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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碩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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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碩鼠

汴梁城西, 一間酒肆中。

雖然天氣很冷,但女掌櫃依舊臉上堆滿了笑容,掀開門簾熱情洋溢地招攬著生意。

開玩笑, 那些正在外頭除雪鋪路的人可都是行走的銀錢啊。

哪怕一時見不到現錢也不要緊, 因為這可是有著太子殿下作保。

雖然這位太子殿下並沒有直接與大家打交道,可現今經營的幾宗買賣都是出了名的講規矩。

嚴格遵照在商言商這四個字。

並不搞如今官府“低於市場價收購商品, 高於市價強制攤派售賣任務”, 把商家當肥羊宰的那一套, 而且大部分時候還會主動分便宜給大家占。

導致如今不少東京城的買賣家已經在家中供奉了太子殿下的長生牌位,成日裏暗暗期盼著太子殿下早點登基, 好叫日子能過得更松快些。

盡管依照時下東京城中單個煤球的價格,單張煤球票換兩壺熱水大大的有賺頭,但女掌櫃還是打心眼裏羨慕那些開估衣鋪子的掌櫃。

不用迎來送往,更不用大冷天的在外頭吆客,只消將按太子殿下定的價格衣服租出去,再安安心心等著, 至多開春的時候就能拿到時下賣得火爆的各種羊毛紡品。

遼人和夏人如今對這些愛得不行,所以只要能把貨拿到手裏, 輕輕松松就能賺到至少翻倍的錢。

不過心中羨慕歸羨慕,但女掌櫃一刻未停口中的招呼。

百鳥在林, 不如一鳥在手。她沒開估衣鋪子的本錢, 所以與其羨慕別人,不如自己趁著時機好好賺上一筆傍身錢。

多有正揮著鐵鍬幹活的民壯們捱不過招呼聲,向著分管這一片的種誼遞出塗上了赤色的竹簽。

其實竹簽兩頭被染上赤色的部分都有著刻度,只不過兩段間距不同。

刻度小的一段代表著出恭這種小事,可離隊半盞茶的時間。

長一些的就代表烤火喝茶這種大事,可離隊一炷香的時間。

依照事由不同, 每次離隊都要掰掉一小段竹簽。

若竹簽掰盡,今日就算是拉屎,也得拉在□□裏。

若請小假而休大假,離隊而不歸者,竹簽未被赤色沾染的部分還寫著持簽人的編號,同隊之人連號。

所以只用去晏幾道那對一下花名冊,就能盡知其人的姓名住處。

將來休說是撿這種便宜活養家糊口、維持生計,來年催繳賦稅不第一個找他,便是幸運之至。

種誼看著自己面前不多時就堆積了薄薄一層的竹簽斷片,忽然就明白了為何美人計總是屢試不爽了。

還是殿下說得對,兵之大事,首戒在色。

若滿腦子想的都是那檔子事,戰力和軍紀都會成大問題。

也許他該學一下王貢,讓那些貧寒人家的青壯婦女也參與到修路中來。

雖然做法看上去很迂,很有拍殿下馬屁的嫌疑,但效果是真的好。

因為婦女為了將來招工不被落下,幹活都很賣力,足當得起殿下口中婦女能頂半邊天的話。

而且為了她們為了多攢下一些分發下的煤球票,會主動減少休息時間,然後找到一些掌櫃,用折價的方式,將煤球票兌換成其它所需的生活用品。

種誼甚至有時候會見到王貢強制那些婦女們去烤火喝茶歇息一會。

還是殿下說得對,不經實事,不見世情,是不會知道勞動人民有多少樸素智慧的。

王貢那邊的喝茶取暖錢都被隊伍中的婦女給硬生生談下來三成了。

在女掌櫃熱情的吆喝聲中,種誼抓起一把紅竹片,任其從指縫中滑落。

從小也在軍營中長大的他已然明白過來,這其實也是帶兵。

只是吆喝聲忽然就停了。

