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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Je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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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Jeff

河東路, 太原府(亦稱並州),知州府衙。

梁適屏退下人,悠哉悠哉地泡了一壺茶。

眼睛雖還放在公文上, 心思卻不知道飄到了哪裏。

還得是太原府的小米養人啊, 姑娘都被餵養得如花似玉,水蔥似的。

自從外放到太原府, 沒了東京城裏無孔不入的皇城司暗探, 和成天到處彈劾攪合的諫官們, 他是覺得空氣也新鮮了,心情也愉悅了, 腰好腿好精神好,還能再為國家貢獻二十年!

東京城的官誰愛當誰當吧,總之他是不當了!

不過也不能太放肆。

貓有貓路,鼠有鼠道,梁適當這麽些年官自然有屬於自己的消息來源。

知道京外的皇城司人手雖遠不如東京城這個大本營,但這十年裏人數少說也翻了個倍, 想要探知他的消息不算難。

如今朝廷厲兵秣馬,準備對西夏動手的意圖昭然若揭, 而京東路與遼夏兩國接壤,必不可能置身事外。

太原府作為京東路的首府, 承擔著給處在邊境上各個作戰州府運輸物資的重任。

所以哪怕他已經忙完了第一階段的物資儲備, 第二階段的準備工作也布置下去,處在等反饋的空閑期,也得裝出一副很忙的樣子,這是為官的基本素養。

不然皇城司的探子們可不會管他是間歇性清閑,實際上累得和狗似的。

揪人短處變成自己的晉身之階,換一身紅袍穿才是那些陰暗爬行的家夥們最擅長, 也最喜歡幹的。

有道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這偷來的半日閑暇自然比正經八百的休假更令人愉悅。

然而這份愉悅在下人前來稟報提點本路刑獄公事的王相公前來拜訪時戛然而止。

若是別的同僚前來拜訪,他說不得能順勢請人品茗聊天,吟賞風月,再聊一聊將來去何處消遣。

可這位王提刑嘛,還是算了……

提點刑獄公事是官稱,從朝堂到民間都更喜歡稱之為提刑官。

其主要職責是負責一路所轄的州、府、軍的刑獄公事,並核準死刑,同時也能對本路官員實施監察。

一般來說,專註刑獄本職的提刑官會受到同路官員的大力歡迎。

畢竟不監察就不會得罪人,沒有利益沖突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提刑官也是人,也有進步的欲求。

哪怕近十年來朝廷大力削減冗官,也取得一定成效,但百年塵垢不是短短的歲月能夠滌盡,總體上來說還是等著授官的人大於空缺的官位。

所以想要成為一個有實權,即夠資格被彈劾的官,要麽實力出眾,才德優於同儕,要不耐得住寂寞,屁股坐得夠久,要不就是背靠大樹好乘涼。

前兩種人少,最後一種才是主流,亦或者是三者交織。

因此除非是接通了天線的提刑官,否則要是真遇見不平便行使監察權彈劾,總有一天會惹上小螞蟻背後站著的大人物,怒起時輕而易舉地碾碎數十年的努力。

提刑官的監察權做得好不過是錦上添花,做得不好可是要粉身碎骨的。

相較之下,提刑官做好刑獄這個本職工作既安全可靠,還能邀買人心,還有進步通道。

所以各路的提刑官不可避免地形成了堅守本職,選擇性遺忘監察職權的大趨勢。

可這位王提刑偏偏是個完全無視大環境,選擇逆流而上的。

到任不過七月,卻已經將本路高級官員彈劾了一個遍,就連潞州知州給幼子辦婚禮,都被彈劾了一通奢靡鋪張,不恤民力。

非常成功地把名聲變成了鬼見愁。

能貼身伺候梁適的仆役自然最能體察他的心意,再加上這位王相公耿介剛直,無差別彈劾所有人都名聲也傳到了他們耳中,所以壯著膽子問道:“要不小人去回稟王提刑,就說主君您正在勤勞公事,無暇見他?”

