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木琴聲,心跳聲 “都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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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琴聲,心跳聲 “都歸你。”……

黎寶因做夢也沒想到, 裕夢梁會帶她連夜前往汝城,更沒想到他會帶她前往窯廠。

窯廠的負責人是個頭發花白的中年人,見到裕夢梁一句話都沒多問, 就開始介紹即將開窯的新一批瓷器, 他提及瓷器就像說起自己的孩子,期待忐忑都表現得淋漓盡致, 情感真實又樸素。

裕夢梁全程都很寡言,只是提到可以帶他們到各處轉轉時,他方才介紹黎寶因道:“這位是上滬美術制片廠的Paulin小姐,這次專程同我一起過來參觀,有些專業方面的疑問, 想要跟穆主任請教一二。”

“穆主任聽說您要來, 已經往回趕了。”負責人看了眼天色, 預估道:“他去參加一個座談會, 再有半個鐘頭, 肯定能到。”

裕夢梁點頭,隨即看向黎寶因,黎寶因立時便意會到他的意圖。

自從她接手項目的音樂與音效團隊之後,就不斷有各種問題層出不窮, 總結起來無非就是策劃與實效相差過大,實效與真實效果相悖太多。

一方面,執行層面沒有嚴格統一的標準, 另一方面就是專業理論再詳盡, 也難以做到場景還原, 眼不見耳不聽,折騰出來的東西,終究都是自欺欺人, 完全經不起考究。

“雖然是動畫電影,但是我們務必要做到一筆一劃,一聲一色都能對得住觀眾的眼睛,哪怕能讓大家通過觀影正確了解到一件國家文物,也是有意義的。”

“我們的創作團隊,無論如何都要做到有誠心,有匠心,也應該有良心!”

羅導平日裏常掛在嘴邊的幾句話出現在腦海,黎寶因知道裕夢梁這是趁機在幫她引薦人脈,項目的顧問團隊目前只有三個人,雖說都是專家,但是方向領域各不相同,有些刁鉆的角度,還是有覆蓋不到的情況。

黎寶因來不及去追究裕夢梁是如何知曉自己的難處,當她意識到這是一次機會後,大腦已經全方位的開始思考。

“我先去打個電話。”

“去吧。”

黎寶因告辭離開,簡短的團隊會議之後,她很快就收到了一封匯報郵件,林林總總的問題很多,如果她能通過這位穆主任解決掉一部分,那這一趟出來,無論如何都是值得的。

穆主任比想象中回來的更快,裕夢梁只簡單打了個招呼,便自顧自落座拿起了負責人遞過來的品冊翻看,整整兩個鐘頭,黎寶因一面錄音,一面用紙筆記錄者穆主任告知自己的知識點。

如果說,裕夢梁是浸泡在古典文學裏的斯文學者,那這位穆主任,就是在歷史塵埃裏摸爬滾打出來的義士。

黎寶因聽他情緒飽滿地講著各種考古與瓷器燒制的小故事,不知不覺就想到了黎思棟,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阿爸,就像是被人撕開了一層隔膜,她忽然意識到,小時候無法理解的很多事情,怨懟的很多情緒,都在這一場對話中有了消融的罅隙。

吃飯的時候,黎寶因一直沈默不語。

裕夢梁夾了道菜放在她的米飯上,她也照吃不誤,過了片刻,他忍不住笑了一聲。

黎寶因聞聲慢慢擡眼,就看到裕夢梁面前的一盤蔥拌胡蘿蔔已經被她吃的一幹二凈。

“想的這麽入神,連向來不愛吃的胡蘿蔔,都吃的津津有味。”

黎寶因有點不好意思,垂下視線繼續吃碗裏的飯,有些發硬的白米飯並不好吃,她只吃了兩口,就有些難以下咽。

她只是遲疑了一秒,飯碗就被對面的大手穩穩端走。

“吃飽了嗎?”

