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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結構失衡 百弊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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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結構失衡 百弊從生

陳懷慶十分擔憂地看著自己左近那把搖晃得十分不規律的小小躺椅。

人人都說他家殿下是天授之才, 遠超常人,才這麽點大就已經喜怒不形於色,是不世出的聖賢君王苗子, 將來能夠追堯比舜。

可唯有他們這些極少數的親近人知道, 殿下不是喜怒不形於色,只是小脾氣能控住, 大脾氣會選擇像現在這樣, 把臉蓋住不讓人看, 自己一個人慢慢消化排解。

可自家殿下往常再怎麽把臉蓋住,一些習慣性的小動作還是免不了的, 比如說搖椅子,手指以三長兩短的節奏點扶手。

可今天這些通通沒了,也不像是睡著,因為搖椅三五不時還會動一下。

陳懷慶能夠感覺到自家殿下周身籠罩著一種他說不明白,但能感到十分悲傷與憤怒的情緒。

在內心將造成這一切的蔡襄祖宗十八代都給問候了一遍後,陳懷慶決定僭越一次。

他步到屋外, 招招手喚來了一個小太監:“去尋宋學士來,就說殿下今日心裏不痛快。”

躺在躺椅上的趙昕對陳懷慶的小動作一無所知,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蔡襄剛剛對他說的那一番掏心窩子,也是將現如今朝廷弊端赤裸裸呈現在他眼前的話。

“殿下認為, 朝廷為何重視水災、旱災、蝗災, 而輕視雪災?

“是因為這些災害會讓活著的人餓肚子,而餓肚子的人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他們死不了,又想活下去,就會去偷、去搶、去造反。今年各地旱災連連,不就出了王倫,張海等好幾次席卷數州的叛亂麽。

“若非殿下說動官家, 將李正己、晁仲約誅殺警示百官,中原的張海之叛恐怕還要再鬧上幾個月。

“所以地方官吏為了穩定地方,也是為了保護自己的項上人頭,一旦發生水災、旱災、蝗災,都會盡可能地及時賑濟安民。

“但雪災就不一樣了,受害者短則兩三個時辰,多則半日,性命便已失喪。

“時間太短,將人救下本就不易。就算救下,指不定人也燒成了傻子,家中反而多一分負擔。

“再者人既然凍死了,自然也不用擔心糾集成夥,犯上作亂。”

趙昕在聽完蔡襄說的這些話後,已然明白了朝中對雪災多持不聞不問態度的根本原因。

那就是在嚴苛的天氣條件下,產生不了抗爭的火苗,所以能省一點是一點。

但隨即就產生了更多的疑問。

組織救災是政府職能中十分基礎的一條,所以自打春秋起就有賑濟孤寡,尤其是對老弱的照顧。

他記得清楚,三國時期的四世三公袁家就是從一場雪災開始發跡的。

當時洛陽大雪,家境貧寒者皆除去屋門之外的雪,出門乞討食物,唯獨袁安屋前雪如故。

當時的洛陽縣令帶著人救災,見袁安屋前雪深數尺,以為袁安已經死了,便命諸人清除門前雪,入屋查看。

進屋後見到袁安躺在床上瑟瑟發抖,洛陽令對他的行為感到驚奇,於是問他:“大家都出門找食物了,為什麽你不出門呢?”

袁安回答說:“因為下了大雪的緣故,大家都很餓,不應當在此時再去麻煩別人。”

洛陽令大為震驚,認為他是品德高潔之人,於是舉他為孝廉,袁家由此開始發跡。

可見自古以來政府對雪災也是有救援之策的。而且如果在這方面長期缺位,公信力必定遭到削弱,那等到天暖時分再反,也是有可能的。

蔡襄在聽到趙昕這個問題臉更跨了,臉上的苦水似乎都能擰出來。

但還是選擇了實言相告,不過提前讓趙昕屏退了左右。

“殿下,時移世易,如今已與袁安那時不同了。”

“如何不同?”

“殿下可知曉,本朝並不抑制兼並?”

