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七章 伐夏·你打你的,我打……

關燈
第一百一十七章 伐夏·你打你的,我打……

什麽叫做代際差?就是對方十分用力, 甚至傾盡全力才能發出的攻擊,被你輕描淡寫地一擡手就接住了,甚至還有餘力反手再抽一個大逼鬥回去。

攻打清水堡的西夏軍此時扮演的就是那個被大逼鬥抽懵, 完全找不到北的角色。

在神威大將軍炮發出怒吼之前, 所有的西夏軍都認為此次探路是萬無一失的。

為了應對宋人防不勝防的暗箭,前去探路的三十餘人個個是精銳不提, 還把全軍上下搜刮了一遍, 使得每人都穿上了雙層重甲, 攜著硬牛皮大盾防身。

宋人的弓弩再準,還能紮穿雙層重甲不成?

克敵弩和船弩倒是勉強能做到, 但兩者的上弦時間都頗長,發出的動靜也很大,而且受限於體積,射擊方向和角度都是有限的。

前去探路的人皆是老於戰陣,自然有專屬於個人的避險應急辦法。

換而言之,即便出現傷亡, 也當在他們預估的,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直到神威大將軍炮發出怒吼, 用逝去的性命、飛起的軀幹臂膀,漫天的血色告訴他們何為時代變了。

夏軍指揮使被巨大的響聲震得從耳朵到腦瓜子都是嗡嗡的, 還是大量受驚的戰馬發出嘶鳴, 四蹄揚起將騎士摔下,瘋狂地在隊列中橫沖直撞,引來軍卒連綿不絕的驚呼和呵斥聲,才將他從楞怔中喚醒。

“指揮使,指揮使!”

回神後就看到他的親兵滿臉急色地看著他。

“指揮使,如今我等該如何行事, 您得盡快拿個主意啊。”

因馬驚引起的騷亂很快被平息,因為受驚而發瘋的馬匹切實地威脅到了他們的性命,撲上去一人一刀很快就完事了。

但神威大將軍轟出的鐵彈在地面制造的大坑,僥幸未死只是身受重傷者不甘又痛苦的悲鳴,絕望的求救聲,反覆折磨著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

宋人究竟弄出來了一個什麽怪物,怎會如此恐怖!如此超出認知!

投石車好歹還高逾數丈,讓人有一種如此巨物,威力就該既如此大的本能認知,而且都是為了壓制城墻守軍而用,不倒黴到一定地步,很難被投出的石子帶走。

可這個卻是能隱蔽在城樓,還是一死就死一大片的群體攻擊。

連身披雙層重甲者在它面前都如同紙片一般不堪一擊,若是直直砸到身上,不得直接變成肉糜被塗得到處都是啊。

還有,宋人所制造出的這個怪物能覆蓋多遠?發射間隔時間多長?宋人又儲備了多少類似的鐵彈?

而且雖然如今裝載的是鐵彈,但有沒有可能和曾經見過的虎樽炮一樣,可以用石子鉛丸代替?殺傷力是否會有衰減?

在未知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但指揮使因為承載著所有人的性命,恐懼與焦慮都要勝過旁人不止一籌。

自從恢覆清醒,他的語言系統就暫時離家出走,翻來覆去就只有兩句話:“怎會如此?怎會如此!宋人何時制得這等滅國神器!”

連清水堡這種小地方都有,他完全不敢想宋人的重鎮囤積了多少。

這要是兩軍對壘,還打個屁啊。只需宋人將這神器拉到前線,也不需多,三輪齊射即可,保管能把上萬大軍的心氣給打散,讓他們變為待宰羔羊。

萬眾思緒聚合糾集在一處後,本能反應順理成章地占據了上風:“撤,快撤!”

親兵對這個命令十分吃驚:“指揮使?”

變臉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剛才還進攻其疾如風呢,現在就反向轉進迅如流星了?

就算是萬分忌憚宋人弄出來的這個新玩意,但畢竟人數上他們占優。不正該再派人去試探一下宋人這個新殺器的覆蓋範圍和攻擊間隔麽,這樣才不算他們白來一趟啊。

夏軍的指揮使哪裏知道自己親兵滿腦子的教條主義,還想著再試一次。

根本試不了一點好吧!

