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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平遼·引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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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平遼·引弓

因為被張熙一口道破昔年接待夏使的隱蔽事, 一行人成功獲得了更高規格的接待,以及更高等級的監視。

畢竟在情報搜集一事上,他們已經遙遙領先了許多年, 如今不過是故技重施。但任誰也沒有發現, 使團中的兩個馬夫在一場傷寒後,聲音變得沙啞了些, 臉也變得黑了些。

抑或可以說所有能發現這件事的人, 都早已被納入這場偷梁換柱的行動中來。

幽薊兩州的上層坐著的仍舊是高高在上的契丹老爺和漢族官僚們, 但底層早已被私鹽販賣所織就的利益網絡給籠罩得嚴嚴實實。

薊州(今天津市)的童謠甚至會開玩笑地唱道:“蘆臺亂不亂,萊州說了算。”

畢竟如今薊州府蘆臺場(今長蘆鹽場)的鹽十有八|九都是宋國萊州一帶所產的“過海鹽”, 連供應禦膳房的貢鹽都未能幸免。

沒有人會和錢過不去。尤其是宋國走私來的鹽味好價低,哪怕倒兩道手都還有賺頭。

最關鍵的是還穩定供應,只有運輸船趕造不及,需求的貨量從來不是問題。

仿佛宋人打開了仙人的鹽口袋,可以隨意拿出他們所需的鹽量。

在這套經濟沖擊方案實施之初,遼國不是沒有覺察到異常和危險, 先後派出數批人試圖深入萊州一帶鹽場,並高價收買鹽場鹽丁, 試圖將新興的曬鹽方法竊為己用。

也的確得手了幾次,可惜有著二把刀技術和鹽場改造需要時間的不利因素疊加, 市場早已迅速地做出反應, 被沖得潰不成軍。

在巨大的前期耗費以及一邊倒的潰敗下,遼國的君臣們終究沒有拿出壯士斷腕的魄力,使得國家安全退居次位,改造鹽場和更換技術的方案不了了之。

而薊州諸多鹽場原有的生產能力在日覆一日的低價競品沖擊下變得十不存一,鹽戶們更是無有不販“過海鹽”者。

自古以來鹽鐵便為國家命脈,當幽薊一帶的鹽場淪為萊州鹽的銷售中轉站時, 就註定了作為“最大私鹽販子”的薛澤在此橫行無忌。

甭說只是玩一出偷梁換柱,讓他和梁鶴混在使團中直抵遼中京,就是讓幽薊一帶瞬間變天也只是朝下壓壓手的事。

不服氣?停兩天鹽供應就老實了。

到時候都輪不到鹽場的官老爺們發愁怎麽向上面交數,那些靠著他掙錢,豢養了一大批私人武裝,實質上的“特許宋商”們就會率先鬧事。

在巨大利益的餵養下,他們可是想做正經八百的宋人很久了,哪有不接下投名狀,換一個封妻蔭子機會的道理。

這一點直把前來做搭檔,順帶著觀摩學習,互通有無的梁鶴羨慕得眼睛發紅。

他也想玩這種掌握了經濟命脈的簡單模式啊!

錦衣玉食哪有呼風喚雨來得爽快刺激。

可再一看如今樣貌比實際年歲大了快十歲,再不覆文官細皮嫩肉的薛澤,他就覺得錦衣玉食也還不錯。

總之在出了析津府後,兩人靠著如假包換的身份文書,跟著使團一路無驚無險地進入了中京大定府。

因契丹為游牧民族,舊俗深遠難改,所以遼國奉行四時捺缽制度。

捺缽為契丹語,翻譯成漢語的意思大概為行宮、行在。

即遼主並不固定居住在宮城之中,處理政務也沒有固定的場所,只是帶著大量官員、貴族以車馬為家,跟隨著水草進行漁獵。

讓捺缽所在的地方成為實際意義上的政治和權力中心。

如今快要進入四月,遼國春夏之交的捺缽移營正在進行,移營完成後,遼主將從長春州的鴨子河濼移動到吐兒山。

捺缽所在地的守衛非常嚴密,以氈車為營﹐硬寨為宮﹐貴戚為侍衛﹐著帳戶為近侍﹐武臣為宿衛﹐親軍為禁衛﹐百官輪番為宿直,這也是薛澤與梁鶴混入使團的原因所在。

沒有使團的身份做掩護,他們即便能夠使用乾坤一擲秘術到達中京,打聽清楚捺缽駐地在哪,也無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找到他們的目標——皇太弟耶律重元。



