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放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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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雨塵逐漸發現,自己好像還挺喜歡去咨詢室的。

也許就像梁若芬第一次和他說的,這裏是一個“安全”的地方,他也確實需要這樣的一個地方,可以暢所欲言的地方。他喜歡黃昏時分落進房間的霞光,喜歡那朵睡蓮,也喜歡不停的說著舒曜。

在他被問及看到酒的時候都在想什麽時脫口而出那聲“舒曜”之後,好像也就沒什麽好再去回避的了。

梁若芬建議他,試試看能不能把兩者分開。於是他在之後的所有時間裏,一直在說舒曜。

他自己早就明白的,即使他有“心病”,那“病”也不是沖著酒的,畢竟除了香檳還算是口感湊合,其他的他也沒覺得味道哪裏好喝了。哪怕他最開始有多迷戀那“氣泡”,他也清清楚楚的知道,在後來的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轍裏,在喝的頭痛喝進急診室還總“屢教不改”的執拗裏,一切早就已經和“酒”本身沒了什麽關系。

那“病”就是沖著舒曜的。

他也曾對舒曜說過的,酒可以,你也可以。

但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病入膏肓”,也許從他第一次在舒白家見到舒曜開始。他心裏有顆不安分的種子,那種子的願望就是想要劃開舒曜那疏離冷淡的客套,於是它在之後的無數個日與夜裏悄然生長,長出枝椏,長出刺,長出攻擊的模樣。舒曜每每露出的“負面情緒”就是它最好的養料。

“我覺得……這樣也許不好。”江雨塵皺著眉,他習慣性的上手去把玩那睡蓮的葉瓣,不過也總是輕輕的。

“也許?”梁若芬反問回來。

“嗯……”江雨塵想了想,試圖多解釋一點,“可能因為我不知道什麽樣叫‘好’。”

“不用去糾結這個。”梁若芬道,“你只需要誠實面對心中的感受就可以。你的情緒是什麽樣的,這個是知道的吧。”

“情緒知道,但情緒也是個很覆雜,又很主觀的東西吧。”江雨塵指尖摩挲著那睡蓮,微涼又濕潤的觸感,“最開始和他不算太熟的時候,看著他那樣兒,心裏總患得患失,我很不喜歡這種感覺,所以想方設法的挑釁他激怒他,大概是發洩掉,之後就會感覺很爽。但那也就是很短暫的瞬間的事,再往後,就會覺得很空很空。”他笑了笑,“我想也許是需要換種方式,所以後面就演變成了我變著花樣的想去挑起他的情緒,越來越胡鬧,但他好像……”他又忍不住的蹙了眉,“也變的越來越容忍,這也讓我越來越恐慌……”他伸手按上太陽穴,第一次的示了弱,“梁老師,你別問我為什麽,我不想想,我只知道,我不想要這些情緒。”

“只要你不願意說的東西我都不會問的,我最開始就說過,我不是要探尋你的內心。”梁若芬頓了頓,“你說你不想要那些情緒,那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平靜。”江雨塵緩緩的放下了手,擡起頭直視了過去。

“什麽樣的時刻裏你感覺平靜?”

江雨塵想起了他在寧城的那些日子:“大概……遠離的時候吧。對,遠離,讓時間和空間把我隔絕開來,就像我只會在看到酒的時候瘋了似的不能自控一樣,我看不見……是不是就好了?”

梁若芬輕輕嘆了一聲:“那就試試吧。”

江雨塵的思緒開始亂飛:“要遠離的話……我就不要再留在N市了……不然,去西海岸怎麽樣?都說那裏風景很美。學校的話,我覺得S大我也許可以試試沖一把,也不是完全沒希望對不對,至少可以拼個運氣。”

梁若芬知道他之前想去C大的事,便問:“真的考慮好了嗎?畢竟這裏也有你很向往的學校。”

江雨塵倒似是已經想好了這個問題,他沒什麽特別的表情,答的又快又平靜:“Life is elsewhere.”

梁若芬點點頭:“好,那希望你申請順利。”她頓了頓,“也祝你心想事成。”

“梁老師,這些天來,我好像漸漸的明白了一點。”江雨塵擡眼望向窗外的夕陽,突然又把話題轉了回來,“我和你聊了這麽久的舒曜,我自己也在想,他明明沒有對我有任何不好的地方,但為什麽我總是沒辦法和他好好相處。他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他很像此刻的太陽。而我看著他,心裏裝著的卻似乎全是陰暗的東西。好端端的我總想著要招惹他,讓他生氣憤怒;無論他說什麽我都想對著幹,偏生就不想順了他的意;看不慣他擁有完美的人生與光明的未來,我就是非常想要去破壞。我是不是就是見不得他好?”