不試就不會錯,看不到更多的真相。他還能勉強回去奏報宋人新制成的怪物只是個一次性用品,不足為懼安撫軍心。

若是再試一次,宋人又照先前行事。大軍的士氣會不會散他不清楚,他自己帶的這支隊伍士氣肯定是要散了。

這要是四倍於敵的兵力攻城,卻反而被敵人打了個反沖鋒,不僅他自己的小命保不住,連家人親族都會受到國主的遷怒。

好在他在親衛欲言又止的表情中尋回了一些理智,趕緊往回找補道:“不是撤走,是後撤些。焉知這怪物不能擊得更遠?

“還有,宋人居然造出此等滅國之器,耽誤不得,你速速回去告訴將軍,讓他拿個主意,是否要增兵拿下清水堡,繳獲看看究竟是什麽東西,又是何道理。”

親兵依言記下,然後擡頭看著主將:“那指揮使您呢?”

那夏軍指揮使聞言好懸一腳把他給踹翻,好好好,你小子是會問問題的。當初就不該看在你小子憨直忠誠的份上,把你小子收作親兵。

他還能幹什麽,當然是固守待援,啊不,固守等待上頭的命令啊。

反正進攻是不可能進攻的,這要是把家底拼光了,將來軍中人人都能踩上他一腳。

他現在只希望宋人新鼓搗出來的東西沒有虎樽炮那麽便攜,否則他這一千人連圍困的任務都完成不了。

讓這麽一批戰力強悍,還攜有利器的宋人在集結的大軍內部游弋,所造成的後果,他是想都不敢想。

讓親兵去報信和讓大軍後撤的命令幾乎是同時下達的,但大軍後撤的速度卻比親兵還要快上一籌,把夏軍的指揮使看得眼皮直跳。

到底誰才是人多勢眾的攻勢方啊!

巧了,正在堡內據守的諸多宋軍也是這麽想的。

雖然咱們追求的目標是讓你們退兵不假,但要的是你們有計劃的退,連綿不斷地退,最重要的是能給他們帶來軍功的退。

留下這麽幾十具屍體就退,軍功怎麽分啊?太子殿下許諾好的賞賜怎麽拿啊?

有性急的幹脆直接問候起指揮使程畢來:“指揮使也忒性急,怎麽不先用虎樽炮胡亂來上兩炮,把人放多點進來再開炮!”

有理智些的便幫著把話往回圓:“瞧你這話說的,就是用虎樽炮誘敵把人放進來打,功勞不還是廖副指揮使和他手底下那些炮兵的,你李大眼能撈得著個什麽。”

被點名的李大眼漲紅了臉,舉著手中的弓嚷道:“大將軍炮再好,也不能把所有的首級包圓吧。我射術也不差,把人放進來後說不定能撈到兩個呢。”

“哈哈哈哈哈。”人群發出歡快的笑聲。

不是他們瞧不起李大眼,實是大將軍炮轟起來的時候煙塵遮天蔽日,連人在哪都看不清。

就算是搶人頭,也得是謝添這種神箭手才是。

平時瞧著憊懶之極,除了兵齡長點,打灰技術好點沒別的了。但方才動起手來是真狠啊,一射一個準不說,還個個都是咽喉中箭,連遺言都留不下來。

誒,話說謝添呢?

謝添正摸到了望樓上,在一旁商遠位擔心的神情中接過一把足有半人高的硬弓。

看著謝添不停活動背胛,揉捏肌肉,商遠位忍不住說道:“謝五,莫要太逞強了。”

這可是堡內最硬的力弓,足有一石二鬥,屬於是按軍制配發下來的練力工具。但迄今為止,堡內沒一個人能達到拉弦過耳的發射標準,就是能拉過半的都不到一掌之數。

其基本作用就是撥下新兵進行弓力測試時當個吉祥物。

謝添的準頭他見過,用制式的六鬥弓也十分游刃有餘的模樣。可這是一石二的弓,弓力翻了足足一倍。稍有不慎,膀子就會被卸了。

謝添只是笑,活動好筋骨後展露了一手回頭望月,直接把弓弦給上好了。

其中沒讓商遠位幫任何忙。

商遠位不說話了,因為有本事單人上弓弦,也意味著謝添真有力氣開弓。

謝添舉弓,深吸一口氣後又緩緩吐出,從箭囊中抽出一支他最滿意的箭矢搭在弦上。

目視自己目標的同時說道:“商九,我記得你曾對我說過,楚漢相爭時,有個姓楊的搶到了霸王屍體的一條腿被封侯,所以後來有了弘農楊氏,他家得了上千年的富貴。

“我沒那麽大想頭,也沒那麽大本事,只有這一身死力氣。太子殿下既垂青我這等死氣力,那我就賣給他,也換子孫三代不再挨餓受窮!”