“……飽了。”

裕夢梁點點頭,直接將黎寶因剩下的米飯全部倒入自己的碗中,然後又將旁邊的小糕點推向她,“嘗嘗這個,來時自己帶的。”

黎寶因早就註意到了盤子裏的糕點,雖然去掉了包裝,但她確定這就是那家意大利品牌的甜品。

“你什麽時候找到我的?”黎寶因低頭夾了一塊糕點,狀似隨意地開口。

裕夢梁完全沒有障礙地接上了她思維有些跳脫的話,“第一年,立冬。”

果然。

比她意識到,並且開始躲避還要早。

從那時候起,他就已經在默默守著她,等著她回頭了嗎?

“Mi piace il tuo lato affilato, proprioe mi piiono i neon a migliaia di chilometri.”

黎寶因有些生疏地念著,她意大利語不太好,只會一點點皮毛,她慢慢擡起視線,觀察裕夢梁的表情,篤定道:“這句話,是說給我聽的。”

裕夢梁緩緩停下手裏的動作,他唇角抿得平直,隨即又緩緩放松下來,然後用手指在桌子上寫了一句話,道:“理應再加上這句。”

黎寶因靜靜地看過去,糕點還在嘴巴裏嚼咽,甜味先彌漫開來,簡短的字母在她心裏反覆回響,像風波難平。

Goditi la libertà.

(享受自由)

晨曦的陽光從樹梢灑下,廠房食堂門口的樹蔭裏坐著幾個工人也在吃飯,他們穿著松散的工裝背心,言語間笑意盎然,匆忙填飽肚子又朝著開窯的方向過去,裕夢梁見黎寶因吃完了糕點,也收起筷子,他很自然地接過兩人的碗筷,擡步走向了專門回收的窗口。

黎寶因原地等著他,看著他井井有條地放好,又步履匆忙地回來,看著他額前的發絲被陽光照成金色,看著他霭藍色的眸子變淺,變得不那麽難以令人琢磨。

她悄悄揚起唇角,然後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並肩而行的路上,她有意無意地講起,“山楂味好吃,草莓味也湊合,但也不能太酸,總歸要有點甜才行。”

疏朗樹影裏,裕夢梁嘴角也含著笑意,一句一句地應她道:“嗯,我知道了。”



開窯剪彩結束,燒窯師傅觀察片刻,開始敲開泥封從窯內搬匣缽,取瓷件,黎寶因遠遠看著,下意識握緊了手掌。

“古法柴燒是汝瓷的核心,但是從宋時便有“十窯九不成”之說,因為不管是天氣變化,坯胎含水量,還是木柴的油分與幹濕都會影響到燒成結果,所以成敗並非全因人定,坦然接受,不必緊張。”①

黎寶因抿了下嘴唇,目不轉睛盯著現場師傅的臉色,極度安靜的時刻,開窯的瞬間,大片的木琴聲傳入耳膜,她驚訝地望向裕夢梁,卻發現他始終都望著自己。

旁邊的負責人面露喜色,驚喜地跑過來告知道:“成色比之前大有進益!我們成了!”

黎寶因不自覺也高興起來,見裕夢梁還是那副巋然不動的模樣,她眼巴巴望向他,伸手晃了晃他的袖口。

“剛剛那個聲音是什麽?真好聽。”

“釉面開裂的聲音。”

裕夢梁示意她近距離觀察,穆主任站在旁邊想插話,被另一邊的負責人不動聲色地一把拉開。

他納悶地嘟囔,負責人使了使眼色,目光再次落回原處,就看到黎寶因神色鄭重地頻頻點頭,而向來寡言少語的男人,正事無巨細地講述著開片瓷的原理與典故,耐心溫柔得令人瞠目結舌。

“一件珍品的背後,是成千上萬瓦礫。”裕夢梁意有所指,望著黎寶因道:“你正在做的事,也是如此。我相信,你會做的很好。”

