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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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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7 章

她是如今冥界之中唯一一朵化作人形的彼岸花,她叫孟元。

他是冥界地脈之心中孕育的靈胎,取了屬於這一方界獨屬的名字,玄冥。

曾經有一個人因著天意走到忘川河畔綿延數裏的彼岸花海之中,在花海邊緣的三生石畔不經意落下指尖的一滴血。

那滴血落到她的身上,讓她在七月十五中元地官赦罪大帝生辰那一日化作人形誕生。襲了孟婆神的姓,取了中元元字的名。數萬年前彼岸花海之中曾有花神二位,她起先以為自己的生是偶然,爾後以為自己是那花神轉世,便覺得是定然。

其實都不全然對,她的生是偶然和定然的相合,或是說,因果。

妖尊青岐曾在她的元神之中見到兩滴相環的血,一滴來自曾是葉神的北陰大帝,一滴來自於從前那位花神。

花神沒有前世亦沒有今生,在得佛祖點化開悟之後便元神俱滅,只在彼岸花海的眾花之中各留下一滴血淚。只餘這一絲念想在世間,這一絲念想或只是生,或又是未了的情,但又有何人能知曉那位花神的心緒呢。

他落在孟元身上的那一滴血將她化作人形,是數萬年前的因早就了今日的果。無論如何都會有一朵彼岸花化為人形,偶然的,是這朵彼岸花恰好是孟元。

當她以為從前往後生出來的這些事情是因果的時候,又不然,實則是宿命。

他自降生之日便知曉自己的宿命,便連名字也屬於此地而不屬於他自己。他註定要在日後接手冥界,為它生也註定為它死。她卻不知曉自己身上亦有宿命。

他、她、花神,都是因宿命而生。

他在十萬年的歷劫之中曾以葉神的身份入世歷劫,正是有他的劫才有花神的降世。花神曼珠的宿命了了,她孟元的宿命又生了。她和他一樣,生來就是為著冥界。

吹進北陰殿的羅酆山的山風比以往任何一日都烈,天邊翻滾的黑雲壓得很低,即便站在蒼穹之下亦讓人覺得喘不過氣。似乎是對北陰殿上要生的事有預兆一般的,今日的天氣格外不同。

北陰殿上極靜,正北寶座上坐著的玄袍之人冷面不語,分列兩旁的十八部主部加分司主司、十殿閻王均齊齊看著殿中央的那物。

黑白的雲絲交織成一團混沌,這是兩生道。

紅衣女子立在兩生道之外半丈處,面色看似鎮定,但微微顫著的手透出了她的些微緊張。

十閻王爺的視線掠過她,斜看到座上,又瞥到座邊立著的道明使者手中的一卷聖旨。如今眾臣已在殿上立了片刻,這詔還未宣,想是要等兩生道解開之後再宣。

宣的東西,他大抵能猜出來是何物。他甚是欣慰地笑了笑,等儲君人選出了再有帝後,帝座的確是讓天下人寬心。

在曲言的一聲令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撚訣結印。

自周身流出的靈力如同紅色絲線一般蔓延出去,又如彼岸花花瓣上延展的脈絡。紅線纏繞上黑白交織著的兩生道,它劇烈收縮著卻被紅線纏得更緊,收縮時散發的靈力震得眾人的步子皆晃了一晃。

孟元退了半步,施下的靈力又多了五成。在一陣天崩地裂的巨響之後,黑白兩段雲絲被纏繞其上的紅線扯開。在相離的那一瞬間這團混沌之物倏然不見,兩道雲絲似黑白二道光分散開。

紅線散落,靈力被她收起。

一陣眩暈之後孟元的身子極大地晃了一晃,隨即落入到閃身到他身後的北陰大帝的懷中。他沈著臉把了把她的脈,只是一時靈力消耗得太快昏睡去了,沒有什麽大礙。

他正欲將她抱起讓曲言送回九華殿的時候,卻發覺兩生道未曾離開北陰殿,兩道雲絲正繞著北陰殿的圓柱飛快地轉著圈。

照道理,它會離開此地,向命定之人所在之位飛去。

眾人亦如他一般一楞,旋即便解出其中之意,那便是兩生道如今所選擇的那位命定之人恰恰好就在殿內。

立著的眾臣不由得心頭一緊,霎那間的臉色便精彩紛呈起來,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後一齊看向那浮在空中的雲絲去,仿佛下一刻你或我便能坐到正北那寶座上似的。

唯有十閻王爺蹙眉,心中隱隱感到不安,視線往昏躺在玄冥懷中的孟元望去。

那道白色的雲絲首先向孟元飛去,隱入她的眉心。

在場之人皆是一震,玄冥的手更是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望著懷中人沈睡著的如花的面容,眉心還隱隱泛著白光。

他隨即望向仍浮動著的黑色雲絲,只有一個選了她,這還不算。若是那黑色...眨眼間黑色雲絲便如法炮制,她的眉心之中現出一朵白心黑瓣的小巧蓮花紋樣,一閃而過。

“這...”