言罷弓張如滿月,箭去如流星,竟是直奔那正在撤退夏軍的將旗而去。

俄而,夏軍大嘩。

這可是近一百步的距離,移動中的將旗,居然被人射落了!

宋軍中居然還有此猛士?!

夏軍指揮使看著落到地上的將旗,和惶惶不安的護旗隊,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旗落了還能再掛,可軍心士氣散了,就不好聚了。

他打了快半輩子仗,還從未如此刻這麽絕望過。

說不好這次他真連圍困都做不到。

而程畢則是欣喜若狂,恨不得把謝添給抱起來親兩口。

他還正在發愁過早動用神威大將軍炮把夏人嚇破了膽,眼看著就要只守不攻無法擴大戰果該咋辦呢。這下好,功勞自己就長著腿送上門了。

負責炮兵的副指揮使廖宏盛相較之下就要冷靜得多,伏在案上仔細地斟酌語句,盡可能言簡意賅地把事情的始末緣由寫下。

他這一開炮,必然會造成連鎖反應。

夏人很快就會知道他們有了大將軍炮這種聲若雷鳴,力如撼山的大殺器。那麽是會窮兇極惡的進剿,來一個垂死掙紮,還是心生膽怯,割地稱臣,誰也無法預知,他也無法左右,只能交由殿下判斷決策。

出於這種考量,廖宏盛毫不猶豫地占了堡內飛得最快的那只鴿子,是程畢為了做走私生意特意花高價從皇城司那換回來的。

程畢氣得直呲牙,但也拿廖宏盛毫無辦法。

技術兵種是要牛氣一些的。

*

渭州,狄府。

趙昕忽然覺得有些無趣。原因也沒別的,就是狄青同他下棋時放水就算了,還放得毫無演技,讓他有一種惡霸欺負老實孩子的罪惡感。

關鍵是他還不能投子認輸,因為狄青肯定又會誠惶誠恐的請罪。

唉,想和手下拉近一下私人感情怎麽就那麽難呢。

難怪帝王都喜歡嫁女聯姻,因為這個方式實在是夠直接,夠坦率。

又是懷念楚雲闊的一天,哪怕那小子的勢均力敵是裝出來的,但演技至少比狄青高了八個度。

世間最折磨人的事情莫過於雙方都知道對方在演戲,都感覺到了不適,但迫於身份還是得盡職盡責演下去。

好在範純祐這個貼心人又一次來救場了。

他匆匆入內,也不避著滿臉局促的狄青,十分直接地說道:“殿下,延州那邊來消息了。”

看著範純祐遞出來的是三個只有一指節長的小竹筒,狄青的眼中也現出期待來。

能用飛鴿傳遞的消息,必然都是大消息。

他這些日子吃皇城司累積下情報網的紅利可是吃得爽極了。

西夏雖然沒有為情報搜集設立專門的機構部門,但作為遼宋兩個大國制度的模仿者,對情報還是相當重視的。

尤其是在吃了李元昊在李寧令哥這個大虧後,很是往其中投了一番本錢。

總的來說,取得的成果也是非常可觀,畢竟其中有不少梁鶴的“友情指點”。

但現在嘛,八年積攢通通變成了狄青和梁鶴履歷簿上的幾行記載。

也不知延州這次來了什麽消息,他能不能從中沾點光。

有殿下這麽個明主在前頭罩著,誰還嫌功勞多呢。

於是他聽到趙昕展開紙條後說道:“這幫家夥,心也忒急。”

然後就將三張紙條全部遞給了狄青。

狄青迅速看罷紙條,陷入沈思中。

神威大將軍炮他早就看過,也知曉威力,也試想過其在人前現身後的應對方法。

但早已準備好的措辭和應對方法在看到延州傳來的消息後,實在是有些難以說出口。

一炮發而夏軍上千精銳膽氣盡喪,擱誰聽了不熱血澎湃,自信爆炸啊。

更何況殿下年少,免不了沖動行事。

而他又實在不是個善於言辭的人。

趙昕則趁機把“優勢盡顯”的棋盤給撫亂,打量著狄青猶豫不決的神色,主動把話挑明:“狄卿乃國朝之幹城,萬軍當前尚且不懼,如今卻現此情態。

“孤猜猜,可是害怕孤聞炮兵建殊功,幹出點集結大軍,意圖直搗興慶府的事?”

