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有召

關燈
第五十七章 有召

在一種大家都很忙, 但若要問其人具體忙了些什麽,卻又得緩緩神仔細想想的氛圍中,時間悄無聲息地來到了臘月十七。

俗話說過了臘八就是年, 但今年的年味, 明顯被日盛一日的寒意給壓了下去。

每日裏除雪都除不停,稍晚一些都要擔心屋子被壓垮, 哪有那麽多心思過年。

在一片黑暗之中, 睡得半夢半醒的李瑋聽到有人在他耳邊輕聲呼喚:“六哥醒醒, 六哥醒醒。”

數日來形成的作息規律令李瑋自發使拳揉開惺忪的睡眼,一邊下意識地問自家小廝:“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過了半晌回話聲才響起, 聲音還細細柔柔的:“剛看了更漏,應該是卯正了。”

李瑋濃重的睡意登時被驅散,整個人直接一個鯉魚打挺從炕上站了起來,一邊胡亂往身上套著羊毛衫,一邊喝罵道:“不是讓你卯時二刻就喊我起來嗎?如何捱到了此時!”

小廝弱弱地為自己辯解道:“夫人說六哥您這一月來做事辛苦,當多歇息。”

李瑋忍住把這小廝一腳踹飛的沖動, 在心中暗下決心,等把煤球廠中的事理順, 就把母親給他派來的人通通攆回家中去。

盡是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家夥。

在諸多伴讀之中, 他出身底子最薄不說, 還讀書不出彩、騎射不出彩、加上上次在開封府審案時又因為按捺不住好奇心落了殿下的面子,如今地位可謂是岌岌可危。

身上唯二還能得殿下看中的點就是經濟一途上的偏才和勤勉。

結果這家中的小廝還打著為他好的借口,想要毀了他的勤勉!

這要是讓殿下知道,他將來還怎麽走科舉正途,怎麽憑自己的本事出人頭地!

難怪東京城中都說他家是個靠已經故去太後娘娘的純暴發戶,就是差在這底蘊規矩上了。

王貢和曹評兩個同樣主管一攤的小夥伴, 一樣忙得團團轉,兩家長輩也心疼他們,給派來了人伺候飲食起居。

可沒有一個像他的小廝,居然敢越俎代庖,替他決定起事情來了。

李瑋來不及訓斥小廝,匆匆把衣服穿好之後就踩著厚重的積雪走到隔壁屋,能清晰地聽到傳來的如雷鼾聲。

李瑋也不客氣,直接舉手重重拍門:“都起了!什麽時辰了,還睡!趕緊起了開工幹活!”

這些都是按殿下吩咐,優先挑選東京城中衣食無著的貧民做蜂窩煤廠的工人,工錢比照其餘工坊還要高出那麽半成。

但若是想指望他們自己勤快,到點幹活是不可能的。

李瑋十分肯定,就算是自己再多睡兩刻鐘起來,這些家夥還照樣是睡著。

看人須看一月長,再觀察幾日,等著徹底分出廠中這些做工的優與劣,勤與懶,他就可以任命一個工頭代為管理,不用直面這些工人了。

殿下說了,其實這開廠和當官差不多,都是先管人,然後尋人管人,關鍵就看他能尋到什麽樣的人,再用誰來管人。

只要他持心正,廠子能開好,將來當官也錯不了。

唯有真真切切的忙起來,管起人來,他才能感覺到這種感覺多麽令人陶醉。

從前沒有人告訴他這個。

父親只會說他的才幹資質當不好官,將來靠恩蔭入仕,領一份錢米也就是了。

莫要汲汲於仕途,將來毀壞家聲事小,給國家添亂,讓官家操心事大。

而母親只會在他耳邊念叨,他可是與官家有親,聽說在漢唐時,他就是直接做個宰相也使得,尋常微末小官做著無甚趣味。

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一直撕扯著他,直到他入宮當了伴讀。

托殿下歷經實事的福,讓他在清楚認識到自己功課比不過他人的同時,也看到了自己的長處。

只要殿下能一直保持不偏不倚,他就有信心靠著自己本事出頭!

