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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醒醒,你的事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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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醒醒,你的事發了。……

神龍山農莊, 後山小河。

“你說完了?”面對折璇這宛如人機的冷淡回答,趙昕不由晃了神。

不是,反應這麽平靜的嗎?

釣魚能舒緩情緒不假, 但也不至於和吃了強力鎮定劑一樣啊。

務必拿出你當初寧可不顧身份在路邊堵我, 還許下大宗交易承諾,一定要我來莊子裏當夫子的熱切勁頭啊!

結果現在他如實告知歸他教導的孩子們有一多半已經具備了上綜學的基礎, 絕對是被人惡意針對才一直無法入學, 結果就這反應???

不怒, 不驚,不悲, 眼裏都寫滿了慢走不送四字。

不對勁,很不對勁,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可周圍除了折璇也沒旁人,他連紅玉那參考答案都找不到。

急得他是抓心撓肝的,又追問了一句:“他們可是過了十四個啊,您就不能有點反應?”

要不怎麽說好奇心害死貓呢, 再加上從小到大,趙昕就沒有得不到的東西, 連延時滿足都很少,所以他甚至意識不到此時刨根究底的自己有多麽令人反感。

而面對他的追問, 折璇往魚鉤上掛蚯蚓的動作慢了一拍, 差點讓魚鉤鉆手指裏,但最終還是穩穩停住,穩穩拋竿,用著事不關己的語調說道:“也許是趙相公您出的題太簡單了,這才讓他們僥幸得過。”

“絕無此種可能,綜學無論是入校考試還是校內考試, 都是根據考察的知識點數量判定題目難度。

“天下州府均是一理,我能夠確定馮泉他們掌握了足以通過入校考試的知識點……”

越往後,趙昕的聲音就越小。他也意識到方才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崩人設了。

一個普通的綜學學子,是不可能清楚考題編纂內幕的。

雖然他犯錯了,但氣場不能丟,場不能丟,不能丟,能丟,丟……

也許是欺瞞本身就令人心生愧疚,再加上折璇那連禮貌冷漠都全數褪去的眼神,讓趙昕居然生出一種自己正在數九寒天,被扒光了衣服丟到屋外,無所遁形的感覺。

真是活見鬼,他在瞞無良爹的時候都沒這麽心虛過。

非要類比一下就是前世偷懶沒寫作業,卻硬著頭皮和老師說作業本忘在家裏了。

好消息是,折璇並不是老師,所以趙昕不用遭受靈魂質問。

但壞消息是,折璇是個大夫,刻薄起來能讓人一佛出竅,二佛升天。

“我觀趙相公你兩頰發赤,氣息急促,因是大怒導致肝氣上逆,血隨氣而溢所致。

“有道是肝為將軍官,性喜順暢豁達。多大怒傷肝易早折短壽,所以趙相公你的當務之急是去休息一陣,睡上一覺,或吃點什麽,好好消氣。”

事實證明,當面對陰陽怪氣人的時候,壞脾氣也是很難憋住的。

“現在又是折三姑娘了?”

從馮泉那聽完了故事,趙昕便意識到折璇對自己的身份是存在著抵觸的。

她不願意做循規蹈矩,貞靜淑德的折三姑娘,而是那個被母親寵愛,長輩寬縱,小夥伴一堆,肆意而為的青蔓。

但母親迫她,折三姑娘這個身份也更能守護不是親人而勝似親人的董五諸人。

屬於是戴上金箍沒辦法愛你,不戴金箍又沒辦法救你的無解悖論了。

折璇選擇了戴上金箍救人,也形成了這幅擰巴的性格,只有在已經過世的母親墓前才會小小地放出曾經的自己。

其實傷人的話早在出口前就知道會傷人,但只有當真正被情緒激出口,化為利刃紮到人身上的時候,才知道能造成多麽大的破壞。

以趙昕的急智,如今嘴也像是被強力膠水給黏住了,不知道說些什麽來挽救彌補。

反倒是折璇看著他勾出一個很淺的笑容:“記住你此時的感覺。你早就該這樣了。真不知你哪來這麽多氣性,還能一直憋著。”

趙昕目瞪口呆,事情居然還能有這種走向嗎?

隨即生出一份小小的愉悅來,他必須得承認自己被安撫到了。

但這份愉悅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她看到折璇又在扯袖口。

旁人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嘛,那裏頭可是藏著至少三把飛刀。七步之內,就算曹佾那個變態來了都得暫避鋒芒。

他現在可是連七步都沒有呢!