畢竟這是太宗皇帝一脈的老傳統了。

本事不行,但很愛微操。

順風猛如虎,逆風慫如狗。

狄青一聽就立刻要離席下拜請罪。

趙昕此刻是真的想找個宗女之類的嫁入狄家了。

本朝的文官們究竟是給狄青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陰影,導致他這麽些年信重無疑都還沒能把人給糾過來啊。

趙昕連忙把人攙住,重新壓回席上,自我剖白道:“在狄卿眼中,孤是何等樣人?”

狄青回答得毫不猶豫:“自是英明睿斷,不世出的英主。”

“孤可沒狄卿你說的那麽好。”

“殿下,臣……”

“但孤自認為也不是個糊塗人。狄卿你所寫的平夏疏孤認真看了的。放心,孤不會因此小勝而起輕敵冒進之心。

“如今本朝與夏兩國休戰近十年,孤沒閑著,那李元昊乃鷹視狼顧之輩,也未曾有一刻消停。

“孤運氣好些,撲騰得比他快,所以如今仗就要打得輕松一些。但有道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夏自唐末亂世以來,承繼也有百年,行軍用兵不可不慎。

“李元昊傾全國之兵,選在九月四面出擊,實則是心恐神懼,欲要破我朝對其的國力碾壓勢頭。

“如今沿境各州都囤了多年糧草,只消捱到冬月,夏賊人困馬乏,氣喪意動,便可一鼓破之,傳檄而定。”

“殿下……”狄青有些動容。

因為趙昕所說的先固守消磨夏軍氣勢,再集合大軍出擊的策略正是他平夏疏中所寫的。

太好了,殿下還沒有喪失理智!

“不過狄卿,你這平夏疏中孤有一點不敢認同。”

狄青剛剛放下去的心瞬間就懸了起來:“不知殿下說的是?”

“一味固守,消磨的不僅是夏軍氣勢,還有我軍的。”趙昕說到這收了笑,眼神變得鋒利起來,“賈瘦島(賈島)曾有詩曰,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狄卿,自寶元二年(1039年)起,我朝對夏作戰已是十三年了。就算從慶歷二年(1042年)的定川寨之敗算起,也是十年了。

“孤十年磨劍,也不是為固守的。延州這一仗打得好,好就好在我軍有了主動出擊的膽氣。

“鳴炮沮氣,神箭懾敵,何其雄壯威武。孤相信這消息傳出後,三軍定會奮勇。

“孤更希望對夏之戰,能在孤這一代人完成。”

話說得很漂亮很提氣,但狄青聽了個稀裏糊塗,他不是個善於解謎的,幹脆把話攤開來問:“請殿下恕臣愚魯,不解殿下話中之意,敢問殿下究竟欲為何?”

“這天下就沒有幹等著對方打不動,露出破綻再還手的。此時西夏兵鋒正盛,也瞧不出主攻方向在哪,孤不往上撞。

“你曾對孤說過,西夏看著蕞爾小國,但一味急戰容易糧草不濟,當以堡壘緩慢推進,不斷擠壓蠶食,咱們過去也的確是這麽做的。

“但如今李元昊已經主動分兵出擊了,那他打他的,孤打孤的總行吧。”

狄青覺得自己有點聽明白了。

於是說道:“眼下夏軍被外擴的各堡壘所阻,兵力無法避免的被分割。殿下之意可是用精銳逐個擊破?或是潛入內部制造混亂?”

趙昕覆又笑了起來:“狄卿之言雖不中,亦不遠矣。

“依孤之見,李元昊舉大軍卻無主攻方向,只是分兵圍攻咱們外擴的堡壘,除了免除將來進兵的後顧之憂,未嘗沒有圍點打援之意。孤但凡派援兵過去,恐怕正中他下懷。

“但各堡壘也囤著不少於半年的儲備糧食,暫時也不用擔心過甚。不過西夏地狹人稀,四面出擊難免首尾不能相顧,正是我軍剪除他羽翼的好時機。

“如此一來既和狄卿你蠶食包圍之策,亦符合孤練兵之意,不知卿意下如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