正如,我會永遠站在你身邊。

裕夢梁緩緩說完,黎寶因迎著他的視線,忽然有點臉熱。

正好穆主任從工人手裏接過托盤,雖然直覺告訴他,不該去破壞眼前的氛圍,但行程緊迫,他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道:“裕總,這是您要的東西。”

裕夢梁看向黎寶因,黎寶因感受到那股炙熱的視線,猶疑一秒,揭開了托盤上的盒蓋,就看到裏面躺著一只和廠裏摔碎那只一模一樣的瓷盅。

世上沒有兩個一模一樣的開片瓷,黎寶因突然慶幸,砸的那件不是特別難以覆制。

瓷盅被妥善安置好,裕夢梁命人送上了自己的後車廂。

“事情總算圓滿。”裕夢梁瞧著黎寶因,“你還有其他想要的嗎?”

黎寶因鬼使神差道:“聽說汝城的瓷器街很有意思,我想去逛街。”

瓷器街距離窯廠不算太遠,驅車過去不到一個鐘頭,晚間的落日耀目不再,兩道長長的影子落在汝城的瓷器頭的人山人海裏。

瑯琳滿目的瓷器世界裏,黎寶因想起小時候阿爸好像帶她來過這裏,她一遍遍踏足青石地板,想著阿爸做古董商一步走來的艱辛,慢慢就有些濕了眼眶。

她其實很少會想起阿爸,相比較姆媽日日陪在她的身邊,阿爸更像是一座山,沈默而嚴實地擋在她的身後,是他的靠山,也是他的城墻。

曾經她的城池四壁坍塌,是有人一磚一瓦砌好,黎寶因看著眼前肩膀寬闊的男人,眼底的濕潤悄然幹涸,她走進他的影子裏,守他遮蔽,卻也安心。

裕夢梁察覺到她慢下腳步,立刻停在原地等她,“有沒有遇到想買的?”

見她有些懨懨的,又故意調侃道:“或是給你們組裏的同事帶點小玩意,權當是壓驚。”

黎寶因擡頭瞪他,裕夢梁立在攤位旁邊,認真跟她探討,“當年砸我花房時,也不見你這樣氣悶。”

“那怎麽能一樣?”黎寶因下意識反駁,話出口的瞬間,心裏的煩悶已經消散了頂半。

她佯裝挑選攤位上的小商品,慢慢地說,“我雖然砸了你的瓷器,卻也賠上了自己五年。可這次的事,明明是我們的失誤,卻是你在一力彌補。我心裏不舒坦。”

“那怎麽才能讓你舒坦?”裕夢梁仿佛真的在請教。

黎寶因隨口道:“不然,你告訴我這件瓷器多少錢,我讓廠裏賠給你。”

裕夢梁失笑,他幾千萬都能投進電影項目裏,難道還會跟制片廠計較一件小小的瓷器?傻姑娘,還是沒懂羅導讓她來找他的意思。

不過,不懂也好。

裕夢梁視線落在黎寶因隨手拿起的幾個塑料包裝,“這是什麽?”

攤位老板見裕夢梁氣質不凡,對跟前的小姑娘又溫和,忙解釋道:“這是現在特別流行的瓷器盲盒,兩塊五一個,拆開了才知道裏面是什麽物件,保證樣樣精致,保質保量。”

裕夢梁點點頭,朝著黎寶因詢問道,“可以幫我挑一個嗎?”

黎寶因疑惑地打量裕夢梁,她才不信他能看得上這種粗制濫造的東西,但不知道怎的,他那麽看過來,她就像是被傀儡線操縱似的,然後真的開始思考選哪個。

最後,她看來看去,還是選了距離手邊最近的,她遞給裕夢梁,裕夢梁當場打開,裏面居然恰好是個小瓷盅,質地還算不錯,造型也比想象中要考究。

“我很喜歡。”裕夢梁看向黎寶因,“既然是你挑的,那就算是賠過了。”

“這怎麽能算?”黎寶因不情願。

裕夢梁思考片刻,走到黎寶因身側,他俯下身,壓低了聲音,在她身邊笑道:“那就做出好作品,讓我這個投資人賺得盆滿缽滿,行不行?”