他不喜歡灰色,是因為他自己就是灰色。

有光才有色彩,而如果說舒曜像陽光,那陽光跨越整個光譜,有所有的顏色。

不過好像沒有灰色。

大概是因為,灰色無彩。

江雨塵閉上了眼,長舒了一口氣。

“陽光無處不在,但我在陰影裏,我抓不住陽光。”

江雨塵的咨詢,隨著他夏校與暑假的結束,也只得暫時告一段落。畢竟他們十二年級一開學就是申請季,時間上實在有點難以為繼。

他難免有些遺憾——他是真的還算喜歡那個“安全的地方”,不過也還是心平氣和的接受了現實。畢竟他好像找到了目前他可以做的事——試試遠離。

遠離酒,也遠離舒曜。無論如何,物理上的隔絕都不會讓事情變的更糟不是麽。

舒曜除了最開始的牽線,之後全程都沒有過問江雨塵任何關於咨詢的事。江雨塵這段時間也還是和之前一樣,不怎麽能在家裏見到他,只是在最後一天咨詢結束後收到一條信息:梁老師告訴我,今天是過去的最後一次了?

-嗯。不過梁老師說了,以後有空,隨時可以去找她。

-好,你想去嗎?

江雨塵看著這條楞了下,過了會兒才回:可以去。

那邊“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徘徊了好久,最後出現的還是只有一個“好”字。

江雨塵苦笑一下,放了手機。舒曜沒打出來什麽,他也無從猜測舒曜本來想說什麽,他只是看出了對方的小心翼翼。

自己沒辦法好好和對方相處,想必他也很苦惱吧,是不是……也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麽辦了。

他突然很懷念自己剛住過來時,那個動不動就“橫眉冷對”,“趾高氣揚”,想說什麽說什麽的舒曜。

他好像已經好久沒見到過那樣的舒曜了。他也好像好久沒有和舒曜像過去那樣,隨隨便便因為一點小事就嗆嗆起來。這些改變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一念及此,他心裏竟莫名有些隱隱的難過起來。這是種陌生的情緒,與他曾坦白過,對舒曜那些“陰暗”的想法截然不同的情緒。

但依然是他不想要的,不喜歡的情緒。

好像怎麽樣都不對啊……他輕輕的嘆了口氣。

算了,江雨塵想,既然他已經做出了要“遠離”的決定,在他真正可以離開之前,左不過也就這不到一年的光景了。那就,放下那些別扭作勁的情緒,隨心所欲一些吧,其他都別去想了。

如果怎麽做都不對,如果怎麽做都不會對,那是不是就該隨著自己當下此時此刻的心。

他從前變著法兒想要惹舒曜不高興的時候,不也是當下怎麽想就怎麽做麽?

那現下他心裏就是看不慣舒曜明明有話想說卻大概是擔心說出來會讓他多想所以選擇閉嘴,就是想讓舒曜在微信上多說幾句話,又怎麽了?

於是他又拿起手機:咨詢挺愉快的,梁老師很好,我以後也想和她聊聊。至於喝酒的事,我覺得我也找到解決方法了。

舒曜回的很快:那太好了。有什麽需要我幫助的,隨時說。

江雨塵想了想:還真有。你把你那冰箱上個鎖吧。

-這是什麽意思?

-這不是最釜底抽薪的方式麽?我現在這個年紀在外面也買不了酒,能接觸到的途徑被阻斷了,不就喝不了了麽。

-……那裏面本來就不可能再有酒了好吧,或者說整個家裏現在都不可能再有酒了。

-我覺得沒必要啊,這是你家,你要是萬一大半夜在家裏想喝點酒呢?何必要因為幫我戒斷影響你正常的生活啊。你就還跟之前一樣該買什麽買什麽,把冰箱或者書房門直接鎖上不就行了。難道怕我去撬鎖砸門?我倒也沒那麽病入膏肓吧。

-……行吧。

江雨塵看著那簡單的兩個字突然很想笑,這可能是他們從有微信以來,最有人味兒的一次對話了。

他反正已經放下了從前那股“較勁”的心思,便也不管不顧的得寸進尺起來:你什麽時候回家?

不知是不是對方也完全沒料到他會發來這樣一句,過了一會兒才回:今晚回。

-哦,幾點到啊。

-要比較晚了,十二點左右吧。

-也不晚,那我等你。

這次“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停留了更久,最後還是依然只出來了一個“好”字。

和幾分鐘前沒有任何差別的回答,但這會兒江雨塵看著,又忍不住笑了。

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好像很輕松。

好像,終於可以有一些不那麽討厭的情緒了。

之後的兩個多月,江雨塵過的前所未有的“舒心”。雖然他和舒曜之間好像還是和從前一樣,真正見到面的日子屈指可數,但是他在放棄較勁的那一瞬後,對於有關“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問題都會想問就問,於是每一次的見面也就不再成了隨機。

雖說實質上大概也並沒太多不同,但神奇的是,他心裏似乎真的再沒有了患得患失。

就放空吧,放空掉所有情緒。情緒是怪獸,紅的黃的藍的綠的紫的,五彩斑斕的怪獸。

什麽也不要去想,不想從前,也不想以後,那情緒怪獸是思考的觸角,它往前探,往後探,張牙舞爪,指手畫腳。那,別想,都別去想,別往前,也別往後,是不是就好了。

他明明在很早以前就體會到過的,那時他還能對著完全不熟悉,甚至想要好好相處的舒曜不顧一切的爆發,不計後果。怎麽過了這麽些時日,與舒曜的關系明明親近了那麽多,卻反而愈發瞻前顧後、小心翼翼了?

