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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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6 章

她記得好像聽到遠遠的第一聲雞鳴的時候自己方才沈沈睡去,第二日醒來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

她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麽他執意不讓周娘子來做早膳。

柔軟的錦被很舒服,她發覺自己的身上幹爽舒適,想是後半夜裏他又抱著她凈了凈身,順道還換了床被褥。孟元不禁覺得自己才是那個三十幾萬歲的,他才是三萬歲的,精力相差竟如此懸殊。

她側頭看他,他正沈沈的睡著。看著這張臉她又陡然面上一燙,昨夜裏他喚著她名字的時候好聽的喘息聲,再次回響在她的耳邊。

這時候她才覺得這一切都不是幻夢了,他真的和她成親了。嗯,他真的屬於她了,孟元滿足地笑了笑。

當她悠悠地烹了一壺茶就著昨日裏提來的桃花酥的時候,裏屋方才傳來了動靜。玄冥穿著寢衣出了來,想是昨夜裏穿得隨意,故而松松垮垮地便掛在身上。

他揉了揉眼看她道:“怎麽起得這麽早。”

孟元看到他那若隱若現的線條便慌忙將視線移開,嘴中嚼著的桃花酥停了一停,含糊道:“不早了,你、你快去把衣裳穿好些。”

他笑了笑:“怎麽,還害羞?日後你夜夜看得到。”

孟元紅著臉瞪了他一眼,嘴硬道:“我是怕你著涼。”

他意味深長地望著她,隨即轉身回到裏屋去更衣了。當他重新穿戴好出來的時候,孟元已替他斟好了茶。

她邊將油紙上的細麻線解開,邊道:“我昨日去釣了兩尾魚,今兒個讓周娘子給我們做魚吃,你看好不好。”

他吹了吹茶盞抿了一口,點頭嗯了一聲,看著她道:“夫人賢惠之至,為夫甚是欣慰啊。”

孟元的手一顫,擡眼看向他時落入一汪溫柔如水的眸中。

他們在江南的這方小院之中居住了約莫十年。

孟元在院外開辟了一方土地出來耕種,憑著她的草木性靈,種出來的瓜果蔬菜樣樣都好,喜得周娘子連誇她是個農活上的好手。

春日的時候她站在田壟上心滿意足地看著滿片的綠油油的芽,等到長好的時候便摘下來用湖水滌一滌,加些油炒炒便是一道新鮮的時蔬。這些年裏她同周娘子學了不少手藝,連帶著玄冥也會了一些,過節過年的時候,也如這兒的人們做些傳統的糕點吃食。

夏日炎炎的時候她會同他到小溪裏捉魚摸蝦,等魚簍滿了的時候便自然而然打起水仗來,兩個人便都濕得如落湯雞一般時才動身回去。

星光漫天的夏夜裏她喜歡搖著一把蒲扇坐在院裏頭乘涼,看著螢火蟲從山間飛來,偶爾在院落裏轉上幾圈。

他還是喜歡在夜裏捧一卷佛經看著,孟元有時候會斜覷著他動些壞心思,倚到他身上環著他的脖子笑著問他是她好看還是這佛經好看。

玄冥靜默地望著她片刻後便將佛經擱到一旁,將她抱回到屋裏頭身體力行地明證到底是哪一個好看。她總在泛著甜膩香氣的帳中微喘著氣哀怨地想自己錯了,待重又恢覆了精力時卻又不思悔改,貼著他問自己算不算得上讓他荒廢了朝政的紅顏禍水?

他會停下來認真地想一想這個問題,然後道:“你不是禍水,是因為我太喜歡你,所以,是我的錯。”

孟元覺得他時常是個一本正經的人,下一刻卻推翻了這個結論,因為他一本正經地說完之後繼續做著他口中的錯事。

末了他將她擁在懷裏的時候同她道:“我從前覺得你生得太遲,而今卻覺得如此才好,若是你生得再早些,我恐怕真要做個昏君。”

孟元也很同意這番話,若是生得早些,她又要早幾萬年被他折騰,不好,不好。

院子裏她最初移栽來的那株金桂飄出淡淡的香的時候,她便曉得秋天到了。

人界的四季比旁的地方更分明,過渡得也更自然,她很喜歡。待那桂香越飄越濃直至香得連裏屋鋪著的被褥都染上這種氣息的時候,孟元便會將金紅金紅的桂花從樹上搖落下來一些,收集起來做一些桂花糕、釀一些桂花酒,連同泡早茶的時候也會放進去幾顆。

玄冥每一次都對她的手藝讚不絕口,直到她一次做完桂花糕擱了好一會自己吃的時候,才恍然發覺把糖和鹽搞混了,再裝作不知地去問他,他還是面不改色地點頭笑道:“很好。”

她氣鼓鼓地瞪著他,他才改口道:“是有些鹹了。但是是你做的,便都好。”