“現在可是在山下,你是折三姑娘!”

趙昕心急之下嗓音都有些劈叉,但意思還是精準傳遞到了。

既是折三姑娘,那飛刀可就不能用了哦,和身份不符。

折璇是個聽勸的,再說從始至終她就沒打算用過飛刀。

那可是利器,稍有不慎就會把人性命帶走,真鬧出點事可不好收場。

但她還是很有禮貌地對趙昕點點頭,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冰冷但無害的氣質。

趙昕見狀心下一松。

不動飛刀就好,那小玩意著實讓他心裏頭沒底。

但下一秒呼哨聲響起,趙昕只覺身體一輕,整個人就栽到了河裏,狠狠喝了兩大口水。

努力浮上水面的時候,正見到一匹十分神俊的栗色大馬依在折璇頸邊,唏律律地撒嬌。

折璇也反手抱住馬脖子,親昵地和它貼貼,連個眼角餘光都沒有分給趙昕這個受害者。

有時候眼中所見就能勝過千言萬語。

結合之前的動靜,趙昕立刻明白過來折璇的意思。

現在的我是折三小姐,所以不能使飛刀紮你,但可以使喚馬把你拱進河裏。

真是……好巧妙的報覆手法。

趙昕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打算朝岸邊游去。

那和折璇互動的馬實在是長得太帶勁了,肩高背闊,骨骼勻稱,四蹄健碩有力,放車裏得是個勞斯萊斯級別的。

看體型應該是匹公馬,要是還沒騸的話他得想想辦法從折璇那牽出來去育種。

哪知游到一半被折璇拿眼神給逼住了,那匹大馬更是警惕地看著他,似乎隨時準備下水給上他兩蹄子。

形勢比人強,趙昕只得悻悻退了回去,叫起了撞天屈:“折小姐,是我思慮不周,言語冒犯,您心中有氣我能理解。可這撞我一下也該扯平了吧,幹嘛讓我在河裏泡著?”

恰在此時,折璇收了桿,一條約摸巴掌大的鯽魚被她從水中提起,趙昕還接收到了不少掙紮濺起的水珠。

折璇將板鯽從鉤上取下,放入一旁的魚簍中,這才開始解答趙昕的問題:“的確沒有把請來的客人扔到河裏的道理。但你,是皇城司的人。”

皇城司有監察地方,密箚上奏之權。折家作為府州的地頭蛇,用腳趾頭想也知道牢牢占據著府州皇城司的頭號監督位。

折璇雖內心不大認可自己的身份,但這麽些年享受到了這個身份所帶來的便利,家人對她少親近卻無苛待,心裏還是向著折家的。

伯父此時病重不起,世襲的知州位置懸而未決,正是經不起折騰的多事之秋,只叫飛電把人給拱下河泡一會,已經是看在趙昕幫了她忙且沒覺察出有壞心思的份上了。

趙昕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裏露了破綻,但也正愁自己該如何攤牌,所以裝出一副笑吟吟的模樣應下:“我以為自己裝得很好了,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折璇捏了捏袖口,她以為自己這些年已經改轉了脾氣,不會再有情緒波動了。

但面前這個人真的是……

真的是一副好欠打,好想給他兩飛刀的無賴樣。

捏著袖中的飛刀,折璇一本正經地說道:“起初我並沒有懷疑你,因為你的說辭合乎情理。

“哪怕你身上帶著微薄的官氣,我也只當你是高門大戶,成了蔭官……”

“等等,你說我身上有官氣?”

對於趙昕的不可置信,折璇應對迅速且堅定:“嗯。”

她醫術好,又是女子,身份不高不低,可以省去很多麻煩,避免很多是非。

所以府州城內數得上號的官宦府邸都去過,見過的官太太多了,自然也能捕捉到一點氣息。

趙昕的嘴小小的向下撇了點,他就知道葉明藏著不說的話都帶著水分。

這不就被人認出來嘛,得引以為戒,抓緊出來的時間好好涮涮。

雙腳離地,不是病毒就上不去,聰明的智商占領高地。而是被欲望遮蔽雙眼,私心束縛手腳,怯懦充塞心房,異化成披著人皮的權力怪物。

“繼續說。”

“不過你今早派兩個伴當飛馬出莊,說是去城中拜會幾個相熟的老親,我便起了疑。

“是什麽樣的老親,值得宿醉後立刻去見?若當真如此重要,你們最初進城時又緣何不去見?所以我斷定他們在撒謊。”

