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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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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原委

欲望是驅動人類進步的動力。

對折璇的強烈好奇心不僅驅動他頂著頭痛去查看了另外四口沒有出水的井眼, 還拎回來以麥色少年馮泉為首的一串少年。

到底是提前半天開課。

好在他帶來的人手不少,莊中適齡的少年也就二十三人,不然光是謄抄試卷, 就能讓他發出“讀書讀書, 夫子先輸”的破防聲音。

至於出題嘛……

雖然趙昕自帶的統子屬於十分次的那一檔,諸天萬界系統倒數第一名的有力競爭者, 擁有濃厚的, 歷經歲月洗練的美感。

而且隨著時間流逝, 歷史一點點被趙昕改寫,儲藏在庫中的原歷史線資料也無法作為趙昕決策的有力參考。

這導致統子的重要性進一步下降, 如今已經轉型為向趙昕提供各種工具書,構建他的世界觀與方法論。

但別拿豆包不拿幹糧,再弱的統子也是統子。

升級後的統子不僅能收錄數據,還提供智能校稿。最關鍵的是如果錄入資料庫中沒有的書籍數據,會根據珍惜程度獎勵積分。

趙昕最開始是用宋祁編撰的個人文集試了試數據錄入這個功能,結果因為文集早已散佚不存, 統子很慷慨地回贈了許多積分。

雖然如今的查詢積分對趙昕而言就是個錦上添花的小玩意,但架不住統子它真給, 有些收集癖的趙昕也就養成了見到成卷的東西就讓統子錄一遍的好習慣。

所以如今筆走龍蛇,在眾人敬畏的目光中十分迅速地寫出一份難度中等的綜學入學考試試卷, 交給曹評等人去謄抄, 作為給馮泉等一眾少年摸底用。

謄抄卷子需要的時間不短,所以趙昕先暫時讓這些臭小子們放了羊,獨把馮泉留下。

馮泉作為領頭的,昨日被趙昕重點照顧,到現在還渾身上下都疼呢。

除了趙昕打的,還有昨日他爹恨鐵不成鋼抽的。

如今見趙昕又只留他一個人, 小腿肚子都開始轉筋了。

但好歹是當了多年大哥,強忍著懼意把一眾擔憂的小弟遣散,然後梗著脖子說道:“人,人是到齊了了的。”

言外之意便是,人到齊了你就不能揍我了。

趙昕被他的反應逗得笑了,指了旁邊的板凳說道:“我知道,今番不教你武藝,只是有些事想問你,坐下說。”

馮泉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小心翼翼了坐到了凳子上。

拋開趙昕昨日胖揍他的那一通不論,他還是很敬佩趙昕的。

都是練過武的人,自然知曉無論家底多麽豐厚,老師如何優秀,一身武藝都是要自己從苦水裏一點點練出來。

趙昕瞧著還比他小點,卻已經能把他們都給揍趴下,足見下了多大功夫。

自小形成的危機意識告訴馮泉,這位趙夫子是個他惹不起的狠人,聽話就完事了。

馮泉已經做好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準備,但沒想到趙昕還是一句話把他給整紅溫了。

“三,三姑娘的事?不是,夫子……”聽了趙昕的問題,馮泉整個人都要擰成麻花了。

“不想說?不想說就算,出去玩會吧,等著考試了你再回來。”

趙昕對馮泉的態度並不感到意外,只是他還留著皇城司這個後手,並非專指著馮泉,所以此時也十分慷慨地放馮泉走。

就當先給馮泉打個招呼做心理建設了,等著趙克堅從本州的皇城司那拿回折家的資料,他瞧見不明之處再去詐一詐馮泉這個明顯知道點什麽的少年。

哪知馮泉聽了趙昕趕客般的話,反而是像結結實實挨了一錘,整個人被釘在了椅子上,撥著手指甲道:“我看夫子您是個有本事的人,那您能不能幫幫青蔓?

“我,這話只對您說,您可絕對不能傳出去啊,不然我爹一定會打死我的!”

馮泉一邊賭咒發誓,一邊悄悄用眼睛瞟侍立在趙昕身後的曹評。

趙昕給曹評使了個眼色,曹評會意,轉身出門,還很貼心地把門窗都帶上了。

“好了,我的伴當會在門外守著,保證沒有人能偷聽。你現在可以對我說了,青蔓到底是誰?”

