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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空空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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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空空的房間

“哎!”

“嘿!”

“餵!!快醒醒!醒醒!”中年女人背著碩大的編織袋,正低頭在洛淅耳邊大喊,“小夥子!你個是去莨源啊!馬上車要開走嘞!”

洛淅從夢中驚醒,睜眼便看見一張幾乎湊到面前的臉,他甚至能看清女人渾濁的眼球中有幾根紅血絲。

他記得自己在候車廳的靠椅上睡著,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裏有一只綠色的小青蛙,蹦蹦跳跳地在他身邊轉圈。他則漫無目的地在稻田邊閑逛,走過那些隆起的田埂,彎腰蹲在田邊,伸手進稻田的清水中撈起一只黑色的小蝌蚪,

然而那只吵鬧的小青蛙卻突然跳到他手上,大喊著:不可以不可以!這是癩蛤蟆!會咬你的!

他渾身一僵,急忙將手中的“蝌蚪”丟掉,身體也由於重心不穩,跌坐在田間小土路上。他疲憊地揉著額角,問那只小青蛙:你為什麽會說人話。

小青蛙揚起腦袋,驕傲地回答:因為我是來提醒你一件很重要的事的!

洛淅困惑地歪歪腦袋:什麽事?

小青蛙背過身跳進田裏,只留下一句:你要趕不上他啦。

說完便游進茂盛的水稻中,再也找不見蹤影。

洛淅大腦生疼,他捂著腦袋反覆回想著小青蛙留下的話,什麽趕不上他了……他是誰……他是誰……

這般想著,他瞬間從夢中驚醒。

喊醒他的女人拉著他沖向檢票口時,他甚至還在回憶方才奇怪的夢境,腳下就已淩亂地隨著女人沖過檢票口。渾渾噩噩將車票遞給檢票員撕掉一半,迷迷糊糊地被拉上大巴車,他對著車票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這才發現拉自己上車的女人帶著個紮兩個小麻花辮的小女孩,女孩手裏拿著一只呱呱叫的青蛙玩具。

小女孩發現了洛淅的目光,她的眼睛大而圓,黑亮亮的像是在發光。她擡起手,把小青蛙放在座椅扶手上,按動青蛙背後的開關。

啪嗒——啪嗒——

青蛙玩具在扶手上跳動,隨著最後一躍,它在空中翻滾兩圈,頭朝下摔在地板上。小女孩急忙跳下座位,伸手去抓,然而另一只更大更素白的手先一步撈起那只輕飄飄的青蛙玩具。

洛淅嘴角掛著微微的笑,將手中的小青蛙遞到女孩面前,隔著大巴車中心狹窄的走道,那只小青蛙仍在他的手心蹦跳,只不過暫時沒再跳到地下。

女孩一路都很高興地和洛淅聊天,她似乎有說不完的話,最終吵得洛淅頭疼。而她的媽媽,那個把洛淅喊醒的女人,始終抱歉的朝洛淅笑笑,最終在離莨源不到三公裏的地方,帶著小女孩下車了。

洛淅看著她們離開的背影,沿著公路邊一條簡陋的小路緩緩走,很快便消失在他的視線中。透過車窗,他看見的也不是萍水相逢後分別的人,而是一粒粒覆在玻璃上的灰塵。

它們偶有重疊,但風吹不走。

回到莨源時,洛淅依然在那塊歪斜的車站站牌處下車。這次他沒有拉著沈重的行李箱,一身輕松地在那塊破舊灰敗的牌子前楞神許久,身旁的馬路時不時會駛過些車輛,不知是哪裏有工地,這條路上一趟趟來了許多貨車,路過時塵土飛揚,嗆得洛淅只能捂住口鼻遠離馬路。

他再一次站在莨源的路口,心下卻滿懷期待,那只揣在口袋的骨頭玩偶似乎也隱隱發熱。

兩個多月前,他帶著厭惡的情緒來到這裏,如今再回來,雖是獨身,心境卻和之前大不相同。唯一讓他感到失落的,是這次沒有人會騎著銹跡斑斑的三輪車來車站接他,也沒有人會擔心他曬黑而將自己唯一的草帽扣在他頭上。

這樣的落差,讓洛淅有些心煩意亂,但他急著回去,也沒有多想,等方才那輛載滿沙石的貨車路過時揚起的塵土逐漸平靜,他招手坐上一輛剛剛送完人回來的電動小三輪,去往往翠奶奶家。

挨著車站或者村口路口的地方,總有些這樣私人經營的電動車,接接客拉拉人,在幾個小村鎮裏來回穿梭,雖時常被當成黑車趕走,但大體上還算方便,也能稱得上是個小出租車群。

騎車的是個老頭,洛淅坐上車後才發現他似乎年紀很大了,但仍舊出來接這種送人的活。雖然司機年紀大,但車看起來卻不老,車內的坐墊也算幹凈。或許是沒有香水,司機老頭應當灑了些花露水,將這坐兩人都顯得擁擠的小車打理得幹幹凈凈。

