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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恐怖的小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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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恐怖的小太子

“孤今天把你們聚集到這裏, 不為別的……”

盡管一路不曾稍作休息,可因大雪天的緣故,三人還是為了安全將馬速降低了些, 導致來得就遲了。

到達預定地點後遠遠地便望見他家殿下站在高臺上, 面前是個特制的鐵皮喇叭,正對著聚集起來的禁軍士卒訓話。

趙克堅他們早就為三人占好了位置, 於是三人就像水滴入大海一般, 悄無聲息地就融入進去, 站在了不起眼的後排。

趙昕在高臺上的講話還在持續。

“人必先自重,而後人重之。要想百姓們以後瞧得起你們, 不再喊你們丘八、賊配軍,你們就得自己尊重些,不要去偷、去搶、去奪百姓家的東西。

“朝廷都派出你們去救災了,可見事態緊急,再趁火打劫百姓,這和禽獸沒什麽區別。

“當然, 你們可以對孤說,沒讀過書, 聽不懂道理,就是看著人家的錢心裏癢癢, 不拿到自己手裏, 揣到自己懷裏感覺不舒服。

“那正好,孤也懂幾分大宋律法。

“古人雲,不教而誅謂之虐。意思是如果不提前告知做某事的後果,卻在人做出某事後將人給殺了,這種行為被稱之為殘暴。

“官家與孤都並非殘暴之人,所以提前同你們說清楚。本次參與救災的所有士卒, 通通發滿額的雙俸。

“若是錢到不了手裏,或是缺斤短兩到手裏的,你們可以去開封府上訴告狀,孤以太子的名義保證,無論是誰幹下這等事,三日內必審必判,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覆。

“可若是誰在此次救災中出工不出力,欺壓百姓,玩兵過如篦,匪過如梳那一套……

“哼哼,開封府裏的鍘刀還立在那呢,也不用麻煩梁府尹了,孤親自給你們判,保證能用最快的時間讓你們去投胎!”

李瑋是諸人消息中最閉塞的,聞言都心潮澎湃起來。

聽這話風,是要讓他們將兵了?哪個男兒抵得過將兵的誘惑啊!

結果他剛將自己的想法說出,晏幾道就用語言做武器,無情地幹碎了他的野望。

“還將兵,你看咱們幾個,現在有幾個比槍高,不是咱們日常用的槍,是軍隊中壯年男子所用槍高的?”

軍隊中歷來推崇個人武力,只有官銜是絕難服眾的。

甚至於濃厚的男性特征也被視為陽剛和武力值高超的標志,譬如說大胡子和身材高壯。

晏幾道話糙理不糙,就他們幾個現在這模樣,丟進軍隊中休說是將兵了,能做到不被那些兵痞欺負就是超滿分答卷。

李瑋被晏幾道懟了並不生氣,反而臉上笑容堆得更多了些。

這位可是當朝宰相的兒子,出了名的神童,在他們中書讀得最好。

殿下對他的培養路線也不同,現今已是掌機要的心腹侍從,可以說只要不犯錯,長大後由此變為宰執一級的高官是大概率的事。

如果說殿下是廟裏的神祇,那晏幾道是將成為廟祝的人物。

多少人想拜晏幾道這個小廟祝的山門還沒路子呢,他從最開始就能結識已經是幸運至極,哪能輕易得罪了。

於是李瑋搭上晏幾道的肩,“殷勤”地按摩起來:“那咱們的小晏學士有沒有頭緒啊?透個風給兄弟們?”