不該這樣的。何必要這樣呢。他與舒曜的相處之道,就該是最初的樣子,他想說什麽說什麽的樣子,江雨塵想,還是那樣最好。

在他這份難得“自洽”的“坦然”裏,N市街頭的樹葉悄悄的把綠換了黃,又在一陣蕭瑟過一陣的風裏絮絮抖落進了秋天的深處。

新一輪年末節日季開始之前,江雨塵的生日先到了。

他過去這十幾年,都算不得一個愛過生日的人,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就是總有點興趣缺缺的無感,在國外這幾年尤其是。他總覺得,比起出生時既沒有認知也沒有感知,都不知道能不能正經被稱為是個“人”的自己,這一天明明對江月更有意義。從前在家,江月都會很認真的給他慶祝,而他因了這一點,即使裝模作樣,也會努力配合。而後出了國,江月不在身邊,也就沒有再“配合”的必要,他也迅速變得“原形畢露”起來。

他自己對生日都是這種可有可無的態度,也就更不在意別人是否“認真”又“上心”的對待了。上一年舒曜簡單粗暴的給他隨手發個紅包,又在一星期後才“補”上一頓飯,他也只是覺得對方“太客氣了”。

今年他自然也不會有任何期待,加上申請季忙的有點昏天黑地,他差點都要把這日子給忘了,甚至在十一月的某天看到舒曜回覆他“這次出差什麽時候回來”的問題時的那句“你生日肯定在了”,足足過了半分鐘才反應過來。

他還沒來得及想什麽別的,舒曜的下一條又進來:大概要當天下午才能到,應該能趕上吃晚飯。你白天要上課,就先在家裏吃了吧,回頭周末再去外面,你看看有沒有想叫的朋友同學。蛋糕我定了晚飯前送到,跟吳阿姨說一聲。

江雨塵楞楞的拿著手機看了一會兒,突然那心跳又開始有些不講道理的刷起了存在感。

他好像莫名又有了點對過生日這件事的期待。挺新鮮的。

吳阿姨聞言很是高興,又難免有些嗔怪:“哎呀,小江你怎麽不告訴我你生日呀!去年就沒說,我都不知道呢!都沒給你特意做點你愛吃的!”她笑的很和藹,“不過這次不會了!我那天還說呢,你們兄弟倆好難得坐下來在家裏一起吃頓飯的,我給你們多做幾個愛吃的菜啊!”

她看著興高采烈的,江雨塵也似乎被她感染了些許想笑的沖動,還不忘擺擺手:“千萬別做多了阿姨,吃不完浪費的。”

舒曜言出必行,還真是踩著晚飯點進了家門。

雖然江雨塵努力攔著,但吳阿姨還是極其熱情的給他們做了一頓大餐,中西結合,擺盤精致,她對自己的作品十分滿意,甚至找了半天絕佳角度換了一萬個濾鏡拍出了ins風發上了SNS,才肯心滿意足的走了。

江雨塵看著滿滿當當的桌子有些無奈:“吳阿姨真的……根本攔不住啊……這麽多兩個人怎麽吃得完,鐵定要浪費了啊。”

舒曜瞥他一眼:“你該多吃點,都快瘦成麻桿了。最近又沒怎麽好好吃飯吧,你這個年紀的男孩子不應該最能吃的麽?Cecilia的貓吃的怕都比你多。”

江雨塵不以為然:“申請季,忙。”他看著舒曜從冰箱裏拿了氣泡水來,沒忍住問了句:“你不喝點酒麽?”

舒曜聽到“酒”字笑了一下:“你覺得我還會讓酒擺在你的面前?”他在江雨塵對面坐定,看過來,“不喝,陪你。”

江雨塵自覺耳根有些微微發熱,不知是因為什麽,他努力擡高一點聲音掩飾:“我今天十八歲了。”

“十八怎麽了。”舒曜不置可否,“你又不是不知道,這裏可以喝酒的年齡是21.”

“可是你不覺得很離譜麽?”江雨塵看著他,語氣裏帶了點兒不滿,“十八歲,如果是公民你可以投票選舉,你也需要為自己如果有不當的違法行為負刑事責任,你甚至需要做出上什麽大學念什麽專業這樣重要到可能會影響你今後一生的選擇,社會明明都已經把你當成一個成年人來看待了,你開始需要為你的人生負責。但,你不能喝酒。”

舒曜把氣泡水倒進手邊的高腳杯裏,聽了江雨塵這頗有些忿忿的陳詞又是輕笑了一聲,回的簡明扼要:“是啊,你不能,尤其是你。”他拿起杯子,湊過來輕輕碰了一下江雨塵的,玻璃撞擊“叮”的一聲,“生日快樂。先動筷子吧壽星,別回頭涼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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