國力增強造就的待遇提高總是通過簡單的方式直觀粗暴地體現出來。

大定府中剛剛修好兩年,尚未明著接待過一次西夏使臣的來賓館在楚雲闊等一行人的眼皮底下以驚人的速度被拆除完畢。

部分不能重覆利用的小件木料,則是由相關人員十分討好地主動送到了他們入住館驛的竈膛之中。

而到中京驛館僅僅兩日,就有人上門,恭敬請他們翌日移步至捺缽所在之地。

令章衡所不能理解的是,明明之前還通過故意在他們面前拆除西夏使館釋放友善訊號的遼主,此次選擇招待他們的地方居然是獵場。

圍獵可是和平時代彰顯武力,培養提高本國人員軍事素養的最有效方法。

換而言之,這傳遞的是戰爭訊號。

昔年曹操一統北方後,欲要南向征伐東吳,戰前曾給孫權書信一封,信中所寫的便是:“今治水軍八十萬眾,方與將軍會獵於吳。”

前後行為,未免太過割裂了。

張熙卻洞若觀火,對於章衡的發問先是往嘴裏扔了一把幹棗開始嚼嚼,然後才笑道:“這有什麽不好理解的?用官家的話來說就是一手糖果,一手大棒,有備無患。

“這糖果呢,就是故意當著咱們的面拆西夏使館,告訴咱們,他們願意和,哪怕是付出一些代價。

“至於這大棒,就是明日的游獵了。遼國建國已久,自詡遠非李元昊那等根基淺薄的暴發戶可以比,我估摸著那耶律宗真是想通過游獵彰顯武勇和底蘊。

“殺敗了咱們的銳氣,然後再借咱們的口告訴官家,他們遼國願和勝過願戰,但也從不懼戰。”

章衡聰明歸聰明,但到底不比張熙自小就泡在權力中心耳濡目染,聞言大感學到了。

然後又目視聽了全程但笑不語的楚雲闊:“依楚兄之見,咱們明日該如何應對?”

官家的意圖他是知道的,也是準備不打折扣完成。

但這個完成方式必須得好好考慮,拿捏住其中分寸。

不然稍不註意,因他言行失當,致使戰起的鍋就要背嚴實了。

盡管當今官家迄今為止沒有展現出讓人代為受過的涼薄一面,但做臣子的不能把身家性命全部寄希望於帝王的個人品格,否則容易有一天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掌握外交尺度這種事,實在是太難為他這個官場新丁了,還是努力甩鍋給個高的吧。

楚雲闊淺嘗了一口茶,淡然道:“官家為什麽選咱們出使遼國,我想大家心裏都有數。說得難聽些,圖得就是咱們朝中根子淺,不谙外事。

“就算是動了為遼國說項的心思,也沒那個本事。

“是戰是和,全看官家的意思,咱們只能是眼睛和嘴巴。但咱們泱泱中華,禮儀上邦,不可失了禮數,類於蠻夷。

“所以若遇請托拉攏之事,需熱情禮貌,但一問三不知。假使遼國做出挑釁詰難之舉,則不可失了國格骨氣,就算是死,也得還回去。”

這就是定基調,畫底線了,章衡與張熙皆是面色一肅,起身應是。

又五日後,一行人到達捺缽所在地,洗沐歇息一夜後,於次日清晨受邀參加為了迎接他們特地舉辦的夏獵大會。

但見得萬騎如潮卷草來,雕弓霹靂射雲開。鐵甲映日生光輝,旌旗飄搖萬裏紅。金雕掠地追狐影,赤驥披風踏鹿骸。虎豹哀鳴急奔突,熊羆踉蹌身翻傾。

高坐上首的耶律宗真看著連綿不絕前來“獻捷”的捕獵隊伍,似乎忘記了之前喪失了過萬精銳的大敗和如今躺在床榻上時日無多的長子,撫須大笑,對著始終沒有流露出明顯情緒的楚雲闊說道:“寡人雖從未聞貴使之名,但能在如此年紀就能被宋主任命為主使臣,想必定然如貴國的昭文相(指富弼)一般有遠見卓識。

“不瞞諸位,雖然一別十載,但寡人至今仍記得貴國昭文相的風姿儀態,脫俗談吐。誠然中原材士,吾國遠不及也。”

富弼出使遼國不過十年,如今扈從在耶律宗真身邊的大臣有不少親見過他,也承認富弼舉止有度,是個人物。

但陛下您把富弼擡那麽高,滅自家威風,臣等就有些話不得不說了。

尤其是這個小子,長得平平無奇,入席後還一言不發,怎麽看都遠不及富彥國,也配把他們當墊腳石?

