曾經的我很差勁,我不僅懦弱、自私,還格外的貪心,什麽都想要,什麽都不想放棄。我明知自己是什麽樣的人,也知道自己心裏在想什麽,卻不願去面對,也沒有勇氣承認。甚至……我那時知道你……可能喜歡曲霆,我也知道你那時對待感情的態度和想法都有問題,我更知道作為哥哥我應該做什麽——我應該給你鼓勵,告訴你怎麽才是正確的處理方式,幫你想辦法,希望你能擁有真正的快樂……但我沒有,我甚至憑著一些陰暗的卑鄙的想法,想要將錯就錯……我對你說著意味不明的話,送你There are no rules時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可能還是因為我太自私了,江雨塵,我總在想,我喜歡你,是不是應該希望你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可是我……我既想你能活的自由自在,又不想你自由自在之後又一切都與我無關。”

時隔多年,江雨塵再一次的被舒曜那曾令他瞠目結舌的腦回路震驚的一時無言。

六年了,六年裏這個人腦子裏到底一天天的都在想什麽?

“我不敢承認對你的感情,不敢對你把話挑明,不想踏出自己的舒適區,我一度以為這樣混沌的過著就很好。你心裏有別人,我嫉妒的要命卻根本不想去面對。我想不管你把我當成什麽,解決需求也好,消遣寂寞也好,都可以,我可恥的想著是不是時間久了你也會對我有所依賴……也會覺得,離不開我。”

江雨塵實在是覺得可笑至極,於是他就笑了,他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平安夜的露臺上,曲霆說,“舒曜這個人太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了,或者說,他太以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了。所以他從來都只做獵手,不做獵物的。”

彼時他似懂非懂,此刻真切的懂了。

但他懂了之後才發現,誰又想做獵物?他自己也不想。

他的笑實在是來的有些唐突,但舒曜完全沒有在意似的:“但是我現在知道了,什麽都想要,就會什麽都得不到。人沒可能永遠躲在所謂的‘舒適區’裏癡心妄想。我妄圖一邊維持自己的‘正常人生’,一邊想要你,甚至無恥的這樣不負責任的對待你誤導你……”他終於朝江雨塵走近了一步,“其實人怎麽可能不去做取舍對不對?人想要什麽,完全取決於他覺得什麽最重要。我曾經以為我活在被預設好的‘準則’裏,過著安穩順遂的人生很重要。可我意識到了,如果我永遠只會逃避內心真實的想法,那我縱使這一輩子榮華富貴錦衣玉食功成名就,我的人生也既不會安穩,也不會順遂。我和你說對不起,是為了曾經膽怯懦弱的我自己。我知道也許你根本不想聽這沒有意義的道歉——”

“那就別說。”江雨塵突然開口打斷他,聲音冷漠,“舒曜,你為什麽改主意了?六年,哦不,甚至更久,你都沒覺得原來那樣有什麽不好,為什麽到現在突然就改主意了?”

舒曜微微的垂了頭,輕輕的喚了他的名字:“江雨塵,有件事你也許不知道。裴歡並不是我媽媽。”

“什麽?”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再一次的讓江雨塵今晚不知道第多少次的楞在了那裏。

“我媽媽很早就和舒白離婚了,在我很小的時候。”舒曜聽起來很平靜。

江雨塵確實是第一次知道,但他沒太明白這驟然的話題變化又是因為什麽,便也只好試圖跟上對方的節奏,順著他的話問:“哦……那阿姨,不是,舅媽現在還好嗎?”

“特別好,她這幾年滿世界的游山玩水,最近在瑞士住下來了,我這次去巴塞爾,也順便去看了她。”

江雨塵有些茫然的點點頭:“哦……”

“如果你見到她,你一定會非常驚訝。”舒曜的聲音比平素要輕了許多,他頓了頓,擡了眼看過來,“因為她和江月姑姑……長得很像。”

江雨塵終於經歷了這一晚最大的震驚,那一瞬間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沖到天靈蓋兒,等他回過神,發現自己手腳冰涼,脊背都開始冒冷汗:“那我們——”

“沒什麽關系。”舒曜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似的飛快打斷,“只是長得像而已。”

江雨塵大大的松一口氣,腿一軟差點沒站住。恍惚間他沒來由的想到,他初到舒曜家那天,喻雅詩湊上來端詳他半天後說的那句“你和舒曜好像呀,你們家果然是共用一張臉。”

“那是巧合?”

“當然不是。”舒曜冷笑道,“應該要問問舒白這個無所不能的,是怎麽千挑萬選的,在茫茫人海裏找到了江月姑姑的替代品。”

江雨塵倒吸一口涼氣,他聽懂了舒曜的意思,但又做不出什麽反應,說話都有些結結巴巴:“可是……那個,你和我媽也是見過的,小時候就見過,還有後來我住在你那裏的時候……那麽多次……你之前……”

“小時候的感受不太記得清了。後來隔了許多年再見到,是那年除夕在舒白那兒視頻。當時只是覺得像的有點離奇,心裏確實有些疑問,但也沒多想。再往後……我也確實有做過一些試探,因為實在是覺得奇怪。直到這次和舒白吵起來,我質問他,他的態度也不言自明了。”舒曜的嘴角掛上了嘲諷的笑容,“其實在你來上學之前的那些年裏,我雖然沒見過江月姑姑,但我仿佛莫名其妙的就對她很熟悉似的,很多有關她的事情,我好像都知道。我後來回過頭來一想,就明白了,因為舒白總會時不時的說起她,總在說總在說,跟誰都說,我就那麽聽著,聽了這些年下來,潛移默化的……我就都知道了。”

“也不一定……那個……長得像,可能就是巧合……”江雨塵絞盡腦汁的想著措辭,“而且就算舒白舅舅偶爾會提起我媽……也,也挺正常的吧,他們小時候,那個,關系好像也挺好的吧……”

舒曜也不反駁他,只是又忽的轉了問題:“江雨塵,你知道舒白的房子裏,最貴的東西是什麽嗎?”