趙昕苦笑,得,百密一疏,暴露得比他預想中還要早。

不過他是派了李瑋和王貢兩個人回城去找本地皇城司調折家卷宗不假,但僅憑這一點就斷定他是皇城司的人也無可能啊。

折璇是個善良的人,很貼心的解答了疑惑:“我不放心,讓敬叔他們查了查,果然在你們乘騎的馬匹上找到了皇城司專用的馬蹄鐵。”

折璇說這個話的時候很開心,似乎在為抓到他的把柄而得意,臉色都明媚了不少。

趙昕撓頭,實在是沒想到自己居然敗在了一塊小小的馬蹄鐵上。

果然還是東宮太小了建不了馬廄,不得已把馬集中放到皇城司那養的錯。

但尷尬必須得是暫時的。

因為折璇對他的態度已經變了,只把他弄下河,是釋放願意聽他解釋的善意。

他再不順著變點,白龍魚服就得變死魚爛蝦了。

以折璇在這座莊上的影響力,足能讓他們幾個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山裏。

趙昕舉手,做了個和之前一樣的招財貓擺手姿勢,在看到折璇面現羞惱之前,及時正色道:“沒想到百密一疏,居然栽在了馬蹄鐵上。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們此次來和折家無關。”

折璇也是這麽認為的。

俗話說嘴上沒毛辦事不牢,這一行人最大的看著也不過二十歲,也沒個老成人跟著,結伴行走都讓人懸心,皇城司的人當不至於這麽糊塗,派他們出來查折家。

不過出於謹慎,還是追問了一句:“那你們這是?”

趙昕往水中一倒,任自己飄著,不讓折璇窺見他臉上表情,幽幽道:“太子殿下跑啦。

“官家急得上火,廣發詔令命皇城司暗中查訪。我們幾兄弟耐不住性子,就借著這個機會跑出來了。”折璇:很好,這個理由很強大,離譜但合理。

“那你們怎麽到這來了?”

“這不是太子殿下自封了天下兵馬大元帥麽,都想著他會往西北這邊跑,我們也就跟著湊熱鬧唄。”趙昕說到這,忍不住用雙手打了一下水面,一副極度懊惱的模樣。

緊接著說道:“結果追出來小一月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想著破罐破摔溜達幾天回去覆命,這不就因為扮得太像,被折小姐您逮住了嗎?”

折璇:……

沈默是最好的保護色。

此消彼長,趙昕忽然來了神,游到折璇跟前,仰著腦袋看她,語氣蠱惑:“不過我這有樁大買賣,不知道折小姐您願不願意幹?”

折璇歪頭,意思明顯:說說看。

趙昕搓手手:“我聽說本州通判唐彬一向與折家不合,貪贓枉法,也給你使了許多絆子。

咱們合計合計,你首告,我找人,把他弄下來咋樣?”

說實話,這個提議折璇很心動。

如果能把唐彬這個心頭大患弄下來,不僅莊子能夠安定,折家的世職傳襲也會更輕松,而且多半能夠落到她生父頭上。

只是天賦使然,讓她醫人牧馬是一把好手,平素也不失機敏,但遇到這種從未經歷過的大事難免有些慌。

這個狀態就進入到趙昕熟悉的領域了,當即拍著胸脯大包大攬道:“放心,一切有我在,沒問題的。”

折璇沒有應聲,只是垂眸想了很久,直到魚竿傳來輕微的力道,示意她魚上鉤了。

趙昕聽到她問:“可你們皇城司不是和講武軍校一樣,都是太子殿下的人嗎?”

趙昕露出了標準的一排大白牙:“我看折小姐馬養得不錯,那想必應該知道,每匹喜歡你的馬都希望它是你的唯一。

“太子殿下手底下的人可太多了,絕不是什麽鐵板一塊。只是太子殿下駕著的船大,容得下他們。”

然後雙手撐著爬上岸,使力擰著自己濕漉漉的衣服:“我資歷淺,正愁著踏腳石。所以還得是折小姐您,有大運氣,輕輕松松就把我的問題給解決了。”

每句話都很在理,但每句話折璇聽著都有些怪。

殺意太重了。

折家的男子經常應對南下打草谷的西夏人,可手上有了那麽多條性命的他們也沒有一個有那麽重的殺意。

趙昕給她的感覺就是心中裝了一只老虎,正在撓著籠子要出來吃人的老虎。

所以折璇定定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移開眼,非常誠摯地給出了建議:“我還是建議你休息一會兒。唐彬的事,咱們可以從長計議。”