楚雲闊感覺到了周遭投來,帶著不同程度惡意的目光,急忙出言打斷了耶律宗真的捧殺:“陛下之讚,外臣愧不敢受。

“富相皓月之光,輔佐官家布仁政於天下,萬民拍手稱讚。臣不過螢火之輝,唯實唯勤,權做耳目,使兩國互通聲息罷了。”

耶律宗真收了笑,並不滿意他的回答,擺擺手道:“貴使何其過謙。

“寡人昔年見富彥國時,言他有宰輔才,他可是欣然受之。依寡人看,你也是有宰輔才的。”

然後不由分說地打斷了準備再度出言的楚雲闊,圖窮匕見道:“好了,貴使不必再言。且來看看這些精騎,較於汝國如何啊?”

這個問題沒有出楚雲闊等三人商討出的模擬題範圍,所以楚雲闊只用從已經擬定的繁多答案中挑一份符合當前語境的就行了。

但架不住有人跳臉開大。

也不知是不是之前耶律宗真把楚雲闊給誇得太狠讓人心中不忿,或者是特意安排好的雙簧,一道聲音恰到好處地插了進來:“量爾等宋人,不過彎腰種地而已,豈識我騎射之絕,箭鏃之利?”

盡管宋國滅了他們一直看不慣卻又無可奈何,還吃了不少虧的夏國,但那又如何?

論建國時間,是他們長。論兩國交戰,也是他們勝得多,贏得大。

即便算上五代那個猛人紮堆的大亂世,真正能令他們發怵的也不過只有李存勖一個 ,郭威和趙匡胤加一塊能算一個。

自宋朝開國的皇帝趙匡胤故去後,繼位之君及其子孫完全是止增笑耳。

不南下牧馬是因為他們人少加宋國給得足夠多,而不是他們沒能力。

真以為滅了夏國那個小皮猴子,敗了他們一支偏師就能不把他們放在眼中,大聲嚷什麽背盟之仇,血債血償了?

若是歲幣滿足不了胃口,相信很多人願意拿起刀槍,教宋國新繼位的小皇帝一點道理,幫助他認清現實,再簽一份新的盟約的。

楚雲闊瞇起了眼睛,思考這到底是真蠢貨,還是故意安排好的托,然後他決定對等反制。

“闊雖不才,亦臨過戰陣。觀貴國兵戈騎射,似未勝夏賊。”

言外之意便是能滅了西夏,揍了你們一次,也能再揍你們幾次,把你們也給滅了。

而且這還沒完,楚雲闊緊接著說道:“至若我國莊戶人家的騎射,以君之才,怕無能出使我國觀之。

“不如自備健駝一匹從軍,或可增長見聞。不過兵者為國家大事,君亦無能決之。

“還是貴國已經準備與我國開戰,只是一直引而不發?真是枉我主為貴國百姓計,遣我等出使!”

張熙聽楚雲闊前半段話時好險樂蹦起來。

不愧是能做到主編的筆桿子,罵得是真臟啊,連自備健駝一匹都說得出來。

只能說公元十世紀的兩位太宗皇帝在對外作戰上留下的黑歷史委實過分抽象。

在宋朝的太宗皇帝兵敗高梁河驢車漂移前,遼國的太宗皇帝耶律德光就曾因兵敗陽城,騎著駱駝逃跑。

明代王夫之思想家曾言:“陽城之戰,符彥卿一呼以起,(遼)傾國之眾,潰如山崩,棄其奚車,乘駝亟走。

有道是接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臉。眼看著先前出言之人被楚雲闊三兩句話氣得張口結舌,目露兇光,遼主耶律宗真也是面沈如水,不置一詞,張熙趕緊跳出來打圓場。

“兵戈若起,伏屍百萬,流血漂櫓,有傷天和,更違官家仁愛之心。

“只此一渾人,如何能代表眾意?”

張熙打小可是跟著趙昕的,很明白自己官家悄悄的進村,打槍的不要那一套。

如果能放煙霧彈麻痹對手,削弱戰前預備,減少戰起時的傷亡,那麽稍微說兩句軟乎話實在是再劃算不過。

當然他同樣很明白任何能當眾出來的話都代表著並非個人觀點。

即便支持者寥寥,那也是有著支持者的。

此等挑釁之風斷不可長!