“啊?”江雨塵經歷太多跌宕起伏的腦子這會兒實在是跟不上他突然又跳向了另一個方向的節奏,只能發一些單音節。

“是一首詩的書法,他花大價錢拍下的名家名作,你要不要猜一猜是哪首?你肯定能猜中。”

一時只有沈默無聲的逡巡在他們之間。

不知過了多久,江雨塵輕輕的出了一口氣,他閉上了眼,說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舒曜的聲音再一次響起:“我無意去評判他什麽,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因為什麽才做這樣的選擇。我只知道,我不想讓我自己變得像他一樣,在往後的漫長時光裏,用一生來這樣為他那其實一直空洞的心去假惺惺的‘感慨’與‘紀念’,多麽可悲。這麽做除了虛偽的感動自己,有什麽用?可能有人覺得遺憾與錯過也是一種美,但我不要這樣的美。我不喜歡紀念,也不想要遺憾。我要謝謝舒白,他是最好的反面教材。讓我意識到對我而言,如果有一件事是重要的,那一定不是我從前以為的那些所謂的‘準則’。”

他又走近一步:“江雨塵,也許晚了一些,但是,there are no rules,我現在也想送給我自己。”

江雨塵從適才那些劈頭蓋臉砸過來的震驚中努力回過神,平覆了一下紛亂的情緒,扯著嘴角笑了一下:“那你現在和我說這些,又到底是什麽意思?”

“我沒有想要逼迫你做任何事,我只是覺得我應該誠實的面對自己,也誠實的面對你。”

說話間,舒曜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他們之間的距離終於不再遙遠,江雨塵這次也沒有再後退。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還是沒法在個子上“打敗”舒曜,但,他也已經不會再讓自己被“俯視”了。

江雨塵站直了一點身子,擡起頭,終於將目光坦蕩聚焦於眼前的人:“首先,我沒有喜歡曲霆,不管是六年前還是現在,一秒都沒喜歡過。其次,你是為了打破‘準則’而打破‘準則’,不要拿我當借口。我不需要你在舒白舅舅面前袒護我,替我攬那些事,他說什麽我根本不在乎。你也不用覺得被‘發現’了之後,你就有義務來給我,給我們之間的關系一個交待。至於你自己,有沒有我你都只能對男人有興趣,我不是你用來對抗你爸的工具,我也不是你用來展現保護欲和責任感的對象。你別拿我來成全你自己,更別想著用我來證明你和你爸不一樣。”他的手在身側握了拳,“舒曜,我知道,你關心我,也在乎我,從前在N市不必說,哪怕是後來我來了這兒,你也總是很照顧我,總是在包容,哦不,是縱容。這些都是事實。但是,你真的想明白了那是為什麽嗎?”

他不等舒曜回答就開口:“因為你同情我,你從來都覺得我很可憐。我在你面前永遠是那個弱小的需要幫助的孩子。你從我最開始住進你家的時候就總想著要保護我,不想我接觸那些覆雜的,不好的,危險的東西。你是個溫柔的人,下意識的就會對弱者同情心泛濫。我那時年紀小,一個人來到異國他鄉寄人籬下,只有一個身不由己的媽我還要照顧她的情緒。我在你眼裏實在是太可憐了,於是你忍不住就想要‘助人為樂’,想要‘仗義執言’,你甚至為我指責過我媽,不是嗎?弱小的總是能激起人的保護欲,尤其是你這種心軟的人,喻雅詩的貓對你撒個嬌你就忍不住要給它餵零食,看見路邊的流浪貓狗受傷也會去幫助它們,一個道理是不是?我過去這麽多年,事事都和你對著幹,總想著要激怒你,甚至踏破你的底線,可你反而越來越容忍。現在我使得壞在你爸面前暴露了,你還是想著要來替我背鍋。你覺得,你又把我當什麽?”

他突然轉了身:“舒曜,別說‘喜歡’,別隨隨便便就下這個定義。我也許不知道什麽是‘喜歡’,但我覺得,你更不知道。你是出於什麽心態救助流浪貓狗?是因為‘喜歡’嗎?你只是想做‘救世主’罷了,因為那感覺也很好,不是麽?而對我,你不僅同情又可憐,想著要施舍,你甚至還想著征服……你剛才說的對,你就是自私,你只顧著你自己。”他擡高了聲音,“舒曜,請你別太傲慢了,好嗎?無論你如何去自我美化,哪怕你自己意識不到……你會知道你對別人永遠都是那副高高在上的俯視視角嗎?收起你那該死的責任感和同情心吧,舒曜,小貓小狗會感激你,我可不會。”他笑了笑,“更何況,至於我,你第一次問我為什麽親你的時候我就說了,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對你的感情全是扭曲而病態的,我不想你好,我就想和你對著幹。我從見你第一面就看你不順眼,你越生氣我越高興,這能是喜歡嗎?”

他再次深呼吸,“我不喜歡你,我討厭你。”

說完這句他就離開了客廳,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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