撕掉家門上“幸進之臣”、“賣紙錢的暴發戶”、“全靠會生女兒”的種種標簽。

官家不可能永遠是官家,況乎君子之澤,五世而斬。舉業傳家,就從他開始好了。

等把屋中最後一個賴在火炕上,別別扭扭不願起的工人給敲起來之後,李瑋在小廝的服侍下草草的潔面漱口,然後就取了自己的槍,開始紮起馬步操練起來,渾然不顧小廝那一臉的欲言又止。

其實不用說李瑋也知道,無非是勸著他愛惜身體,天這麽冷就別練槍了。

可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一天不練自己知道,兩天不練曹評他們就該知道了。

他們這些伴讀個個都知道殿下的理想是滅夏平遼,至少要重現漢唐時的天下疆域。

將來他們這些個伴讀,多多少少得去戰場上走走。

連晏幾道那個從前整日捧著書,如今還不夠槍高的小豆丁最近都開始認真學技擊之術了。

他天賦不夠,和曹評、種誼相比又是半路出家,如今全仗著年紀才能在殿下勉強占個位置,這要是將來被晏幾道掀翻了,他的面子還往哪擱。

出槍、收槍,李瑋固執地只做這一個動作,雪花落在肩上,又被動作抖開,遠遠望去只見一蓬又一蓬的雪翻飛。

練槍是一件很消耗體力的事,不到三十槍,李瑋就感覺自己的身體就熱了起來,意識全然清醒。

同樣清醒的還有偌大的蜂窩煤工廠,洗漱完畢的工人們在賬房先生的呼喝下分為兩班,一班掃除廠前和屋頂的積雪,另一班入廠房開始制蜂窩煤。

等著差不多七八十槍,力將竭盡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開始有人趕著馬車、騾車,乃至於驢背上套兩個筐,自己還背著個足有人高的大筐過來運貨的各種小商販前來進貨。

有相熟之人見了李瑋就開始打招呼:“小掌櫃,這麽早就開始練槍啊,莫不是真要爭個武狀元?”

時下雖有武舉,卻沒有武狀元的稱謂。而且受時下崇文尚儒風氣的影響,相較於外場的個人武藝,更看重內場的策論兵書成績。

所以這人就是純純調侃。

換做過去,李瑋必然已經勃然大怒。

但現在嘛,李瑋只會說攻擊力太弱,再努努力。

於是他將槍重重往地裏一磕,勻了勻氣之後笑道:“就是瞎練,這要是能得個武狀元,也算是我光宗耀祖了。不過即便是王掌櫃您這麽說,價錢也是少不了的。”

一路上頂風冒雪的來,到地方都快凍透了,王掌櫃接過一碗熱水灌下了肚,覺得五臟六腑暖了些後,才望著眼前的四大間青磚瓦房說道:“還是你們這有先見之明,出手不凡。”

蜂窩煤的確沒什麽技術含量,就是那制煤的模子,找個木匠依葫蘆畫瓢,頂多點燈熬油兩日也就仿出來了。

所以曹評他們好不容易打開的蜂窩煤市場很快受到了城中賣散煤商戶的集體打壓。

不就是和和煤和泥巴嗎,誰不會一樣。

但這種集體模仿卻在不到半月時集體偃旗息鼓。

原因無它,天氣越來越冷了。

寒風只消輕輕刮幾下,煤與泥巴的混合物就被凍得硬邦邦的,一鍬子下去動不了多少。

人累得個半死不說,還得不到多少成品,更甭說之後蒸幹水分了,都凝成冰碴子在裏頭,用來燒火過不了多久就熄,還嗆滿頭滿臉的灰。

獨李瑋建廠之初就得了提點,尋了個渤海國遺民,按著北邊的做法修了三通大火炕。

晚上的時候給工人睡覺,白天也不熄,借著火墻的溫度正好在屋內幹活。

於是乎那些先前想要通過做蜂窩煤,並標低價把他們擠死的幾家賣散煤的,反而是給他們做了嫁衣裳。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在見過蜂窩煤火旺、耐燒、易燃、易於打理,關鍵是價格便宜的種種好處後,誰還耐煩去燒散煤啊。