馮泉低著腦袋,臉漲得通紅,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青蔓就是三姑娘,不不不,青蔓不是三姑娘。

“她不喜歡我們這樣叫她,董伯和我爹他們也不許,只要聽到我們這麽叫了就會被狠狠揍一頓,比夫子您打得狠多了。”

趙昕聽出馮泉因為心急,語言邏輯出了很大的問題,讓人聽得雲山霧罩的,所以把手邊的茶遞給他:“不著急,想清楚後慢慢說。”

於是趙昕就聽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二十年前的此地不僅沒有農莊,連人煙都少見,只住著幾戶靠山吃山的獵人。

人煙多起來全因後來搬來了個姓華的大夫。

說是因為戰亂從北邊的豐州逃難過來,發妻在逃難路上凍餓而死。

彼此少年結發感情很深,又怕新娶的妻子怠慢了女兒,所以幹脆絕了續娶的心思,只帶著女兒到山裏過活。

這些大家都不在意,誰叫他們生在了不太平的地方,早已被苦難磨沒了知覺。

華大夫的醫術也不算強,但膽子很大,只要敢送來,他就會用盡一切方法治。

家中的工具擺得像個木匠,被好事者起了個人屠的稱號。

畢竟誰家大夫治病還得用上鋸子鐵錘的,比起救人,更像是殺人。

但華大夫不在意別人怎麽叫他,那些被家裏、軍中袍澤們擡到華大夫面前求診的傷兵們也不在意。

不治肯定死定了,治了說不定能撈條命回來,那還是死馬當活馬醫吧。

就這樣,華大夫十個裏頭總能救回來一兩個,而且診費和藥費都要得低,名聲慢慢傳了出去。

有些人因為傷得太重不好挪動,家人們便在山裏搭起簡易窩棚。

後來傷好了也因容貌、肢體上的殘缺不願下山,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形成了村子。

人紅是非多這五個字放在哪都適用,村子才成立沒多久,華大夫就接到了軍中的征召令,讓他去當軍醫。

華大夫名聲雖好,但根基太淺,無權無勢。

所以哪怕明知道是城中幾大藥行嫉妒被他搶了生意,聯手把他架在火上烤,也只得為了保全女兒入了軍伍。

這一去就再也沒能回來。

但村子並沒有因為華大夫這個紐帶離去就散夥,因為華大夫的獨女繼承父志,用青出於藍的醫術成了新的紐帶。

軍中忌諱多,除非是到了城破之時,否則是不可能征召女子上戰場的,於是沈重的傷兵們還是拖家帶口的往這搬。

和所有人想的一樣,小華大夫絕不會死於軍陣,但卻在婚事上摔了個大跟頭。

擁有著好醫術的大夫自然會引來病患,小華大夫後來救治了一個被人擡上山求診的重傷兵卒,人長得不賴,脾氣也溫和,在治傷期間與小華大夫走得極近。

少女的臉紅勝過一切,村中的叔伯也都看好這一對,多方打聽這小子的底細,商量著多湊些嫁妝爭取讓這小子當個倒插門。

人離鄉賤,看著長大的閨女可不能讓別人給欺負咯。

那兵卒也笑嘻嘻的應承著。

結果到了攤牌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傻眼了。

那士卒向小華大夫自表情況的時候的確沒撒謊,家境不錯,但對他們來說卻是好得十分過分。

那士卒姓折,府州折。因為到了年歲,所以按折家慣例隱姓埋名在軍中當上一年大頭兵,免得不知疾苦,性子嬌縱。

雖然是庶出旁支,但卻是現任知州的庶弟,不是其餘旁支能比的。

所以休說是倒插門,就是小華大夫想嫁過去都得當妾。

小華大夫狠狠哭了一場,然後把上門說親的媒人給趕了出去。

父親就是死在軍中,就算折家不知情,她也過不了自己心中的關隘,豈能嫁去折家為人妾室。

媒人鍥而不舍來了五回,小華大夫也就持續不斷趕了五遭。

媒人沒有來第六次,小華大夫的肚皮卻像是吹了氣一般鼓起來。

村中都是自己人,沒有人說閑話,沈默地幫助日漸沈了身子的小華大夫挑水、洗衣、做飯。

“就這樣,七個月後,青蔓出生了。我比青蔓大一歲,小時候還說過要娶青蔓當媳婦的渾話。

“華姨聽了只是笑,但我爹可把我結結實實打了一頓。”

說起幼年糗事,馮泉臉色有些微紅發窘,但旋即釋然,咧著嘴笑道:“等到再長大點就知道不可能啦。

“青蔓比我們聰明太多,學什麽都學得快,我們和她一比,腦袋被襯得和榆木一樣。我們四五歲和泥玩的時候她就在學著辨草藥,知藥性了。

“再大點就總用霜電哄著我們給她當紮針的靶子,誰要是調皮搗蛋被她知道,一定被紮得嗷嗷叫。

“我爹還有董伯他們的命都是華姨救回來的,他們護著華姨,也教我們得用命護著青蔓,可是……”

趙昕回神,他也是看過無數故事的人,見馮泉眼睛都紅了,於是接話道:“折家找過來了?”