男人的故意貼著耳垂,黎寶因的臉頰染上霞色。

她想著再說點什麽,就看到裕夢梁直起身,慢條斯理地取出錢包,從夾層裏拿出幾張零錢,順順當當遞給了老板。

黎寶因先是驚訝於他居然出門帶了零錢,又在餘光瞥到他錢包夾層裏的那張合照時,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她錯開視線,裕夢梁把玩著那只小瓷盅,繼續往前走。

黎寶因遲疑幾步,快速追上前,攔在他面前道:“那個……可以把你錢包給我看一眼嗎?”

裕夢梁平靜地註視著黎寶因的眼睛,他不說話,她也不閃躲,慢慢地,男人妥協似的掏出錢包,送到了她的面前,“歸你。”回響,參差 你也可以喊他姐夫。

棕色的錢包緩緩打開, 夾層裏的照片果然是她當年離開時留下的那張,照片已經發黃褪色嚴重,邊角有磨損, 看得出經常被主人拿在手裏查看。

黎寶因還記得她曾在照片後面寫過一行字:

「我與您並無緣分」

那時候, 她確實有些賭氣的,故意留給他許多的舊物, 故意報覆他當年那句“今夜,我與這面鏡子無緣分”。

可是緣不緣分的,到底憑借什麽呢?

憑借一個人的死纏爛打,還是另一個人的藕斷絲連。

譬如,三年前的裕夢梁, 和三年後的她, 他們之間, 但凡有一個人就此放棄, 他們都不可能像現在這樣並肩而行。

可是這樣的並肩能走多久呢?

她總歸是不敢把未來賭註在他身上的, 哪怕他不斷在加重他於她生命中的份量,但份量總歸是份量,不是全部。

短暫的溫情悄然散去,黎寶因默不作聲地將錢包歸還, 她正不知該繼續說什麽,突然就看到手機不知道已經在兜裏響了多久。

“寶因,儂有勿有有什麽法子?蓮珠她找不到了!”

陌生號碼的哭腔襲入耳膜, 倉惶的語調讓黎寶因一下就緊張起來, 她顧不上旁的, 忙安撫過去,“嬢嬢您別急,怎麽回事, 慢慢說。”

梁太哭得聲嘶力竭,斷斷續續的描述中,黎寶因才知道陸蓮珠自從旅游後,每天都會跟家裏通話,前天都還是正常聯系,陸蓮珠還特意囑咐說這兩天會回國,讓梁太保密,等她回來要給黎寶因一個驚喜。

沒想到從昨晚要開始,梁太就聯絡不上那邊,打電話過去也一直是關機,剛開始她還以為是陸蓮珠在忙,直到今天她看到新聞,才知道陸蓮珠所在滑雪場發生了雪崩,遇難華人裏正好有個二十五歲的女性,另外一個二十七歲的青年也跟林學長對得上號。

梁太找了不知道多少渠道,問了多少人,也沒有得到任何消息,她最近又要代表公司出席上面主辦的重要會議,實在脫不開身,因此這才求助到黎寶因這邊。

黎寶因打電話的時候,就有意在重覆信息,她的力量實在有限,能想到的辦法不過是走官方渠道溝通問詢,但是裕夢梁不同,他在國內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在國外很多地方也有自己的人脈資源,她記得之前許雲壁的未婚夫就是他出手找到的。

大海撈針他都有能力辦到,那在災區找個人,調動醫療資源進行急救救治肯定不在話下。

生死時限。

黎寶因斟酌著要怎麽求助,明明剛剛在梁太面前,她尚且沈穩,此刻她卻不自覺地緊張慌張起來,“我想——”