在這麽多伴讀中,晏幾道最得宋祁中意,他本人也對宋祁的淵博知識佩服不已,兩人傳統意義上的師徒關系。

因宋祁如今的官職為龍圖閣大學士,所以晏幾道也最喜歡旁人叫他小晏學士。

晏幾道被這個小小的馬屁拍得極舒坦,揚起小腦袋傲嬌地哼了一聲,但是並沒有回答的意思。

李瑋眼珠一轉,又是計上心來,手上按摩不停,同時口中說道:“前些時日運道好,得了兩刀澄心堂的紙,只小晏學士你是知道我的,於文辭書法上就連平平也算不上,放在手頭也是暴殄天物……”

一說到澄心堂的紙,晏幾道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這種起源於南唐後主李煜的紙張,可謂是如今書畫界的頂流。

歐陽修後來還寫過一首《和劉原父澄心紙》,其中一句:‘“君家雖有澄心紙,有敢下筆知誰哉”,足能體現出澄心紙的珍貴與受追捧。

李瑋這兩勺重餌下去,直接把晏幾道給釣成翹嘴了。

考慮到也不是什麽大消息,小夥伴遲早都會知道,而李瑋純屬安全感不足,想和他套近乎。

而且他本來就是殿下的傳聲筒,在規定範圍內漏題屬於他的職責之一。

晏幾道也就沒再拿喬,將下巴恢覆到平常高度說道:“將兵咱們是別想了,倒是可以將民。”

打李瑋說出澄心紙的那一刻起,以曹評為首諸伴讀的耳朵就湊了上來。

趙克城性子燥些,忍不住問道:“這將民又是什麽意思?”

趙克城直接給了堂弟一手肘,用眼神示意他閉嘴。

誰出的價誰發問,這是規矩。

趙克城撓撓頭,帶著歉意看向李瑋。

李瑋回以一個安撫的眼神,表示自己並不在意。

單花錢就能搞定同窗關系,他是樂意之至的。

晏幾道註意到了小夥伴之間的小動作,於是也就直接說道:“誰還記得城西壘起來的煤球渣子堆嗎?”

李瑋是此事的直接經辦人,於是接過話題道:“這哪能忘啊,這蜂窩煤球是百斤的煤裏得摻兩成半到三成的黃泥,這樣才能把煤黏一塊,耐燒。

“後頭殿下吩咐我,說是什麽完整的煤渣球換票,按票面上的數額給予購買優惠的時候我都驚了。

“單咱們一家,每天就是差不多三千斤的黃泥出去。從前段時間到現在,東京城裏少說出現了三四十家賣煤球的。

“還有那些個占便宜的,買了煤挖了泥自己做,結果累死累活,做得還沒咱們的耐燒,後頭也都拿著煤渣球來我這兌優惠票。

“殿下還是說應收盡收,全往城西那堆就是。

“結果我這聽殿下的吩咐,到如今每日也不過出個一萬三千斤的煤球,到現在卻發出去了等重於百萬斤的煤球優惠票。

“就當只混了兩成半的泥吧,那也是二十來萬斤了。城西那塊地雖然說是朱溫早些年殺人的地方,被傳風水不大好才一直空著,可要是這麽一直堆下去,恐怕殿下也罩不住。”

一說到這事,李瑋臉上的苦水就好像要化為實質給倒出來,顯然是頭疼許久了。

曹評卻敏銳地嗅到了一點不同尋常的味道。

殿下今次特地請旨接下這個救災的活,目的很明確,就是為了保民。

古來救災賑濟,皆不會單純地發糧發衣發錢。因為升米恩鬥米仇,一味地發很容易造成惰性不說,各地的糧倉也禁不住這麽謔謔。

所以多采用前期發糧,解決生存問題後以工代賑的模式,其中最為簡單、也最為普遍的方式就是興修水利。

汴梁城的汴河的確也是年年在維修。看冬日天寒,沾水說不定被凍死、病死的人更多……

二十來萬斤的煤球渣麽……

正當曹評追著味道,隱隱約約看見答案尾巴的時候,晏幾道直接按下了終止鍵。

“殿下的意思是,召集東京城中那些現在還租不起一件衣服的流民,由咱們幾個帶著,把幾條主路用煤渣好好鋪平,免得一年裏倒是有半年暴土揚塵的。”

東京城仰賴周邊發達的水系,依靠便捷的漕運匯聚天下物產,但同時也帶來了嚴重的洪澇隱患。

雖然近些年來並沒有發生大的洪澇災害,但每年小澇災不少,有很多路段也的確到了該修一修的時候。

對於晏幾道這個回答,眾人的反應不一。

王貢瞪大了雙眼,很明顯可以看出是強行抑制著嘴角抽搐的,不可置信地說道:“殿下連這個也算到了?”