“不可不可。”梁適按了按太陽穴,拒絕了下人的餿主意。

那可是個有腦子的,特意此時來定是算準了他現在有空。

編瞎話哄人,尤其還是個晚輩,這就不禮貌了。

“去請王提刑入內一敘。還有,把這西湖龍井撤下去,換普通的團茶即可。”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自打東宮裏的太子殿下把喝的茶換成了西湖龍井,這茶的價格就水漲船高,連同產一地的白雲茶、寶雲茶、香林茶都難以望其項背。

這點龍井茶還是他在杭州的學生孝敬來的,可不願用來招待這個鬼見愁。

茶沏好時,人也到了。

行,今兒臉沒那麽黑,大概是前些日子下雨被沒帶傘的他趕上了。

梁適肚中腹誹,臉上卻是十二分的熱情,主動對著來人說道:“介甫啊,旬日不見,風姿更甚往昔。見到你這樣的年輕人,老夫都感覺身上有勁不少。快,快來坐。”

面色有些黑的中年人聞言拱手道:“梁公過譽了,後學末進,不敢當此讚。”

面前這個年輕人表現得越是謙卑恭敬,梁適心中越是警鈴大作。

兵法有雲,將欲取之,必先予之。

王安石這個鬼見愁今日居然不知從何處借了笑來對他展示,必定是所圖甚大啊。

梁適收了笑容,看著已經落座,周身肅然的王安石,開門見山說道:“介甫,你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老夫癡長你幾歲,你我便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此番來,又是盯上誰了?”

“知我者,梁公也。”王安石一板一眼地讚美著,同時從袖中取出一份看著頗厚的箚子。“我欲劾府州通判唐彬,梁公不日將為河東路安撫使,所以想讓梁公先過目。”

朝廷前日已經發了明旨,任命梁適為並州安撫使,掌管河東路軍政大權,但宣旨的天使沒有報喜的商隊來得快,是故梁適此時仍是並州知州的身份。

名不正則言不順,不在其位而不謀其政。

王安石此舉就是在讓他做選擇。

不同意,他會搶在宣旨的天使到來給梁適正名正位前把箚子發出去,不算他越權越級行事。

同意就更好,多了一個分量十足的盟友。

梁適知道王安石倔,但不知道王安石這麽倔。

整個人氣不打一處來,喝了一口茶平緩心境後把伺候的下人全部打發出去,並嚴令離得遠遠的,確保無人能夠偷聽後才沖著滿臉期待看著他的王安石低吼道:“介甫,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知道,為民除害,為君盡忠,為國正序。”王安石回答得很淡然。

他不是不知道當前情勢,所以彈劾河東路上下官員都選的是一些不痛不癢的罪名,主要是為了提醒他們本路還有他這個能行監察權的提刑官在。

大戰在即,都收了小心思,把勁全使到前線上去。

再敢玩忽職守,中飽私囊,他就敢去請上方斬馬劍。

可唐彬插手綜學,觸到他的底線,甚至可以說是國家底線了。

他是有遠謀的人,自打綜學出現,就察覺出其中好處,全身心地支持。

聖人之言不是人人都能讀懂並學以致用的,大家爭先恐後讀,傾家蕩產讀,無非是因為有科舉取士這個香餌在前面勾著。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何其大的誘惑。

但能金榜題名者終究是少數,無論朝廷如何擴招,讓候補官員數量一日多一日,汴河裏也從不缺浮起的失意人。

先秦時有諸子百家,爭鳴好不鬧熱,自漢武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外儒內法,王霸雜之,天下的確是日趨穩定,可讀書人與愚氓的分際也愈發明晰。