裕夢梁擡手打斷黎寶因的話,黎寶因一怔,心裏絕望湧起,忽然就看到他自顧自地撥通電話在一旁安排起來。

他語氣依舊溫和,但下達命令時卻直□□準,口吻與他平時同她講話完全不同,直到他們坐上了回程的航班,她都沒敢再主動講一句話。

黎寶因固然滿心都是對陸蓮珠和林學長的焦心,但裕夢梁陌生強大的氣場,也讓她有些不知所措,她第一次直觀感受到他的威嚴與淩冽,明明在一個屋檐下待了快十年,可她卻有種剛剛認識他的錯覺。

真實的他,是如此遙遠。

她從未爬到過他的雲端,一直都是他在俯就她。

“謝謝你願意幫忙。”

裕夢梁看向她,想起她向自己互助時的猶疑,求助過後的刻意保持距離的舉動,著意提醒道:“不必見外,蓮珠到底是我外甥女。”

對啊。

陸蓮珠原來就是裕夢梁的親戚,他幫她理所應當,可能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

“但我其實並非熱心腸,沾親帶故不是我施以援手的理由。我之所以出一份力,只是因為梁太待你有過真心,蓮珠又是你的好友。”

裕夢梁說得十分直白冷漠,黎寶因也聽懂了,她默然不語很久,捏了捏手指尖,輕聲道:“幫了就是幫了,無論因為誰,你總歸比自己以為的要心軟。”

裕夢梁驀地擡眼,黎寶因卻偏開腦袋,故意看向舷窗外的磅礴雲海。

玫瑰金如同瀑布落幕般在晴空繾綣,沈郁的藹藍安安靜靜,將滾燙的雲層壓制在下方,又被她悄然蠶食,直到夕陽西下,整片天空都是橘藍色的晚霞,糾纏不清,分不清誰是誰。



裕夢梁的行動隊效率很高,外加上當地相關部門的搜尋營救,很快就將遇難的五個人全部安置妥當,並且安排了養護治療。

半個月後,陸蓮珠被轉移到國內醫院,黎寶因算好時間,一下班就馬不停蹄地跑到vip病房裏探望。

一進門,她就看到梁太哭得眼睛紅腫,陸蓮珠也垂頭喪氣掉眼淚,嘴裏說著,“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死在雪山裏。”

黎寶因腳下一頓,陸蓮珠聞聲猛地擡頭。

原本還冷若冰霜的臉上立刻湧起說不盡的委屈,她揮舞手臂,嚎啕大哭道:“黎寶因你沒良心,回國這麽久了,現在才肯來見我!你知不知道,我差點就死在北極,你想見我的屍骨,恐怕都要刨半天冰!”

黎寶因又好氣又好笑,哭著打量她手臂和臉上的傷痕,把她塞進被窩裏,看了眼頭頂的輸液還在正常繼續,才朝著梁太打了聲招呼。

“寶因,這次多虧了你。要不是你,蓮珠然就算是人沒事,也不可能這麽快就回來。”

黎寶因客套兩句,發現梁太真情流露裏多了幾分拘謹與謹慎,她看向陸蓮珠,陸蓮珠還眼巴巴望著她,完全沒覺察到她的疑惑。

許是知曉兩姐妹有私房話要講,再加上她也確實事忙,梁太伺機找了個借口,便預備離開病房。

臨走之前,她還是朝著陸蓮珠道:“既然回來了,就別想著再到處亂晃,趁這陣子,好好休息,別帶著一身傷做新娘子。”

黎寶因有些吃驚,陸蓮珠咬牙切齒不啃聲。

等到梁太走遠了,她才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黎寶因坐在一旁等她哭完,遞了一杯水給她潤嗓子。

陸蓮珠沒好氣道:“你怎麽都不問我怎麽回事?”