晏幾道白他一眼,有時候是真的很不願承認這個家夥是和他一樣的文臣子弟,讀書都給讀迂了。

但話裏還是很維護的:“咱們也都給殿下當伴讀快一年了,殿下是什麽樣的人,咱們還能不清楚?走一步看十步,沒有殿下想不到的。”

然後又伸手往李瑋腰間摸。

被李瑋一掌拍掉:“幾道你摸什麽呢?”

“摸你那枚小印啊,就是開煤球優惠券的那枚。”

“你想做什麽?這俗話說得好……”

“你就別說得好了,殿下說的,鋪煤渣這幾天,你的小印歸我使。”

“嘿,怎麽個意思?”

晏幾道揣手手:“你們這一路帶著人幹活也不能單幹活啊,那拉磨的驢也得歇歇吧。”

李瑋點頭:“那肯定的。”

“那你要是想借沿街的茶樓酒肆、店鋪逆旅歇歇腳,喝口熱水,烤火暖暖身子,也不能白占吧。”

李瑋繼續點頭:“那是當然。”

晏幾道於是一本正經地點頭道:“那還不趕快把印給我,我得先給你們印票,你們去別人店和家裏歇腳、休息、吃飯,都用這個票抵。

“到時候店家和百姓可以再拿著這個票去煤場中提煤。而等到事情忙完了,你再用這個票,去三司領錢,不過只能按市價九成算。”

李瑋咂摸了一下,發現這個模式還真是意外地合理。

除了在最後一個環節提現見到了錢之外,其餘都是靠著信譽,極大地解決了中飽私囊的問題。

李瑋很愉快地同意了這個方案,從內袋中取出那枚代表煤廠權力的小印交給晏幾道。

張熙不由笑道:“一枚印而已,至於那麽寶貝嘛。”

李瑋笑笑,沒接話。

那根本不是一方小印,而是權力,是男兒膽,是英雄氣。

張熙沒得到應答也不惱,只是轉而又說道:“將民沒意思,還是將兵好。”

他打小在軍營中長大,路還走不利索的時候就被托上了馬背,實是對領兵有著非同一般的憧憬。

晏幾道底氣十足,就沒李瑋那麽客氣了,直接回嗆道:“這話和我說不著,有本事直接和殿下說去。”

但他也不是完全地得罪張熙,而是立馬補充解釋道:“殿下還說了,別好高騖遠,路一步步走,飯一口口吃。

“咱們現在什麽都沒有,去軍中引到最多的定是那些想走終南捷徑的軟骨頭,不如不要。

“在民間則不同,官民有別,披上一層官衣,大部分百姓都肯聽你們的話行事。

“還有你們可別小看了這次的差事,彼輩不通文字、不知軍紀,如果一天下來能鞋子全在,還不穿混,就算你們厲害了。”

到底是同窗了快一年的小夥伴,晏幾道嫌棄之餘,還是忍不住把宋祁悄悄給他開小竈的一部分內容說了出來。

這才是殿下真正意義上對他們的第一次考核。

往昔讓他們辦的那些事吧,不說把飯嚼好了餵他們嘴裏,至少也是做熟了,讓他們根據能力自主刨飯。

只有這次,是完完全全地生米,全看他們能不能把飯蒸熟,能熟多少,又能把多少吃進嘴裏。

晏幾道特別認同殿下說的一句話,所謂的戰力高低,其實就是組織度高低,即誰能夠令行禁止,誰能夠更快地到達戰場,完成既定目標。

在這方面,救災其實和打仗有異曲同工之妙。

救災其實就是一場練兵。

不過這部分就屬於機要密語,不可宣之於口。

但是晏幾道相信小夥伴們多多少少能明白一些。

寫進策論裏的兵法都是虛的,不親自帶人頂天了是趙括。

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帶人最大的挑戰就在於不確定性,最害怕的就是手底下有個點子王。