“怎會是她...”

眾臣既驚又疑地低語起來,玄冥靜默在原地,若說是靜默,倒不如是因愕然而久久緩不過來的楞怔。

他曾想過可能被兩生道選中的人,每一人細細一想總有些地方不合他的心意,於是往後那些年裏便不再想,許是那命定之人他並不認識。

兩生道擇的,終歸是不錯的。他從來沒有將即位之人和她想到一起,從來沒有。

殿外俄而天色大變,本就低壓的層雲此時如海潮一般洶湧,將最後一絲天光都遮蔽。

狂風驟起,羅酆山上萬木悚懼,風刮林木之聲有如厲鬼哀嚎。幾道似雷的銀光劃破蒼穹,隨即自天外傳來戰鼓催天般的轟鳴。巨風將北陰殿上懸著的宮燈吹得晃蕩不已,朝臣們的廣袖鼓起,一時皆紛紛掩面遮擋那被風卷起的沙塵草木。

玄冥下意識地擡袖掩住孟元,看著詭異天際的目光覆雜。

朝臣在風過之後的緘默中似是一齊等著他下旨,良久之後玄冥將她抱起,面色冷淡道:“今日之事,在本座之詔下達前,不可洩露一個字。”

旋即有人稱是,旁的人默了一會兒,亦稱是。

十閻王爺蹙著的眉仍未松開,此事印證了他方才心中的不安。他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日後該是稱她帝後,還是稱她帝座?

帝座二字,怎麽會和孟元搭上邊。

道明在一陣更寂靜的默然中走上前去,玄冥向他掃了一眼,他便領了意思。十閻王爺瞧見他將手上原本捧著的那道聖旨收了,心裏不禁一沈。

他看著孟元長大,待她如同待自己的親生女兒,見得她有著這麽一樁好姻緣自然高興,千盼萬盼盼來了冊立帝後之日,竟會橫生出這樣一樁誰都想不到的事情來。

他擡眼覷了覷玄冥的神色,很冷。

誰碰到這種事都會茫然。

他將她輕放到九華殿內殿裏頭的榻上,掖好了被褥便坐在榻沿望著她。

本應一團思緒煩亂如麻而眼下卻是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該想什麽。

他早在離開玄陰宮去人界之前就擬好了立她為帝後的詔書,端端正正地蓋了象征著北陰大帝身份的印璽,等著她解完兩生道的這一日昭告天下,她是他的帝後了。

為什麽會是她呢?

可又為什麽不是她呢?

他親手將這朵花養得這樣好,養得連兩生道都認了她。

她性子本就良善,悟了地藏菩薩的教義,生出來一顆觀萬物皆有的悲憫之心。她又一直跟在他身邊習武修煉,甚至他親力親為地教她為官之道帝王之術,習得些他做北陰大帝時的模樣。

這不就是兩生道想要的嗎?這不就是冥界的君王所應有的嗎?

他竟一直不自知地,按著帝王的要求在培養她。

解兩生道讓她失了太多的靈力,本來紅艷的唇如今泛上久病之人才有的蒼白。

他伸手撫上她的臉龐,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指尖在顫抖。

他應該高興,高興自己養出來這樣一朵值得自己驕傲的花,高興這即位之人一分不差地合了他的心意。

可他在害怕。是,害怕,這一種他很多年不曾有過的感覺。

他本打算的是將儲君培養好便放了權,和她,他的帝後,一起去完成她游歷六界看四洲八海的心願。不必再牽掛著朝政,不必再牽掛任何東西,天地間任他們二人無憂無慮地留下足跡。

他們可能還會有一個可愛的孩子,他們一家三口會一起在夏天的小溪裏戲水乘涼,一起泛舟湖上...過著尋常人的尋常日子,過著他前三十多萬年都不曾有過的尋常生活。

但她成了儲君。

這意味著,她將同他一樣不再有過這樣尋常日子的機會,她將成為繼他之後的冥界之主,或許終其一生都將居於這處玄陰宮裏,過著日覆一日的日子。

是啊,住在玄陰宮裏,站在所有人的頂端,可是高處不勝寒。

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孤寂冷清,直到遇到她,盼望在下一位儲君能掌權之時留下一些日子和她一起。可沒有想到,她將重覆一遍他曾走過的路。

他錯了?

不對。

他會陪在她身邊,陪她一同治理好天下守護好冥界,玄陰宮裏不再是一個人,她不會像他那樣冷清孤單。他會一直陪著她。

但他還是對不住她,她本應該在彼岸花海過著尋常人那樣的日子,而不是即將背負起這樣的重擔。

一滴恍然不覺的淚落下。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道明從未如此不經稟報便入了內殿,望著榻上的人不敢開口,神情卻流露出火燒眉毛的焦灼之態。玄冥又看了一眼榻上之人,旋即入了西偏殿。

“魔界進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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