黎寶因思考了一會,兩只手握住陸蓮珠豐潤的手臂,十分講義氣地承諾,“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說,是想要私奔,還是逃婚?我和茅景申幫你來安排。”

陸蓮珠眼睛裏攢著眼花,水珠子晃晃悠悠,最終和嘆氣聲一同落下,“茅景申哪裏還顧得上我呀?他現在也是自身難保,我姆媽說,他訂婚的日子比我還早一日呢。”

自從上回見到茅景申,已經過去快兩個月了,這段時間她忙於工作,又焦心陸蓮珠的療養,確實沒有再跟他聯系過。

翻開兩個人的短信,最近一條,還是上次他問自己回家之後,有沒有受處罰,她回了句:沒。

黎寶因合上手機,繼續安撫陸蓮珠,“不想嫁,總有想辦法說服嬢嬢。”頓了頓,她猶豫片刻,慢慢問道:“那個……林學長也在這家醫院嗎?”

“他不在這邊。”說起林學長,陸蓮珠的情緒肉眼可見的變得低沈很多。

黎寶因註視著陸蓮珠,看她不像是為情所困,心裏便有些疑惑。

陸蓮珠悄悄擡了擡眼,見黎寶因一雙眼直勾勾盯著自己,明明什麽都沒說,可她莫名覺得很不自在,她匆忙挪開視線。

過了一會,她自己憋不住道:“你別審犯人似的這麽看我。”

“你自己心虛的。”黎寶因眨眨眼,“我可一個字都沒問。”

不光沒問,其實也不該問。

感情的事情,不管旁人看不看得清楚,都不該指責沈溺的當事人,不管這份沈溺是自主的,還是被動的,是清醒的,還是自欺欺人的。

“我的事不急。你呢?”陸蓮珠臉頰氣得鼓起來,“你怎麽回事?我聽我姆媽說,你和我表舅舅結婚了?”

黎寶因先是一楞,而後想到梁太和裕家有親,裕家給親眷告知婚訊,自然也少不了這一處。

怪不得剛剛梁太對她的態度有所變化,黎寶因心下了然,回頭看到陸蓮珠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對她的操心也少了一點點。

傻人有傻福,況且,她其實比誰都看得通透。

只要她有心,總能辦成事的。

“你是被強迫的嗎?”陸蓮珠擰著眉頭,瞧著黎寶因一臉呆呆的樣子,急得擼起袖子,一副要為她上刀山下火海的架勢,“雖然我表舅舅對我不錯,這次也算是救了我,但如果他欺負你,我一定不饒過他!”

黎寶因好奇:“你要怎麽不饒過他?”

“我再也不認他這個舅舅了!”陸蓮珠胸脯起伏不定,中氣十足地道:“他都一大把年紀了,怎麽能老不知羞,跟你談戀愛!簡直是恬不知恥!”

病房門被人敲響,本就沒關好的門緩緩打開,裕夢梁停在門檻外面,“說誰呢?恬不知恥?”

陸蓮珠合攏腿腳,白著臉乖乖巧巧地問好,“表……表舅舅好。”

裕夢梁“嗯”了一聲,直接站在黎寶因身側,“我可以和寶因說句話嗎?”

陸蓮珠:“當然的,舅舅。”

黎寶因瞥了眼陸蓮珠,跟著裕夢梁走到走廊。

“我有個公差,要離開兩個月,特地來跟你道個別。”

黎寶因點點頭,見樓下果然停著車輛,便笑著說,“那你路上註意安全。”

裕夢梁頷首道:“梧桐裏治安不太好,你要是願意,我讓謝叔婉接你回公館住。”

“不用。”黎寶因婉拒。

裕夢梁再次點頭,“好。”

不說話,空間裏就格外安靜,黎寶因等著裕夢梁趕緊走,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卻始終都一動不動。

“寶因。”

“嗯?”

裕夢梁註視著她,挑破兩人之間的那層窗戶紙,“你在躲我?”

