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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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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平城南的一戰發展得太快, 沒等坐鎮城北的泰粟主力察覺到不對,就已經結束。當泰粟收到消息,增援隊伍再次帶著震顫地面的轟鳴聲襲來, 也只能看到已經重新關上的城門。

守衛們圍著援軍歡呼,白殊卻是一直待在馬車裏未露面,只讓張嶠和衛率出面應對。

沒過多久,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很快就有個身穿甲胄的將軍帶著十幾騎奔近。

打頭的將軍直到馬車前幾步才勒住馬,跳下地, 隨手把韁繩往後一扔。

他幾步上前,先對葛西爾和伊落抱個拳, 目光快速瞥過馬車及周圍東宮衛的臉,最後定在衛率面上。

“某乃歷平城守副將田孝簡, 聽聞太子殿下親自率軍來援, 想請見太子。”

衛率卻淡淡地道:“方才退敵, 楚溪侯勞累過度, 現下需要盡快到驛站休息。田將軍想見太子, 還是聽候傳令吧。”

他盔甲上血跡未幹, 即使只是平淡說話,也自有一分殺氣在身。

田孝簡皺起眉,視線再次不著痕跡地掃過馬車四周, 發現全是與衛率同樣渾身浴血的東宮衛, 結集在一塊的殺氣簡直能令人汗毛直立。

張嶠適時上前,溫聲道:“剛經過一戰, 我們得略做安頓, 還請田將軍行個方便。”

田孝簡卻沒退讓, 反而面露難色地道:“可某看著, 東宮衛是都來了吧,驛站可住不下。”

衛率道:“無妨,我們自會在驛站附近的街道紮營。”

這是要將那一片區域都控制起來的意思了。

田孝簡面色不太好看,但把剛打過一仗的援軍堵在城門口也的確不是事。最終他只得點個親兵出來帶路,抱拳道:“某隨時恭候太子召見。”

衛率還他一禮,便率領東宮衛護著馬車離開。

葛西爾這才上前道:“田將軍,不知我們西弗然的五千人馬該在哪裏駐紮?”

田孝簡又叫過一名親兵,將人帶去原本計劃好的地方。

處理完這些,他剛想離開,身旁那些守衛們的議論話語突然鉆進他耳中。

“那統領剛剛說——方才退敵,楚溪侯勞累過度。所以,剛剛施展法術的果然是楚溪侯!”

“我以前就聽說過楚溪侯特別得上天青眼,才能有仙人贈醫書、祥瑞送嘉禾。現在他來了歷平,一定能把泰粟趕走!”

“你有點出息行不行。何止是趕走,就他剛才那幾下,可以直接把泰粟全軍都炸了!”

“這肯定不成。你不聽剛剛那統領說的,施展法術絕對消耗很大。”

田孝簡莫名其妙地問:“什麽法術,你們在說什麽?”

守衛們七嘴八舌地將剛才的光景描述一遍,個個講得滿面紅光、雙眼發亮。

田孝簡卻是聽得眉頭更緊,但又說不了什麽,最後便繃著臉上馬離開。卻未曾察覺,有幾個尋常打扮的人悄悄跟在他身後。

他帶著親兵進了一家酒樓,走入二樓一間包廂。

兩個胡商打扮的人等在包廂裏,見到他立刻起身問:“田將軍,你打算什麽時候安排開城門?”

田孝簡大馬金刀地一坐:“剛才城外襲擊太子的一戰,你們泰粟被打得落荒而逃。開門的條件是除掉太子,你們都沒能殺掉太子,我如何能給你們開門。”

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很快接道:“那現在你們的太子已經進了城,你不開門,我們大軍進不來,要怎麽幫你殺太子?”

田孝簡也很頭痛,現在事情是兩下僵住了。

他一邊在心中埋怨泰粟沒用,一邊沈思好一陣子,才道:“總之,且等我見過太子再說。最遲不過明日,他總要見我的。”

說完,他站起身:“你們老實一點,不要四處走動打聽,小心暴露身份。”