待到山野被染成許多種顏色,片片金黃橙紅之中夾雜著一些常青的綠時,天氣便漸漸地冷了下來。深秋的時候樹上的葉子開始幹枯雕零,果實卻在這時候一種接一種的飽滿起來。

她常常和他拎著個布袋子到山間打些板栗、核桃、松果,打回來做成幹果或仍是夾起一個火爐烤烤吃。這種時候她便常常憶起在祁連氏山上的那一夜,他默不作聲地給她烤好了栗子,她在雪夜裏一回來的時候,看見的便是自己最想見的人,吃到的也是那時候最想吃的東西。

所幸,現在他也還在她的身邊。

秋高氣爽之後便入了冬,江南的冬天是濕冷的,雪也是小小的有如米粒。

她望著密密的細雪輕輕地飄落到湖面上,在水裏融開不見,手中捧著一杯熱茶可以一望就是好半天。她將被褥換成了厚的,躺在裏頭十分安心,冬日裏夜黑得早,他們也便睡得早。

她常常躺在榻上窩在被窩裏靠在他的身邊,有時候同他一道看一看書,有時候央著他給她講一講從前的事情,從他在靈山求學到帶兵打仗,從下凡歷劫到登上君位。

她便在他溫暖的焚香和好聽的聲音裏一點一點知道了從前的事,一點一點熟悉了從前的他。

第十年的時候他們暫時離開了江南,游歷其他的地方。

他們一同見過中原的風沙看過塞北的雪,走過漫無邊際的草原泛過碧波蕩漾的湖泊,訝然於凡間苗疆女子詭異的巫蠱讚嘆於華山弟子高超的劍術。

人界很有意思,尤其是有一個人和她一起經歷這些有意思的事情,他陪著她一起到一條大江邊的名樓上看江河滾滾,觀那途經此地的詩人提筆揮墨道豪言壯志。

還有一次她千般萬般求著他帶她去那叫做青樓的地方逛一逛,在她好幾次的主動之後他才不情不願地領著扮作男子的她入了青樓,不消片刻孟元就紅著臉跑了出來。他們還去見過人界的皇宮,隱著身瞧人界那亦是紛繁覆雜的禮制。

只有一個地兒玄冥一直不肯去,那就是戲園子。

其實她挺喜歡聽戲的,坐在臺下喝盞茶磕些瓜子兒看著臺上咿咿呀呀地唱著,豈不是一樁美事?她問玄冥為何不想去,玄冥只顧左右而言他。

算了,他不想去那便不去了。很多年後她才從樂纓那兒曉得原來自己在人界歷劫的時候,同他歷過的一次劫中當的就是唱戲的花旦。

再過了很多年後她才從她師父那兒知道,他曾臨了人間看她的這場劫,於是她才在這麽多年的變幻之中解開了在人界的這一個惑。

第七十年的時候他們重新回到了江南的這一處院子,在一番簡單的打理修葺之後留下來小住。

七十年對於凡人稱得上是將近一輩子的時間,他們周邊農莊村落裏的人大抵都換了代,從前熟悉的面容已然不見,曾見過甚至抱在手裏過的垂髫小兒如今已是白發蒼蒼的老叟老婦。

桃花塢裏頭那位做桃花酥的笑呵呵的胖廚子已經化作一抔黃土,曾經的一切都在年歲裏消逝。沒有人記得他們。

其實神仙與凡人沒有什麽兩樣的,只不過神仙的日子長到連他們自己都記不清了。等到有一日身邊之人不在的時候,才恍然發覺前頭的這麽多萬年就像一場幻夢,大夢一場而從不覺。做凡人也好,或苦或樂只不過是這樣七十年,七十年之後化作雲煙都散盡了。

在回玄陰宮的前一日裏,他們依偎著坐在山崖上望著遠方的圓月。

微風有點兒涼,不冷。她在久久的無聲裏靜默地、慢慢地回憶了從這一處小院開始再從這一處小院結束的這人間七十年。

她如走馬燈一般地思緒一年一年掠過的時候,最終嘆了一口氣,道:“沒想到過得這麽快。”

“再留一會兒也無妨。”

她搖了搖頭。

他們在這兒待了七十年,玄陰宮中過了七十日,是兩個月多一點兒的時間。

她曉得這個時日不算長,可是對於能和他這樣出來已是彌足珍貴。國不可一日無君,冥界比一國要大得多。

這七十年裏他沒有回去過一日,也沒有讓人把文書送到這兒來批,似是踐行著一樁諾言一般地簡簡單單同她在這兒過了七十年,拋去了所有的身份,只是兩個無事的神仙到這兒無牽無掛地游歷一遭。

但他們終究是要回去的。

他將她攬得緊了些,道:“等定好了儲君,我們便再出來。”

她向他一笑,重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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