種誼機敏地擡起頭,將目光定在了遠處三個正搖搖晃晃朝這邊走來的軍漢身上,眼睛若有所思地瞇起。

而女掌櫃不滿地摔簾避到了店內,在心中暗罵一聲晦氣。

不是說禁軍今日主要在西北邊幫著人鏟除屋頂積雪嗎,怎麽腿這般長到她這邊來了。

雖說有著太子殿下承諾,但這幫丘八終究不比普通百姓,告狀見官這等話根本唬不住,更不用說酒蟲淫|蟲上腦時什麽都做得出來。

就算是太子殿下信守承諾,將這些犯事敢於滋繞百姓的丘八都砍了,那也是馬後炮。

哪能比得上根本不遭罪呢。

然而這世間之事,越是怕什麽,就越是來什麽。

女掌櫃剛去後廚提了一壺熱水,想著至少把已經招進店內取暖歇腳的民壯給招呼好時,擡眼就見到了那三個軍漢已經步入大堂,堂倌正在戰戰兢兢接待。

若說尋常軍漢是一般危險,帶了刀的軍漢是相當危險,那帶了刀還喝酒的軍漢就是特別危險了。

給多少的工錢幹多少的活,女掌櫃心知堂倌不可能為了這點錢玩命,於是幹脆利落地提著銅壺去將堂倌換了下來。

然後便感到三人視線牢牢地黏在了她的身上,其中兩人還好,很快就偏過頭去,唯有一人,如同色中餓鬼。

有一移開目光去的兵卒扯了那人手道:“現有太子嚴令在前,指揮使教戒在後。

此番事若成,你我三人家中都能得一個入紡廠的名額,三郎你的婚事必成,休要橫生枝節,惹出禍端。”

那被叫做三郎之人這才依依不舍收回了目光,摸著鼻子道:“二位兄長放心,兄弟我還是知道分寸的。”

女掌櫃聽了他們的話心中驚奇,暗道這狗還真能改得了吃屎?

然後很快便發現不是狗改了吃屎的惡習,而是惡犬被拴上了鎖鏈。

因為只過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外頭就響起了鳴鑼聲,與之相伴的還有人在大聲宣讀:“郭承佑,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貪墨軍餉,太子殿下於開封府親審,斬立決。傳首城中,鹹使聞之,望諸軍引以為戒。”

女掌櫃大驚,立時挑了簾子朝外看去。

卻見由遠及近走來一群人,中間有人舉著一根細長的竹竿。

應該是怕嚇著人的緣故,挑著的並不是人頭,而是一個很潦草的木盒,四方縫隙中還凝結著一長串血色的冰柱。

“真,真殺了啊。”女掌櫃不自覺將厚重的簾子攥成一團,嘴中發出不可置信的驚呼。

雖然她不明白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究竟是個什麽官,但一聽帶著指揮使三個字,就覺得官小不了。

回首再一望那三個兵卒臉色青白,先前那點酒意被完全嚇沒的傻模樣,就更感覺這官大得不行。

得虧有了太子殿下啊。

女掌櫃在心中默默合十,念叨了一遍保佑太子殿下長命百歲,早早登基之後,連個眼風也不給那三個被嚇成木雞的禁軍兵卒,自顧自提著壺就走了。

對女掌櫃這種普通百姓來說,這種消息聽過就算,東京城裏的百姓能講上三天是耐心好的。

總之她只要知曉這些當兵的現在不敢欺侮她小女子即可。

但對這三個禁軍來說,無異於三觀都被摧毀了。

直到呼喝的隊伍走出很遠,圍觀人群耐不住凍紛紛散去,其中一人才木然地說道:“你們剛才聽到什麽了?我總覺得我沒聽清呢。”

那可是執掌龍衛、神衛這兩衛上四軍的郭太尉!是皇親,更是官家潛邸老臣,完全當得起那聲太尉的尊稱。

因為郭太尉有這層關系,所以哪怕連官家自己都知道郭太尉是個不堪重任的庸碌之輩,也一直信用有加,對其人的克扣士卒,欺淩百姓,民多怨望之舉不聞不問。

草包歸草包,但是忠心啊。

可太子殿下居然說砍就砍了。

也是,這心腹再親再近,也是外人,沒有兒子親近。

在他們的想象中,哪怕太子殿下今兒發癲把朝堂上的大臣砍一半,到官家那也不過是跪一跪討個饒就過去了。

難不成官家還能殺了太子殿下這個唯一的兒子?