黎寶因矢口否認,“沒有。”

“那為什麽從樓上搬下去?你帶走了伊萬,二樓的臥室裏也去掉了我的枕頭。”他越說聲音越低沈,最後像是嘆息似的,慢慢地問她,“今天是婚後的第一個月零七天,這麽快,你就厭倦了嗎?”

黎寶因聽他這麽委屈,罕見地感到了一點愧疚,“你知道的,我只是工作很忙,我最近連禮拜天都沒有的。”

“所以,你不是故意避著我。”裕夢梁追問。

黎寶因很堅定地搖頭,“我為什麽會避開你?你又不是洪水猛獸。”

裕夢梁靜靜看她,意識到無論如何都從她嘴巴裏得不到真話,便自己解釋道:“我承認我本就是個冷漠現實的人,但在你面前,我從未加以矯飾。”

黎寶因被戳中了一部分心事,頓時撇開了視線,她背靠窗臺,目不轉睛地看向病房門檻投出的陰影。

最開始,她的確是因為裕夢梁的表現而感到陌生,可後來,她卻發現即使他是冷漠的,殘忍的,她依舊對他存在著依戀與信任。

那如果是她呢?

如果有一天,裕夢梁發現她並不是他想象中的那麽完美,甚至於那十年的點點滴滴裏都有著演戲與討好的成分,他會怎麽看她呢?

面對褪去所有裕公館的光環,變得平平無奇,甚至有些世俗的她,他還能說出那句,想用一場婚姻,來光明正大地對她好的諾言嗎?

黎寶因有自知之明,但也從不自以為是,她暗暗嘆了口氣,悶聲不響地捏著手指尖,目光落在腳下的一片陰影裏。

好半天,她才隨口道:“你不必跟我解釋這些,是光也好,陰翳也罷,我並不在意。我們之間,原本就是因利而合,就算哪天分開,也只是因為其中一方失去了價值。”

不在意?其中一方失去了價值?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想到最近黎寶因對自己的興致寥寥,裕夢梁不自覺以為她這是在給自己打預防針。

他看向黎寶因日漸消瘦的側臉,腦海裏浮現在她經常加班到淩晨的日夜,忽然覺得自己的貪婪與欲望十足的卑劣。

她那樣辛苦,可他卻只是惦記著要向她索取;她明明最想要自由自在,可他追根究底,卻還是用婚姻作為牢籠束囿著她。

如果他的存在讓她感到痛苦,那他,是否才是最應該從她生命力移除的異物。

窗外的夜色漸漸濃重,陰影從腳尖慢慢爬上行人的眼底。

裕夢梁像是鼓足了勇氣,朝著黎寶因詢問道:“下次回來,你能來機場接我嗎?”

黎寶因算了算自己的日程,十一月正是項目最後沖刺的階段。

她有些抱歉,然後起身道:“時間不早了,我送你下樓吧。”

光線有些暗,她沒能發覺裕夢梁眼底一閃而過的挫敗與仿徨。

等到目送裕夢梁離開,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盡。

黎寶因轉身回到住院部大樓,她揣著兜走到病房門口,手指碰到口袋裏堅硬的金屬,忽然才想起,剛剛應該告訴裕夢梁一聲,她下個月就準備要搬家了。

“算了。”黎寶因心裏道:“等他回來再說,也來得及。”

陸蓮珠在裏面待得發悶,見黎寶因出去這麽久還不回來,就自作主張下了病床。

她躡手躡腳走到門口,剛悄悄拉開一條縫隙,就看到外面黎寶因,正雙手插在大衣兜裏,一臉探究地看向她。

“寶因。”

“嗯?”

“黎寶因。”

“什麽?”

陸蓮珠兩只手還握著門把手,左右環顧半天,確認走廊裏再沒有旁人之後,終於一臉認真又謹慎地開口,“我以後,是不是真的要管你叫舅母了啊?”

黎寶因迎上陸蓮珠的視線,仿佛這件事的確算得上是一件值得思考的大事。

她想了想,道:“或許,你也可以喊他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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