關於是否遵行醫囑,全靠個人自覺。

在這方面,趙昕就毫無自覺。

既然折璇松口了,他也好把事情翻到明面上來做,大大的省事。

所以表面上答應了折璇去休息的他,其實回屋就盤算開了,後來是拿著皇城司裏唐彬的卷宗一起盤算。

因為唐彬不好殺。哪怕是他,也不好殺。

這其中有他的責任。

講武軍校初建時他還沒能掌握權力,所以內核思想還是傳統的三綱五常,忠孝禮義信那一套。

到目前為止,唐彬是忠於他個人的,也忠於整個國家民族的。

他寫個死字,唐彬會一往無前。國家民族遭受危險,唐彬也會毅然決然披掛上陣,戰至最後一息。

但唐彬同時也有著升官發財,成了進士就不與凡夫同的固有人生觀。

在國家和民族利益沒有遭受根本性危險,在他下達指令之前,唐彬就是個為了錢可以出賣一切的混蛋惡棍。

什麽?你對唐彬說那些因他貪墨行為而受害的普通老百姓?

那唐彬八成會用你何必管螻蟻怎麽想的話答覆你。

你火燒螞蟻窩的時候是不是也只覺得好玩,而非愧疚呢?

良心?什麽良心?良心值幾個錢,有這些黃白之物重嗎?

立校思想先天不足就算了,因為唐彬講武軍校第一期生,又是受傷被迫轉文職的身份經歷,等閑人也不敢查他,查了也會因為摸不準他的態度不敢往上報。

所以哪怕皇城司關於唐彬各種罪行的卷宗都有一小本了,可趙昕楞是不知道。

導致唐彬被養得腦袋越來越木,胃口越來越大,犯下的事影響一個比一個惡劣,也許在不久遠的將來就敢為了錢把他給賣了。

反貪腐果然是一個覆雜的長期性工作。

如果唐彬沒有轉文職,而是一直在軍中,身邊經常有同袍提醒著,為他緊緊弦,應當不會犯下這些錯誤。

可惜沒如果,唐彬陷入了富貴鄉中,被腐蝕了意志,成為了惡龍。

趙昕已經在心裏給唐彬判了死刑,只等著黑白無常勾魂。

但怎麽殺得好好琢磨。

唐彬這條命用得好,可以團結將心兵心,順勢把講武軍校的內核換一換,在皇城司裏新搭一個巡回監察的架子,配合禦史臺和諫言的言官一起幹活。

用得不好,軍隊說不定會效仿五代舊事嘩變,軍校生心氣都得給散了。

以府州為中心,方圓三百裏,哪些人是絕對會站在他這邊的;哪些人是態度不定,但可以爭取的;還有哪些人是一定要打擊,被當做殺雞儆猴裏那個猴的。

樁樁件件,都在瘋狂壓榨他的判斷力。

折璇從窗邊過的時候,見到的就是趙昕和紙筆有血海深仇的模樣。

也不知在寫些什麽,明明才十六的人,看上去能有六十。

雖然主觀上是為了他自己升官發財,但客觀上的確是在幫她的忙。

折璇嘆了一口氣,往廚房去了。

不多時,曹評把裝滿藥液的碗放到了趙昕面前,毫無感情地覆述著:“折小姐說,您還是得多休息。這是安神的藥,喝了能睡得沈些。”

趙昕擰眉,他不喜歡苦湯子,兩輩子都不喜歡!

“哦,折小姐還說了,特意給您配的方子,保證不苦。這還有塊糖,她捎給您的。但折小姐說您必須得喝了藥再吃,免得壞了藥性。”

趙昕的目光在糖上定了定,開始討價還價;“我能只吃糖嗎?我吃糖心情就會好,公正(曹評)你是知道的。”

曹評點頭:“我是知道。但少東家,折姑娘也會知道。”

趙昕嘴角抽搐了一下。

曹評你還是知道的太多了!不要以為仗著我大姐的勢我就不敢打你!

左不過一碗藥的事,趙昕一咬牙一閉眼,拿出喝酒的氣勢給幹了。

然後,糖真的很甜。

折璇的醫術的確很好。

這一夜的趙昕睡得前所未有地沈。

但這並不妨礙他意志的貫徹。

是夜,府州皇城司的都虞候率領屬下圍了唐府,將唐彬從一片粉白滑膩中揪了出來。

“唐通判,醒醒。你的事發了,跟我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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