被稱作三郎,前時一直緊盯著女掌櫃看的兵卒咽了好幾口口水後才小聲接話道:“是郭太尉貪墨軍餉被太子殿下斬了。”

旋即又十分後怕了摸了脖頸一圈,把泛起的雞皮疙瘩全部搓回去,心有餘悸地自言自語道:“得虧方才七哥攔著我,沒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不然那女掌櫃要是氣性上來,去開封府告我一狀,這顆腦袋怕是留不到天黑。”

三人對視幾眼,均是像被凍狠了似的狠狠地跺了幾下腳。

剛想回店去喝杯熱茶暖暖這已經被凍透了的身子,卻見有一軍官模樣的人打馬而來,定睛一看正是他們的廂都指揮使杜從。

這下三人不敢走了,老老實實定在原地見禮。

誰知杜從快馬趕到三人跟前後劈頭蓋臉地就是一頓訓:“休要以為你等三人冒著生命危險從將要被雪壓垮的屋子中救出了一家五口,能得邊報,不,軍報的撰文相公采訪,還一家拿到了一個工坊的做工名額就把尾巴翹到天上去,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了。

“知道為什麽軍報的撰文相公特地把你們約到城西嗎?因為這有最多的鋪路民壯,都是由殿下的伴讀管著的。

“他們是殿下最好的眼睛與耳朵,你們要是膽敢在這做一點出格的事情,都不用送到開封府,殿下身邊的那幾個伴讀就能把你們當場打殺。

“所以都把招子放亮點,嘴巴放幹凈點,真惹出了事,你們自己扛去,休要攀扯到我身上!否則老子第一個劈了你們。”

杜從是真嚇壞了,太子殿下那是真擡舉他們武將,也是真殺啊。起手一個郭承佑,真是嚇得人肝膽都顫。

這可不是馮伸己那種無足輕重的邊州知州!

杜從很肯定,如果他這次也壯起膽子對普通兵卒的餉銀伸了手,殿下也絕不會看在他早早投效的份上高舉輕放。

他可得警醒著點,不能讓自己被連累了。

杜從一個廂都指揮使猶是如此,這三個普通士卒就更是唯唯連聲,不敢言語。

直接導致約他們前來采訪撰文的楚雲闊對禁軍的印象來到了新高度。

素聞禁軍如賊,帶著刀的禁軍就是賊中王,沒想到居然是些既勇敢還無比客氣禮貌的人。

不僅對救災一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而且在聽說他想畫一些帶刀的小像,嘗試著印到報上去後,不顧還在大庭廣眾之下,乖乖聽他擺布,拿著刀做出各種姿勢。