這個趙昕當然知道,華夏數千年封建史上就出現了本朝這麽一個不抑兼並的封建王朝,經濟還遙遙領先,能不知道嘛。

客觀上來說元朝也不抑制兼並,但元朝搞得是包稅制,不具有參考性。

蔡襄喝了一口茶,既定神,也是組織措辭,這才說道:“本朝不抑兼並,遂至富者田連阡陌,貧者亡無立錐之地。

“天禧五年(1021年)官家尚未即位時,據有司統計,天下間的客戶(佃農)約占天下見總戶數的三成。

“可到如今不過短短的二十二年,便已變成百有三十四五。而如今國家每年墾田之數,不及前朝十之三四。

“據臣一些出任地方的朋友閑聊時說起,還有近七成開墾田畝都被當地大戶豪強所隱,不入國家籍冊。

“他們縱有報國之心,竭力組織開田,分發給窮苦百姓。

“可流水的縣令鐵打的吏,彼輩與地方豪右大姓關系盤根錯節,互為倚仗,只消官員離任,這些田就會輕巧地落入那些豪強大姓手中,百姓還是會淪為客戶。

“似此類人衣食無著,家無餘財,稍遇天災,即成流民。

“更何況朝廷近些年為抵禦西夏,上至鹽鐵,下加至果菜,凡百所有,無一不征。

“若非殿下您巧使妙計,大勝夏賊,國中再多歲幣之累,恐怕一些小地主過年都要不知肉味了。

“東京城為天子腳下,物阜民豐,所以每有天災,流民便蜂湧而來。”

說到這,蔡襄就不再往下說了,而是低下頭不敢再直視趙昕的眼睛。

趙昕當然聽明白了蔡襄的話外之意。

即現在國家已經不缺人,甚至嫌棄起人太多,尤其是不安定份子流民太多了。

與其救助他們,讓他們活著,將來變為反叛分子,不如趁著天災把人給送走。

龐大的禁軍的確是對付普通叛亂綽綽有餘,但軍費也是錢啊,不如天災好使。

畢竟雪災具有特殊性嘛,一時救援不及很正常啊,你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

再說雪災也不具有普適性。

物資儲備豐富的高門大戶可以一直奏樂一直舞,無論如何也損失不到他們身上。至於那些貧戶,他們也發不出聲音,即便發出也沒人能聽到,更無人在意。

死在寒冬臘月裏更是連瘟疫都不會產生,安全得很。

在絕大部分掌權者眼中,這些人死了也就死了,並不會產生任何傷感之情。反正東京城是天下之都,永遠不會缺人。

所以朝廷只會意思意思,做個姿態表明自己還是賑災了的。但全看你們的命夠不夠硬,能不能挺到朝廷到。

腦子裏一遍遍閃回這些話的趙昕忍不住使勁按了按太陽穴。

他早就知道封建王朝和他曾經生活的時代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可比性,但在繁榮富庶的假面被撕開,血淋淋的事實展現在他眼前後,還是覺得很難過。

都是人,沒有誰生來就是命賤該死的。

但這種情況不是單純誰的過錯,甚至不能歸咎為某一階級,只能說本朝從立國之初的結構就不對。

整個大宋朝的結構一直是既歪且散的,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歪,越來越散。

難怪在原歷史線中他那個無良爹在今年啟用了範仲淹開始轟轟烈烈的變法,實在是社會矛盾尖銳到了一定程度,再不改屁股下的位置就要坐不穩了。

但他那個無良爹沒能頂住既得利益集團的反撲。所以改革轟轟烈烈開始,悄無聲息結束。

短暫的變法雖讓矛盾得到了緩解,但因為沒有觸及根源,所以才有了之後的王安石變法。

趙昕又想了一下前段時間看到的國庫儲銀,不由長嘆一口氣。

國庫中錢是有的,但絕大部分是準備給他爹冬至南郊祭天用,宣德門的大象都演練很久了。

而且因為今年大勝西夏的緣故,排場都快超過三年一次的大禮年。

這個興哪怕是他,也不能去掃。

剩下那極小部分錢還得留著應對不時之需,放在雪寒之災的可能性並不大。

疏於雪災賑濟已經是基層的慣性懶政,和高層的心照不宣,不是他能夠輕易插得進去手的。

把人編進禁軍吊命也只是杯水車薪,最容易凍死的老弱可是進不了禁軍。

而且國家本就冗兵嚴重,連果菜都收上稅了,也就堪堪夠支付軍餉而已。

他和他爹都傾向於減少禁軍數量,而且絕大部分兵卒業樂意被沙汰。

畢竟紡廠的工錢雖少了點,但不會被上官克扣,實際到手的反而要多些。更不會非打即罵,呼喝如奴仆,額外工作多到做不完。

至於觸及國家深層次的結構改革還遠遠不到時候。

想不抑制兼並而百姓的日子還過得去,那就只有兩個辦法:一是讓疆域疆域變得遼闊;二是讓工業產出利益高於土地。

從人類社會歷史發展進程來看,後者又要遠優於前者,但現在也還不成氣候。

許是今日受到的沖擊太多,趙昕只覺腦中諸般思緒盡數湧出,擠在一塊叫嚷個不停,誰都想要占據主導位置,根本形不成體系。

陳懷慶在見到宋祁步履匆匆的身影之時,眼淚差點落下來。

宋學士您可算來了,殿下都快成木樁子了!

宋祁止住眼泛淚花的陳懷慶,獨自一人放緩腳步朝著搖椅靠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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