隨後,就不管兩人阻攔,徑直出門離開。

兩個胡商也無法,嘀嘀咕咕商量幾句,剛要走,包廂門卻突然打開,三個年輕力壯的漢子迅速沖入。

這兩人反應也快,推窗就跳,但後一個還是被撲倒在地。

跳下去的那個也沒跑掉,都沒能爬起來,就被候在窗下的兩人按住。

田孝簡沒有等到明日,當天晚上剛吃過飯,就有東宮衛來傳他召見。

驛站所在的街道已經全被東宮衛封鎖,進驛站之前,田孝簡甚至被要求解刀。

他吃飯時已經卸了甲,此時只有一柄長刀掛在腰間。但面君不可帶武器,儲君也適用。他不情願地解下刀遞過去,領路的東宮衛這才將他帶到一間房前,示意他自己進。

田孝簡擡眼往裏望,見內裏坐著一人,在屋中都披著狐裘鬥篷。除此之外,房內再沒看到旁人。

他瞥一眼守在門口的東宮衛,邁步進屋。

剛進去,身後的門就被關上。

田孝簡腳下一頓,心中生出警惕,目光不自覺地瞟過藏有匕首的靴子,才定定心,向坐在深處那人走去。

燭火都點在深處,他剛才在門口看不真切,走到近前才看清——那人是個一看就知弱不禁風的清瘦公子,相貌倒是俊得驚人。

田孝簡一楞。不過這是何人倒不難猜,他出言試探:“楚溪侯?”

白殊放下手中茶盞,將手收回手筒中,頷首道:“田將軍。”

田孝簡將人上下掃視一遍,問:“太子呢?”

白殊對他的打量毫無反應,只道:“在見太子前,我想請將軍先見個人。”

說完,白殊沒等他反應,便微微回頭,對著裏間喚一聲:“出來吧。”

田孝簡目光跟過去,很快就見一個面色蒼白的虛弱青年被小廝扶著走出來。

他猛地瞇眼:“尉遲行川?你沒死?”

尉遲行川那張失血過多而慘白的臉一下氣得通紅,伸手顫抖地指向田孝簡:“沒想到吧,田孝簡,上蒼還讓我活著回來揭掉你的人皮!”

田孝簡捏起拳,仰頭移開視線,不屑地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們父子倆畏懼泰粟而逃跑,你居然還有臉回來。”

尉遲行川眼中仿佛能噴出火,恨聲道:“少顛倒黑白!是你調開長城上的巡防軍,讓泰粟從從容容砸出一個口進來!我爹察覺到異樣,帶人去察看,人全被你殺了不算,還要被你潑臟水!你是怎麽迎泰粟進來的,我可是都親眼看見了!你個裏通敵國、殘殺上官的禽獸!”

要不是被知雨拉著,他絕對要撲到田孝簡身上去,哪怕是咬也要咬下一塊肉來。

田孝簡不欲和他糾纏,只看向白殊:“楚溪侯,你這是什麽意思?我來此是為了見太子,不是為了看猴戲。”

白殊面容輕松,淡聲道:“別急,先聽他說完。”

尉遲行川卻已經不想和禽獸說人話,開始對著田孝簡破口大罵。他從小混跡行伍,跟著一群目不識丁的兵學得一口粗俗話,此時就揀著最臟的罵。

田孝簡脾氣可不好,立刻被他罵出真火,目光狠毒地盯著他,獰笑著直戳他傷口:“沒錯,是我放泰粟進來,是我殺了你爹。可你能把我怎麽樣?除了你一個人一張嘴,你還有其他證據嗎?”

尉遲行川被他這不要臉的話驚到,一時間竟都說不出話來。

倒是白殊解了鬥篷站起身,頗有興趣地開口:“哦?”

白殊不緊不慢地走到田孝簡身前,擡眼看他:“你承認了?”

田孝簡也說不上那是道怎樣的目光,只覺得一對上心臟就好似顫了顫。他想後退,卻又感覺被這樣一個風吹就倒的人嚇退太丟面子,便硬生生沒動,只是面容不自覺地變得扭曲。

“對,我承認了!那又如何?”

白殊突地輕笑:“承認了就好。”

田孝簡“哈”一聲:“但也就是在這兒,出了這屋,我可不會認!”

他擡手指向尉遲行川,視線跟著瞪過去:“是他們父子當了逃兵,他怕被抓,才又跑回來汙蔑我!”

就在他擡手的剎那,白殊驟然發動,猛地竄上一步,右手從手筒中疾出,在他脖子上飛速抹過。

下一瞬間,白殊已是迅速後退至一扇屏風前。孟大立刻從屏風後奔出,持刀護在白殊身前。

白殊這一進一退就發生在眨眼間。

田孝簡一時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直到看見有人從屏風後出來,才瞪大眼睛。

也是到了這時,他才感覺到喉嚨傳來巨痛。

他猛地用手捂住脖子,就覺手上一片溫熱。

他想說話,卻只能發出哧哧的漏風聲音。

他心跳一下飆快,想垂眼看手,卻又害怕得緊。

不過,他的眼睛仿佛有自己的主意,到底還是看到了——滿手的血。

不僅是手,還有他衣服前襟,也是一片刺眼的紅……

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田孝簡這個八尺壯漢就轟的一聲摔在地上,死不瞑目。

孟大都完全沒想到白殊會動手,一邊護著人,一邊禁不住低聲道:“楚溪侯該讓我動手。”