而在被告知報紙出版發售當日,會免費送給他們一份時,一個個只會喜得搓手了。個個賭咒發誓定會好好保管,傳於後代子孫瞻仰,不忘今日之勇。

什麽賊王,明明像是長不大的孩子。

到最後還是楚雲闊連聲推辭,言有小廝相伴,社中還有雜事,不然這三人定會穿過大半個東京城將他送回家。

坐在騾背上的楚天闊看著漸漸變成三個小黑點的人影,腦中想了很多。

還是胡總編說得對,軍報賣不好的根本原因還是太浮於表面,沒有深度的去挖掘軍卒的喜怒哀樂。

只照舊時模樣,將他們都描摹成洪水猛獸,世道毒瘤。

盡日裏只抄些邸報上的老生常談,對軍卒的士氣和榮譽感絕不會有什麽提振作用。

啟蒙第一書《三字經》就寫了,人之初,性本善,可見沒有什麽天生壞種,當兵的也是從胳膊那麽長點的嬰孩長成的,但凡不傻,就聽得懂道理。

楚雲闊看著隨著騾子走動而踢踢噠噠的文件袋,心中忽地生出一個念頭來。

自打那幫著區希範告狀的蒙駒被殿下讚以信義,讓他歸環州興辦義學,教化夷眾,事成之後保他一個前程後。

報社中就一直有個小道消息在流傳,只要歸鄉辦義學辦出成績,就能入殿下的眼,前程大有可為。

可他是受區希範之事應聘入社,那時候各州辦義學和報社的位置都已經被搶得差不多。

剩下的全是如環州這等邊夷煙瘴地區,得滿足一些特殊條件。

比如說蒙駒在環州就是個夷人頭領。

而胡總編深谙殿下試點總結經驗之法,明言之後再開報名首重社內積分高低。

可他完美錯過草創期。

忙活幾個月,才剛剛擺脫每日排版,混到采訪普通禁軍士兵給軍報撰文。

若按社中時下的規矩,他想要給銷量最高的汴梁日報撰文,少說要三五年時間。

一想到自己當初對老父親放下的那些豪言,楚雲闊就覺得自己不能按部就班的在報社中熬資歷。

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

他對今天這三個禁軍士兵很有好感,思路也順暢活躍極了。整篇采訪稿可謂是文不加點,倚馬立就。

也許他的天賦正在於此。

本朝軍隊最多的地方在西北,而那邊新組建的報社要求苛嚴得出奇,十個裏初刷就能刷掉六七個,到地方了試用三個月又能退回來一半,再加上雖有才華但受不住苦的,還得再加上兩成。

所以哪怕如今報名標準已經放寬到曾經中過舉,邊州的報社還是缺人得很。

楚雲闊想去試試了。

而人在迫切想做一件事情的時候,總會給自己施加強烈的心理暗示。

楚雲闊從一開始的小聲自言自語,到握緊拳頭放在胸前不住給自己打氣,連牽著騾的小廝都註意到了他的異樣。

“少爺,您自言自語在說些什麽呢?”

楚天闊目光炯炯有神,精光仿佛凝為實質射出:“我說,我要去西北!”

嚇得小廝直接慌神,左腳絆右腳直接把臉紮進了新鋪不就的煤渣路裏。

滿腦子就剩下一個想法:完了,他家少爺瘋了。

東京城很大,大到在同一時刻,有很多人產生了和他一模一樣的想法。

只是彼此間身份差距猶如天壤之別。



一刻鐘前,東京城郊,一座常平倉外。

皇城司亂糟糟了幾個月,這才推出了一個名叫葉明的人接替了梁鶴的指揮使位置,負責趙昕外出時的宿衛。

但此人明顯是皇城司內部傾軋未完,但又不舍得放棄這個能接近趙昕的機會,臨時推出來頂缸的。

其例證之一就是葉明現如今已是五十有四的人,須發大多斑白。武官到這這個年紀,頂多再過兩年就得上箚子乞骸骨。

不過葉明是人老心不老,一直卯足了勁在趙昕面前表現,想為自家的孫輩鋪好路。

趙昕也正好用他這一點,來做一些得罪人的狠活。

就這種寒冬臘月,晝夜不息監視東京城附近十幾個常平倉的活,換做梁鶴一定沒這麽縝密無缺。

不過作為現如今皇城司中名列前茅的大輩,葉明的做事手段又過於質樸粗暴。

他是拽著孫姓倉管的頭發,把人硬生生拖出倉庫的。

先時還用點火的火把,重重擊打了幾下,導致於途留下了一行蜿蜒曲折的血跡。

看得韓琦與富弼都是眉頭緊鎖,一副恨不得給葉明兩下的苦大仇深模樣。

葉明反而將兩人的表情當做了對他的讚揚,直接將人往趙昕腳邊一甩,粗豪道:“殿下,這個意圖放火燒倉的人臣帶來了,臣交令!”