也就是現在每日裏只賣一萬三千斤煤,對市場的擠壓有限,否則也不知道會多出幾個被擠兌到破產投繯的小商人。

似王掌櫃這等在東京城裏做小買賣養家糊口的人眼睛最尖,他們或許囿於本錢不足、膽子不大、背景不夠硬等種種原因一輩子都掙不上大錢,卻能很清楚地看出誰能賺到大錢。

來年就算那幾家賣散煤的趁著天暖和的時候再幹上這個活計,今年這春暖牌的名聲也已經打了出去,更何況這春暖牌還有個常人想不到的好處,另外幾家就是拿頭追也追不上。

人家不拘是哪家出產的,只要是將燒過的成型煤球運到城西那個背風向陽的大壩子上,就能得到相應的煤渣票,用來提春暖牌的煤球,就能得到對應煤渣球數量的優惠。

總的算下來其實也不比旁人家貴多少。

李瑋現在心境早就不同,得了恭維也只是笑笑,平靜地將球給踢了回去:“嗨,不過是混口飯吃,我這也是多賴祖上餘蔭,現如今只是個打下手的。”

聽了李瑋不驕不躁的話,王掌櫃眼中的溺愛幾乎要溢出來。

同樣是十一二歲的人,怎麽人家這邊都能頂門立戶當大人使了,自己家那個逆子卻還是嫌棄天冷,不願讀書的懶模樣。

李瑋同樣給自己倒了一碗熱水喝,然後問道:“我這邊忙亂著,快有十來日沒回城了,地偏汴梁日報也不往這邊賣,上次買還是三天前,所以王掌櫃您這有沒有什麽新聞說給我聽聽?”

天氣都冷成這個模樣,李瑋估摸著殿下該出手了。

王掌櫃道:“還能有什麽事,就是這老天爺不給面的事。今年也不知道怎麽了,雪就沒停過,冷氣都往骨頭縫裏鉆了。

“得虧是咱們太子殿下有先見之明,哪怕棄了羊毛衣的生意也要給咱們窮苦人一條出路,十文錢就能租一件厚衣裳過一個月啊。

“只要不是懶到身上長虱子的人,一家總是能湊出來十文錢租一件衣裳的,在家裹一塊總能捱過去。

“雖然這東京城裏窮人總是比厚衣裳多,但能多救一條性命總比往年做個面上功夫強。

“對了,我早間排隊出城的時候還見著有禁軍出動,說是受東宮調遣,開始幫著城中居民人家掃除積雪,免得壓塌了屋子。”

說著又忍不住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菩薩保佑,有太子殿下看著那些丘八能收斂著些,別雪沒除多少,盡謔謔咱老百姓了。”

正這麽祈禱著呢,忽聽得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兩匹神駿的馬上坐著兩個藝高人膽大的騎士,不顧雪天路滑仍舊高速疾馳。

王掌櫃見狀不由瑟縮了一下,悄無聲息拉開了與李瑋的距離。

這來者不善啊。

倒是李瑋興奮起來,遠遠就招手呼喊:“阿評、阿貢,你們兩個怎麽來了!”

馬上的騎士同樣回道:“自然是來接你回城,趕緊收拾收拾,少東家正等著你呢。”

還不等王掌櫃問問這少東家究竟是誰,便見面前的李瑋興奮得一躍而起,沒多大功夫就背了一個小包袱出來,緊接著一匹不遜於那兩個騎士的棗紅馬越柵欄而出,不多時就失去了蹤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