白殊直接用手筒擦拭噴到臉上的血,一邊道:“只有對我這樣的弱者,他才會放松警惕。若不能趁現在快速解決他,後面會不好動手。這種人,留下來總是個隱患。”

倒是父仇得報的尉遲行川大笑起來,被白殊示意知雨扶回內間。

事情發生得太快,此時另一扇屏風後的人終於發現異樣,幾個武人打扮的跑向田孝簡,看清他的死狀後,又不可思議地去看白殊。

白殊手上拿著一把匕首,衣袍、手筒都一片赤紅。下手之人是誰,一目了然。

他們現在也分不清,究竟是更震驚於田孝簡通敵,還是更震驚於看似柔弱的白殊出手卻這般狠辣。

又一人也走出來,面色覆雜地道:“楚溪侯怎麽就殺了他……”

此人是此地的知縣。

白殊淡淡地道:“他自己都承認了罪行。非常時期行非常事,這種賣國賊,沒必要再留著浪費糧食。”

隨後,他掃視過這幾人:“諸位剛才也都聽清了事情的原委。從此刻起,歷平的守衛便由知縣接管,請幾位立刻帶人捉拿田孝簡的親兵,且先關起來,待打跑泰粟再慢慢審。往下的守城戰,還有賴各位同心協力。”

依大煜律,在守城將軍與副將都不在的情況下,知縣便可直接指揮守城軍。

只是,白殊以這樣帶著一身血卻雲淡風輕的模樣說話,總讓在場幾人感到不寒而栗——這人真是那個傳言中的大善人?

白殊挑眉:“怎麽,幾位是有什麽意見嗎?”

知縣醒過神,忙道:“我等這就去拿人。”

他帶著幾個督尉離去,門外的東宮衛進來將田孝簡的屍體拖走。

最緊要的事做完,白殊伸個懶腰,轉身走向裏間。

往下就是艱苦的守城戰,他可得養好精神才行。

還要做些其他準備,下午那一仗已經把他們帶來的地雷都耗盡,得弄點新東西出來。泰粟王既然來了,幹脆永遠留在這裏吧。

就是不知,太子那邊如何了……

白殊伸手按上心臟,感覺它仿佛在瞬間跳快了一拍。

不過,有他們的物資,又有小黑在那邊,只要他能將泰粟主力拖在這裏,太子守住扶柴應當不是難事。

這一晚,泰粟大營裏同樣不安穩。

下午的偷襲輸得慘烈,如今,那一連串地底炸雷般的可怕巫術,已經傳遍整座大營,鬧得人心惶惶。

王帳之中,氣氛凝滯。

有人喃喃道:“大煜竟然有大巫會用那種巫術,這仗可要怎麽打……”

卻也有人拍案而起:“屁的大巫!屁的巫術!不就是馬踩上去會炸的東西,和陷馬坑一個樣,薛家軍去年秋冬就用過!一點裝神弄鬼的小伎倆,居然就把你們嚇成這樣!”

有人反駁他:“薛家軍用的那種,要預先埋進地裏。今天這次,人家可是剛剛來到,一指就炸。”

那人大罵:“你腦子裏裝的是馬糞嗎!我們又沒在南面留人,你怎麽知道狡猾的煜人沒有提前在晚上把東西埋進去!”

雖然他的話聽起來沒錯,可親眼目睹過那地獄場景的人卻無法因此就不恐懼。

兩邊一時間爭執不下,直到泰粟王發了火,拔刀往中間地面一插,才止住這番爭吵。

泰粟王:“現在吵這個有什麽用!家裏過冬的食物不夠,我們難道能空手回去?!”

有人勸:“王上,我們沒能殺掉大煜太子,估計姓田的不會給我們開城門。不如轉去攻扶柴,先把糧草搶到手再說。”

有人附和:“對!再轉去打幾座小城,勉強也能對付過這個冬天。”

自然也有人反駁:“你們這些懦夫,放著美味的肉都不敢吃。”

眼看著又要吵起來,這時有人進帳稟道:“王上,我們混進歷平的人回來了一個。”

泰粟王把人傳進帳中:“你怎麽出來的?”

那個胡商打扮的人匍匐在地,全身顫抖:“大煜太子有話要傳給王上,就將小的放回來了。”

“話?”泰粟拉長臉,“說!”

這人抖得更厲害:“他、他說……王上這、這種……弒父殺兄之人……便是坐上王位,也、也會被神遺棄……他和楚溪侯就是待在歷平等王上去殺,王上也沒本事殺進去……”

一柄刀猛地紮在他面前地上,沒入地面近一半的刀身。

這人嚇得兩眼一翻,軟倒在地。

泰粟王殺氣騰騰地站起身,怒吼:“明日就給我去攻城!”