趙昕閉眼,避免了揚起的雪花進入眼睛中。

他如今可算是知道為什麽葉明一把年紀了還在皇城司中了。就這脾氣行事,出皇城司不出三天就得被人打死。

但眼下也不是計較這個時候。

趙昕退後兩步,杜絕自己陷入險地的一切可能性。然後勾勾手,陳懷慶就自發地捧著賬冊上前兩步,在滿臉是血的倉吏面前站定。

“懷慶,你替我問他。”

“是,殿下。”

陳懷慶捧著賬冊直接說道:“據本倉賬面所載,本座常平倉為糧庫。截止本月,倉內共有陳米二十一萬石,新米十二萬石。

“倉庫為六大三小,其中大倉每倉可容米五萬石,小倉可容米三萬石。

“如今初步點數,得小倉俱空,大倉只有三座有糧,還皆不足數,粗略估計本倉糧食差額在十五萬石以上。

“孫公人,您是不是應該向殿下解釋一下,這十五萬石糧食去了哪?莫不是你們這常平倉倉門一向四敞延開,任由碩鼠進出,偷盜無忌的嗎?”

在滴水成冰的時節裏,孫公人額上卻冒出了肉眼可見的汗珠,支支吾說不出話來。

葉明立功心切,直接給他下腹處來了一腳,然後怒斥道:“不爽脆的膿包,殿下問你話呢。一個犯官,還要人三催四請嗎?”

姓孫的公人立時哀嚎一聲,身體蜷成了一個團,不住打滾。

“快說!”

葉明一聲怒喝,把那孫公人駭得屎尿齊出,只得硬著頭皮說道:“小人,小人一向奉公守法,進出庫都是按照章程來的。只是,只是這賬目交接到小人手中就已經……”

他故意留了半截話沒說。

趙昕冷笑,沒說話。

本朝交接時賬目不清屬於是積弊。

因為新官上任不好駁舊官員的面子,尤其是對於一些高升的,就更不好對著幹。

所以不管賬目和實際情況對不對得上,都是簽字了事。

因為從來就沒有清過,所以自然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是前任留下的爛攤子。

不過外邊冷得很,趙昕沒工夫和他扯這種老問題。

於是他直接將已經熄滅的火把桿子提到了孫公人面前:“你就是這麽奉公守法的?大白天的舉著火把查庫?周邊還恰好一個人也沒有?

“糧儲重地,嚴禁明火。你一個積年的老公人,會不知道這個?”

趙昕話是對著孫公人說的,一雙眼卻不離韓琦與富弼。

人賬俱獲,他倒想看看是哪個人頭這麽鐵,還執意要保。

“這……這……”孫公人頭貼在地上,說不出話來。

趙昕繼續說道:“你不會告訴孤,這火龍燒倉,也是慣例吧?”

雖然的確是慣例來著。

先帝真宗朝時期就有一個宮女在偷了宮裏的金器後害怕事情敗露,直接放了一把火掩蓋真相。

誰知因火勢不可控,導致宮裏歷年存檔的詔書、文牒以及許多古籍孤本都化為灰燼,連太祖、太宗兩朝積攢下來的內庫財物也都被燒了個七七八八。

但沒人會膽子大到在趙昕這個殺性強烈的太子面前說是。

郭承佑的腦袋現在還滿東京城晃蕩呢。

於是趙昕得以繼續發揮:“放火燒倉、少了十五萬石糧食,照孤的意思,無論哪一條,都夠你三族人頭落地的。”

韓琦忍不住要說話了。

夷三族,哪怕是一個小吏的三族,都足以讓他感覺天塌了,日子沒法過了。

不過富弼的攔阻和趙昕的繼續發言打斷了他的沖動。

“不過爹爹最近身體抱恙,他又最是仁德愛民,我為人子,實在不忍再為爹爹增加煩憂。所以葉明……”

“臣在!”

“把這座常平倉上上下下的屬官吏員都給我查一遍,凡涉及倒賣糧草的,三代以內的家產都抄沒,也算是補一下虧空。

“還有,既然動了就別閑著,連著下轄縣的另外十一座常平倉一起查。

“告訴他們,主動交代始末原委,願意用家產補足虧空之數的,只是罷免官去職,什麽也不影響。

“若是負隅頑抗,敢於鬧什麽火龍燒倉,陰兵借糧的,全部以瀆職之罪論處,摘了他們腦袋,再罰沒家產充公。

“官家的內降我已經要來了,你即刻去辦,不得有誤。”

葉明聞言興奮瘋狂外溢:“臣遵命,即刻就去辦。”

他已經遵照殿下的囑咐盯了這幫龜孫子快一個月,總算到了收網的時候。

可算是給他等來了出頭立功的機會!