長此以往,天下將亡矣。

但太子殿下興辦的綜學卻硬生生在兩者間建起了一座橋,努力彌合上千年的裂痕。

以能立竿見影的諸工技藝,先擊碎敝帚自珍的藩籬,再攻克學習無用的謬論。

當經義不再是唯一的上升渠道,一家一戶難以承擔起的花費也在實踐中發展出宗族、村坊、縣中先出錢資助,學成後服務固定年限充抵學費的新形式後,發展便日新月異起來。

唐彬弄權貪墨問題不大,每個州府都有這樣的人,全部弄死或許有冤枉的,但對半殺絕對有漏網之魚。

王安石也沒心大到真要覆現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天下大同之世。

那玩意只能是個美好願景,吸引人不斷努力去靠近。

蠹蟲在不影響國家運轉的情況下,盡可能少就行。

但唐彬勾結綜學人員,操控綜學名額,就是實打實地想要斷掉不知道多少個莊戶人家,多少個村鎮的希望。

更嚴重一點來說,是府州的未來。

天下三百軍州,情況各有不同,綜學也就延伸出不同的方向,形成不同的優勢。

現如今明州造船,環州羊毛紡織、韋州曬鹽,汝州制瓷都是天下皆知,還有東京城綜學這個巨無霸,吸引並吞吐著一切科場失意之人。

府州地處遼夏之間,冶煉、制弓之術遠超內地州府,本來有希望冒出頭的,結果被唐彬這幾年在中間一攪合,後發的麟州都快要趕上來了。

梁適看他一臉正色的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強壓怒氣道:“唐彬如今是府州通判不假,可他是講武軍校的學生,一期的!

“是去過交州,立過斬首大功的太子門人!他是因為火炮炸膛斷了手指,這才離了軍伍,轉任文職的。”

王安石不為所動:“他犯了國法。”

梁適真的要被氣昏過去了。

他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怎麽還是死倔呢!

幹脆把話掰得更碎了些。

“你年方過而立,就成了一路提刑官。若背後沒有大靠山,定是得了貴人賞識,有意提攜磨煉你。”

王安石面色微動,似乎想到了什麽。

“看來你也知道自己背後有人。所以自打你來到河東路,把知州通判們彈劾了個遍,也無人敢拿你怎麽樣。只不過是道左相逢,繞開你而已。

“你按部就班下去,將來必登壇拜相,何苦要去捅唐彬那個馬蜂窩。

“他是已經由武轉文,可不代表他失了軍中根基。第一期的講武軍校生個個都趟了一回交州,活著回來的四十多人裏如今哪個不是身居要職!

“王韶和章楶那兩個領頭的更是有慶歷宮變護駕之功。他們是同窗數載,在死人堆裏滾出來的交情!

“唐彬又只是失了再進一步的希望圖財養老,並未害人性命。

“你大可以猜猜一封書信出去,會有多少人替他出面叫屈。

“再說講武軍校也不止這一期學生,如今已經畢業的學生散布在天下軍州。你也大可以猜猜會有多少人會用唐彬對照自身。”

把腦袋別褲腰帶上廝殺一場,命都沒了半條,退下來後還不能求點財享受享受了?

也沒貪多少啊。

“你當然可以說你心如鐵石,意志如剛。哪怕被千夫所指,成為眾矢之的也不在乎。”梁適堵住了欲要開口的王安石,然後笑著說道,“可太子殿下呢?

“五代亂世堪堪過去百年,是太子殿下一力主張建立講武軍校,也是太子殿下將軍校的學生散到天下軍州,你覺得太子殿下願意見到這個場面,願意去面對這些學生的眾意嗎?

“再說唐彬貪墨為真,制衡折家亦為真。安知其中有沒有殿下授意?你將事情捅開,麟、延、環、渭這幾州的通判又該如何行事?

“我且問你,國戰在即,你鎖捕唐彬後,軍心怎安?將心怎安?軍中那些將領,屁股上就都是幹凈的麽!

“我知你年輕氣盛,滿腔抱負,可你行事前也需仔細想清楚。你既喊我一聲梁公,我便也盡一份長者之責。言盡於此,我也乏了,你自去吧。”

梁適沒有再理會王安石,自顧自離去。

王安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府衙的,只是烈日照在身上,卻讓他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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