張熙果然被說服,自小在軍營中長大的他自然也聽說過許多奇葩事,尤其是本朝的軍隊,軍紀簡直亂到沒眼看。

他爹張亢曾經為了激勵兵心士氣迎戰夏賊,幹出過盡開城中女閭的事。

與其說是兵,不如說是披著兵衣的匪。

相較之下,一張白紙似的百姓們反而好管些。

一想通這個,張熙就肉眼可見地高興起來。

就是給他們規劃了這條路線的趙昕現在不太高興。

剛給此次參與救災的禁軍士兵們訓完了話從高臺上跳下來,就被富弼和韓琦給攔住了。

從兩人臉上一點也看不出樞密院小小地突破了限制,獲得臨時實際統兵權的興奮,趙昕當然知道他們在不滿什麽,想勸諫什麽。

畢竟在本朝的文官士大夫看來,使喚禁軍幹活就是呼吸喝水一般平常的事情,居然給雙俸,瘋了吧!

但趙昕不這麽看,因為擁有後世記憶的他是知道那首歌謠的。

“明軍不滿餉,滿餉不可敵。哪裏有滿餉,遼東黃太極。”

既想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完全是個悖論。

同理,如果不給夠了錢,還指望這些兵痞流氓對老百姓秋毫無犯,那是純純的空想。

以時下基本胎教畢業的文化素養,軍中士卒素養更是在平均線之下的水準,講什麽理想、信仰都是虛的。

再說他現在敢立什麽信仰?他的位置是封建統治階級,而且他爹還沒嗝屁呢,他是處境尷尬的二把手,是未來時。

若那只他所信仰的軍隊是那麽容易鍛造,何至於人類幾千年文明史上也僅有這麽一支?

所以趙昕現在只能用努力平衡各方,用足軍餉的條件求到自己所要的。

要不然到時候嚴刑峻法非但不能抑制住他們的獸性,反而容易激起兵變,而且矛頭會直接指向他。

那就違背他的本意,而並且會導致他這次靠裝神弄鬼,好不容易捏到手裏的一次兵事實踐報廢。

將來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不能再嘗試往軍事方面靠,只能眼睜睜看著軍隊一天天爛下去。

但只要這次實踐能成功,將來就沒人阻礙他再往軍隊裏伸手,可以徐徐圖之,緩緩更改形狀。

至於韓琦與富弼的不滿,他壓根不想搭理。

畢竟本朝的這些文官士大夫嘛,花在他們身上的錢是沒有錢也會硬擠,但花在旁處,那就有一萬個理由反對奢侈浪費。

當然,主要原因還是出在他那個破爹身上。

繼位以來,大開恩蔭,文官糾結成團的速度堪稱成指數倍增長,頂不住壓力就妥協,然後再換相,還把武官職爵當成了籠絡人心的工具,打仗盡是用陣圖。

什麽玩意嘛!

對這些抽象玩意,趙昕是不準備再妥協的,不然他改革個屁啊,無非是大一號的神宗。

所以趙昕笑瞇瞇把兩人錢不足的話給擋了回去:“久聞朝中倉儲多不足數,貪弊成風。凡欲查賬,皆一炬燎之。

“此次救災,爹爹命大開京城四座常平倉。不知道孤的運氣會有多好,見到這寒冬大雪天氣裏的幾把火呢?”

韓琦和富弼聞言,都是僵在原地,訥訥無言。

因為趙昕話中的意思很明白。

我知道倉儲一定對不上數,必定有人會鋌而走險玩火龍燒倉逃避罪責,那我正好借他們家訾一用。

趙昕還不光說,甚至還伸出手拍了拍兩人的肚子:“皆言宰相肚裏能撐船,不知兩位卿家的肚子裏,能裝下多少事情呢。”

這下意思更明白,我知道你們文官盤根錯節的利益關系,你們也大可以去通風報信。

但我要是抓不到人,湊不出答應好的軍餉,你們倆就等著挨收拾吧。

死道友還是死貧道,你們看著辦。

趙昕說完繞過兩人,直接去找自己的伴讀們,進行臨考前最後一次小提點。

徒留富弼與韓琦呆立許久,最終沈默著抹去了額上的汗珠。

他們這位太子殿下,真是越來越恐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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