皇城司的招牌沈寂了這麽多年,也是時候好好擦亮一下。

看著葉明大步流星離去的背影,韓琦終於忍不住說道:“殿下,如此行事,是否太過苛……”

趙昕這時反而沒看韓琦,背著手冷冷道:“稚圭是不是想說我太過苛嚴?常平倉積弊陳陳相因,這管倉之人是迫不得已,無辜得很?

“爹爹每日在宮中食不兼味,主動裁撤宮人人數,連想吃什麽東西都要害怕被引為陳例,耗費國帑。

“但你看看這些東西,不聲不響就是數十萬石糧食,家中美婢孌童。

“就你認為無辜的這家夥,前陣子剛給一個妓子贖身,韓卿你猜猜花了多少銀子?足足一千五百貫。能換多少糧食?又是他多少年的俸祿?”

“結果反倒是他無辜,孤苛嚴。韓琦,你當我父子是傻子不成?

“你下次求情之前能不能先搞搞清楚自己是誰的臣子,又領著誰的錢糧!

“難不成我趙氏的江山,就得理所當然養著這些蛀蟲?他擔了以前的爛攤子,所以他如今犯過的事也不能罰?”

趙昕一邊說,一邊從袖中掏出張贖身文書,直接往韓琦身上扔去。

文書輕飄飄的,很快被風吹出去老遠,卻在接觸到韓琦的瞬間,把韓琦抽得身軀一矮。

“臣不敢,臣惶恐。”

“不敢就好,惶恐就不必了。你們再這麽惶恐下去,我怕爹爹就得下罪己詔了。”

韓琦身形立時又矮幾分,眼看著都有些佝僂淒惶了。

富弼圓滑些,眼看韓琦吃癟,趕緊上來救場:“殿下,此等蛀蟲,當然該查,只是讓皇城司查……”

富弼的言外之意並不難猜,皇城司這幫丘八,尤其是葉明這個老瘋子率領的皇城司,用腳指頭想都不會正常。

皇城司當年是怎麽衰落下去的?

是因為作為主要監察對象的武官群體們日益衰落,監察民生經濟時又多行不法,被文官們瘋狂彈劾,導致最終淪為裝飾品、吉祥物,皇城司的人無詔連東京城都出不去。

而殿下如今好像把皇城司開發出了新玩法,沖著他們這些文官來了。

這要是由著殿下折騰,葉明絕對會變成本朝的來俊臣、索元禮。

兩害相權取其輕,所以不必勞煩皇城司了,我們文官可以自查自糾!

但一向腦瓜子很好用的趙昕偏偏在此時巧妙地會錯了意:“也是,皇城司如今人手還是少點,監察不了天下三百軍州。

“只此一處便是如此,還不知天下有多少碩鼠,啃出了多少漏洞。

“臺諫官又蠻多的。這樣,彥國你和永叔、仲儀他們商量一下,寫個箚子上來,舉薦一些剛直清正的臺諫官。

“仿西漢刺史舊例,組成數個監察組,除了西北直面夏遼兩國的軍州,去巡視一下天下其它州府的常平倉儲糧如何?

“就是尋常小地主家每隔個兩三年都要派可靠人巡查莊子,再盤盤賬不是。”

富弼被趙昕直接說得自閉了。

其實這種不定期的監察制度本朝一直都有,但多流於形式,處罰不痛不癢,甚至幹脆沒有。

可殿下您這已經開了砍頭抄家的先河,大部分人就不得不循這個“舊例”。

臺諫官又最不缺熱血上頭和想要搏出位的,多半會把事情往大了鬧,結果往重了判。

可一想到他要是不同意接下這個臟活,皇城司就會順理成章的四散天下……

富弼最終嘆了一口氣,腰彎得比韓琦還要低,澀聲道:“臣領命。”

而得到了滿意結果的趙昕直接乘輦離去。

“走走走,快去荊王府,也不知道八叔祖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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