老頭一路無話,洛淅也很滿意這樣平靜的氛圍,他付完錢下車,正對著的地方就是翠奶奶的家。但昨天晚上似乎下過雨,如今這條通往翠奶奶家門口的小土路,無比泥濘。

洛淅僅僅只是在路口處踩了一腳,就感到濕軟的泥包裹住鞋底。他有些猶豫,但看著不遠處敞開的大門和小房子二樓的陽臺,他給自己打了針定心劑,想著早點見到陳錦,可以早點和陳錦道歉。於是深吸一口氣,邁腿踩進小泥路。

他的褲腳極為寬松,雖然在下車之後已經卷起,但沒走兩步便散了下來,再次遮住他素白的小腿,純白的棉麻褲子染上泥水,正順著布料的紋理慢慢朝四周染去。

洛淅沒再管這些,他踩過歪倒的草叢,在那下陷的泥地中奔跑,泥土裹著他的鞋,泥水濺在他的褲子上。但他滿心期待,極快地跑到這條路的盡頭,沖進翠奶奶家。

翠奶奶正正好從後院出來,她看見跑來的洛淅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高興地跑來抱著洛淅,拍拍他的後背:“好孩子好孩子,身體好了嗎?”

洛淅難掩自己的激動,他握住翠奶奶的手:“奶奶,我已經全好了,陳錦呢,他在外面嗎?”

翠奶奶給洛淅拿了拖鞋,讓他把踩臟的鞋換下,但聽洛淅問起陳錦,她卻疑惑地反問:“你不知道啊?小錦跟我講你知道啊,他沒來得及幫你收拾東西,說什麽學校通知提前開學,早上就坐車走了。”

洛淅怔住了,這一瞬間似乎無比漫長,他雙手僵硬地垂在身體兩側,如人偶般被翠奶奶拉著換好鞋,按在凳子上坐住。

他腦海裏回響起在夢中那只小青蛙說的話:你趕不上他了。

原來那個“他”指的是陳錦嗎?

洛淅指尖微抖,他掏出那只小骨頭,捧在手心,雙唇也有些顫抖,喃喃自語時聲音都有些斷斷續續,“怎麽…走了……是我沒有趕上嗎?”

“汪唔~汪汪汪!”

一聲狗叫喚醒洛淅的思緒,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腿邊站著一只小狗,半只眼睛被黑色的毛發覆蓋,讓他看起來像戴著眼罩。洛淅彎下腰,將這只小狗抱起,他摸著小狗的毛發,感覺出這是只剛洗過澡的小狗,或許就是陳錦說得那只叫半只眼的小狗。

於是他試探著叫了一聲,“半只眼?”

小狗使勁搖著尾巴,雖然在洛淅手中掙紮,但看起來只是急著要落地玩。洛淅將它放到地上,它便咬著洛淅的褲腳將他往後院拉。

翠奶奶正說著要給洛淅做點飯吃,看見半只眼又在撒歡,無奈地說:“這小狗真是煩死人,小錦還講留給我解解悶。”

“奶奶,大貍在嗎?”洛淅也不知道自己問這問題是想要做什麽,他咬著下唇,攥緊毛絨骨頭,但仍舊得到了他不想聽到的答案。

“大貍子小山帶回去嘞,小山他媽帶回去養了。”

“啊……好、好……”

洛淅感到自己心,驀然空了一塊,呼呼吹著風,將他全身的血液都吹得涼透。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回來是要幹什麽的了,陳錦不在,大貍也不在,這間院子從未顯得這般安靜,靜得讓人心慌。

他低頭看著自己臟兮兮的褲子,苦笑一聲,“奶奶,我上去換個褲子。”

“去吧去吧,你要累就睡會兒啊,睡醒下來吃飯。”

洛淅點點頭,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氣,扶著墻走上樓時,半只眼在樓下團團轉。它似乎不被允許上樓,所以希望洛淅能留在樓下陪它玩。但洛淅沒有管它,他一步一步走上二樓,推開自己的房門。

門內的一切都還是原來的那樣,床鋪整整齊齊地鋪好,衣櫃也合上,似乎沒有人進過這個房間。

洛淅麻木地打開衣櫃,脫掉身上的臟衣服,換上幹凈的一套睡衣,那套染過色沒洗幹凈的鵝黃色睡衣,陳錦試著洗過很多次,但連鵝黃色都快洗沒了,染上去的藍色還依舊□□。

洛淅揉揉發酸的鼻子,抱著膝蓋蹲在床邊,他又覺得很累了,在車站時他累得閉眼就能睡著,現下更為疲憊,卻睡不著。

也許是因為心裏有事吧,他在床腳撞撞自己的頭,深吸兩口氣,捂住心口那緩緩跳動的心臟,感受到心中最脆弱的地方傳來的悸動。

腦海中叫囂著的想念讓他心神俱疲,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掏出手機給陳錦發消息,沒有什麽多餘的話,就五個字:陳錦,對不起。

發出去後,洛淅立馬扔掉了手機,像是怕手機突然炸開似的,再也不肯去看。他待不下去自己的房間了,把那只小骨頭攥在手心,跑進陳錦的房間,一頭栽進被子中縮成一團。

陳錦的房間似乎還殘留著他的味道,衣櫃裏還有四季的衣服,洛淅不知道腦子裏在想什麽,他在床上躺了沒一會兒,突然站起身,打開陳錦的衣櫃,在裏頭翻翻找找。

沒一會兒,他拖出兩件柔軟的上衣,團成一個球,抱在懷裏,這才重新回到床上,抱著這團衣服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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