所以他從懷中摸出一對護腕,一邊給自己佩戴一邊說道:“不如這樣,吾少學弓馬,君若不棄,與吾較量一番如何?

“看看這揮鋤頭犁耙的手,究竟能不能騎得烈馬,挽得強弓。”

章衡也站了出來,沈聲道:“吾也算一個。”

張熙要比試的話一出,許多人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不是說沒有人能過勝過他,而是在張熙這個年紀能勝過他的不多。

盡管張熙因為是張亢的獨子,在滅夏之戰中狄青並不敢過分驅使他,只把他放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中錘煉,所以在諸多青壯將領中並不怎麽夠看。

可放在遼國,未及弱冠便雪夜追敵百裏,斬獲過千就屬於純純的天才少年,明日之星了。

即便是同齡的能在騎射這些專長上勝過他,可軍功呢?

綁一塊都不夠人家單手碾的。

但還不能說張熙不講武德,因為是己方有人嘴欠在先。

正自焦躁之際,忽聽到熟悉的笑聲:“章副使觀之乃是循循君子,又高中狀元,也會騎射之術?”

是耶律宗真下場拉偏架,把張熙比試之言完全略過不提,只逮著後頭附和的章衡薅。

章衡不卑不亢道:“陛下謬讚,騎與射均屬君子六藝,外臣也學過一些。”

這下耶律宗真是真來了興趣,因為他能聽出章衡話中的滿滿底氣。

以宋人的慣常謙遜,所謂的學過一些應該等於精通。

在宋國的文士羸弱都快成刻板印象的今日,能遇到一個文武雙全的堪比後世彩票中了五千萬。

“那能否為寡人演示一二?”

“悉從陛下之意。”

待到箭靶樹好,章衡也換了一身獵裝站在靶前。

屏氣凝神,左手如托泰山,右手似抱嬰孩,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四十步外一箭即中靶心,矢入靶半存有餘,顯然這個距離還遠沒有到達他的極限。

所以都不用章衡再表演騎射,一切的挑釁聲音都在箭矢中靶之際瞬間止息。

眾所周知,中原王朝的武官能打不算什麽,因為他們一直都挺能打的。

但武德充沛的文官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怪物級別的。

兩漢之時文武分際不明顯,士子們以出將入相為人生追求,把周邊一眾鄰居錘得那叫個慘。

宋國如今絕大部分文臣還是羸弱不堪,武德欠缺,可偏偏他們新繼位的那位小皇帝武德爆表,不然那麽多人裏怎麽偏偏挑出章衡這麽個異數?

耶律宗真誇讚章衡的笑語無人知曉是不是發自真心,但默不作聲在一旁看完了全程的皇太弟耶律重元動心了。

宋國大改舊習,連文臣都變得如此勇悍,滅夏之戰湧現出一批青壯將領,在那位小皇帝的率領下好似猛虎率群狼。

如果與宋廷合作,說不得真能讓他坐上那個咫尺天涯的寶座。

但燕雲十六州同樣也為本朝命脈,即便送來的密信上只說要其中六州,但還是令他萬分不安。

因為他也是慣於圍獵的,清楚知道老虎的胃口有多大。

區區六州,恐怕餵不滿宋國小皇帝的肚子。

但若是不合作,他恐怕永遠都沒有機會。而且等待他的最好結局無非是從皇太弟變為皇太叔。

可現如今大侄子病重,本朝歷代帝王除聖宗皇帝享年六十外,只有開國的太祖皇帝一人活過了五十。

若是兄長重蹈覆轍,壯年崩殂,由剩下的小侄子繼位,重演主少國疑,皇太後攝政舊事,那麽第一個倒黴的就會是他!

年幼的皇帝是絕對不會對一個曾經把皇位讓出去的叔叔放心的。

耶律重元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自己營地的,只是在嗅到空氣中酒肉香氣時十分不滿。

不孝子托辭染疾不去參加今日的圍獵就算了,怎麽還飲酒作樂起來,這要是被有心人知曉,又要惹出禍端。

耶律重元氣得揮退從人,提了馬鞭就要去給兒子一頓“愛的教育”,結果剛一掀開帳篷簾就傻眼了,帳中居然坐著兩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人!

兒子看起來還和他們相談甚歡!

而且三人見他入帳,居然無一有驚慌之色,兩個陌生人中比較白凈的那個居然還主動起身說道:“想必這位就是皇太弟殿下吧。在下宋國嚴三,有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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