馮泉點頭,語氣悶悶的。

“不知是哪個王八蛋把消息傳出去的,青蔓只是去城中買布的時候救了個人,也沒留下姓名,可沒兩月折府的人就騎著高頭大馬找來了。

“他們說青蔓是折家的血脈,得認祖歸宗。但華姨,華姨……”

趙昕給已經淚如雨下的馮泉遞了一塊手帕,任由他發洩情緒。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難怪折璇生母沒有葬在折家祖墳,而是葬在後山。

因為以時下的價值觀,生的孩子比生下孩子的母親要重要得多。

折璇的身份嚴格說來是外室子,生母未婚先孕,自是進不了折家的門。

但對於孩子來說,認祖歸宗是個極好的出路。

而折璇的生父據馮泉所說是這一代折家家主的庶弟,按年齒推算,大概率是折繼祖。

趙昕暗中用系統查了一下皇城司編纂的府州情報錄,上面對折繼祖的評價是性情忠厚,不墮家風。

換句話來說,是個遵守現行規則的老實人。

這樣一個人,能將折璇這樣一個血脈存疑的外室子接回去教養,應該就是他所能做到的頂格反抗。

“噗——”馮泉狠狠擦了一把鼻涕,繼續說道:“華姨以死相逼,讓青蔓跟著折家的人走了。華姨還在的時候,青蔓每年都會回來一次。

“我們還是在一處玩,只是董伯叫她折三姑娘的時候她哭了好久,華姨也不哄她,那次她一直哭到睡過去。

“我們這些打小一處長大的心疼她,還是會偷偷叫她青蔓。

“後來華姨走了,青蔓回來奔喪,從那時起我們叫她青蔓她就不應了,只說自己是折家的三姑娘。

“不過村上的人越來越多,基本都是和我爹他們差不多的老兵。問了才曉得是官家下旨屯兵,耕戰結合。

“青蔓不知怎麽弄的,把山下的地,連同我們一起變成了示範點,免十年的租子,官府還提供耕牛和糧種。”

說到這事趙昕就熟了,原因無它,這道旨意是他披著垂拱殿的皮往下發的。

為的是增強如府州這種邊境軍州的自我造血能力,減少軍糧的轉運耗損。

傷殘老兵安置莊麽,還真是對他的胃口呢。

眼睛很毒嘛。

不過他記得自己配套措施是給齊了的,這種政策補貼的試點模範莊子,都有綜學的入學名額的。

視規模大小,從三到六個不等。

他將疑問問向馮泉。

馮泉聽他還知道這個,眼中怒火欲熾,雙拳緊攥道:“是我們不爭氣,這三年的糧食沒交足。

“被那狗通判揪住不放,說是折知州偏袒,收買軍心想要造反,於是我們莊上綜學的名額就沒了。

“可我知道他就是故意的。那狗通盤轉手就把我們的名額都高價賣給了城中的富戶,一個個的腦滿腸肥,還吹什麽後起之秀!”

趙昕的臉色一點點沈了下來,人之貪欲無窮無盡,官商勾結屢見不鮮。

他知道自己無法禁絕腐敗,可對著他重點關註的項目使勁,照著臉呼,是覺得他脾氣太好了嗎?

朝廷派通判下來是起監督之責,充當眼睛和耳朵,免得這些世代承襲的守邊大將生了不該有的心思。

不是叫你們大包大攬,卯足了勁把人往夏賊那逼的。

不過還有些問題要解決。

趙昕憤怒之下沒收住氣場,馮泉直接被鎮住了,被推了幾下才回過神茫然道:“夫子你說什麽?”

“我說,你們都成試點模範莊了,前十年不用交租子,怎麽還說這三年收上來的谷子不足。”

馮泉咬唇,聲音像是從石頭縫裏擠出來的。

“也是那狗通判說,官家給了恩典,我們也要知恩圖報。建模範試點莊是為了讓軍中糧食能自給自足,所以讓州府用市價收我們的糧食作為軍糧補充。

“那狗通判說我們前三年交的糧食還不如依靠轉運,算作不足數。

“可那狗官撥給我們人手不足,糧種也次,耕牛又老又瘦,而且墾荒前兩年得蓄養地力,如何能豐產?

“今年天氣又旱,莊上的人費了死力才保住莊稼,累病累倒了好幾個。

因著那狗通判說要是明年的谷子還交不足數,就要上奏朝廷把我們試點模範莊的名額給革了交給旁人,董伯這才起了打井的念頭。”

少年此時呼呼喘著粗氣,仿佛在噴出火柱。

趙昕半點不懷疑,倘若他口中的那個通判唐彬此時站在他面前,這小子是真敢一刀捅過去的。

咦,這唐彬居然還是講武軍校的第一期學生,在征交州之戰中率領炮兵轟碎了李常傑的腦袋?

趙昕心中五味雜陳,下意識認為這不是真的。但他此時沒有暴露身份,馮泉沒有必要對他說假話。

馮泉說完,雙腿一屈跪到趙昕跟前:“夫子,昨日是我冒犯了您,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就把我當個屁給放了吧。

“若是您心中還生我的氣,我馮泉認打認罰,就是世代為奴為仆也絕無二話。

“只求夫子您能多留一陣,好好教那幾個腦子靈醒的,讓他們考入綜學,也好讓三姑娘別那麽操心了。

“我去城裏聽說,折知州病重,那狗通判有無數同窗好友,個個身居要職。

“我們不能再讓人抓了把柄,帶累到三姑娘,她這些年為我們已經做得夠多的了。”

趙昕尚算可控的憤怒在給馮泉等人批過卷子後烈如海嘯。

這個成績,這些人的成績,就算是入東京城的綜學也夠資格了。府州城的綜學門檻是金子做的嗎?錢袋癟的都進不去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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