謝煐趕在武靖侯待在扶柴的這日下午,進了扶柴與他相見。

舅甥倆也有三年未見面,武靖侯看到謝煐比上次見時更沈穩幹練,卻又不似以往的冷硬,而是自然地透出些許柔和,心下相當欣慰。

兩人相互問候一番。見謝煐身邊只跟著賀蘭和,武靖侯奇道:“我聽說殿下與楚溪侯幾乎形影不離,怎的不見他?還有十二郎,和那個張家的小子。”

謝煐略解釋了幾句。

武靖侯轉眼去看送信的親兵,倒也沒說什麽,只在心中提醒自己——以後送信還是得找個機靈的,不能隨便抓個人就用。

“就是得知些泰粟的新情況,想和你先說說。”

他拉著謝煐坐下,細細講起來。

“這邊已經開始試探性.交戰,抓到一些俘虜,審出來的。泰粟今夏大旱,就有個王子抓住時機,殺父殺兄上位。這次他們大軍南下,除了要搶東西回去過冬,也是新王要立威。”

謝煐一點就通:“舅父的意思是,如果目前的三十萬騎打不贏,他們還會再增兵?”

武靖侯點頭:“我是有這個感覺,就不知道他們會選擇哪裏作為突破口。”

兩人就著地圖討論一番,又聊了些家常話,直到夜深才各自休息。

第二天,武靖侯按計劃離開,謝煐讓賀蘭和帶著小黑去清點他們的糧草物資。別說,有小黑在,帳目果然是清晰許多。

過又一日,接近午時,突然有守衛來報——東北方過來一隊大軍,看旗幟像泰粟的!

謝煐詫異:“東北方?”

等他上到城墻,都不用望遠鏡便能看得清,一支泰粟軍正氣勢洶洶地撲過來。

扶柴城小人少,更是十幾年沒有被襲擊過,倉促應戰的守衛都驚慌不已。

也幸好謝煐在此,他始終和兵將們一同守在城墻上,極大地鼓舞了軍心士氣。

扶柴城雖小,卻是個半軍事化的要塞。不僅屯積著糧草,城中還建有多種軍工作坊,方便直接加工一些中原運來的原料,以節省送往終端城鎮的運力。

糧草武器都充足,只要眾兵將心中不慌,據城以守,可以支撐不少時日。泰粟盡管挾銳氣而來,但騎兵在攻城戰中沒有絲毫優勢,爬墻城之時總要付出巨大犧牲。

雙方戰到快日落,泰粟鳴金收兵,後退紮營。第一日的激烈交鋒,他們沒能占到絲毫便宜。

謝煐這才從待了大半天的城墻上下來,卸下甲擦把臉,好好吃上一頓。

沒多久,有東宮衛來報審訊俘虜的結果——泰粟王親領二十萬騎,從武州入境,分兵五萬來打扶柴,其餘十五萬圍困歷平。

謝煐在腦中打開地圖,目光在歷平與風丘之間打量。

【泰粟能從武州段長城進來,看來歷平的守將要麽叛國了,要麽……就是白泊的人,專門放在那裏,引泰粟大軍來殺我。我來扶柴時是輕騎趕路,如果那人的眼線看不出我離開,還以為我在風丘,必會假意求援,引我入套。】

他像平常白殊那樣,輕撫著懷中小黑的背毛。

【我能分析出來的情況,三郎自然也能看穿。黑王,依你看,三郎接到求援,會如何行事?】

小黑作為足夠了解主人行為模式的AI,回答得不假思索:【主人能看出歷平的異常,隱藏在內部的敵人才是最可怕的敵人,主人會選擇先把這個敵人除去。】

謝煐亦有同感。畢竟,如果異地而處,他也會如此選擇。

【所以,三郎會去歷平。但他也會派人來給我送消息,如今我們沒見到人,那估計是來晚了進不來。】

小黑:【進不來就會繼續往西去報信。而且,主人會設法將泰粟主力拖在歷平,看城的規模,歷平的防守能力比這裏強得多。】

謝煐略點頭:【我們還有十二郎。又讓三郎說中了,若能拿到那五萬兵,會有奇效。如此,安心等援兵便好。待我們這裏解了圍,再去歷平解三郎的圍。】

小黑擡起尾巴拍拍他的手:【先前準備的物資,現在就能用上了。】

【嗯。】謝煐揚起唇角,【黑王,調出先前送給薛家軍的那些圖紙、配方,我抄畫下來,讓人連夜趕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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