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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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她便站起來。她其實沒忘記玄冥的話,只不過今時不同往日,若是此時的態度不好一些,恐怕她這根玄冥的肉中刺、眼中釘還要紮得深下去三分。

至於玄冥,他本是蹙著眉,畢竟無論於公於私,他在她面前都不能表現得自己其實已經原諒了她,如今見著她十分恭敬,蹙著的眉便松開了一些。

他將一個信封擲在桌角上,道:“你師父給你的信。”

她聞言似有些意外地擡起頭來,二人便在這麽長時間後頭一回對上了眼。

她瑟縮了一下眼神,隨即慌忙走上前來將信封拿去拆開,細細地讀起來。

玄冥又將眉蹙起,她是不是有些太怕他了?若是裝的倒也罷了,她若是真的開始怕他,那便是他做得太過了。

拿到了藺滄的信,孟元一時間便忘卻了自己身處於九華殿裏,因為這信上的內容實在是太令人訝然。

藺滄同她說了一堆套話,譬如說收了她為親傳弟子但是其實這麽多年來甚少親自教導她,他有些抱歉。

文字上雖有抱歉,但孟元想了想藺滄寫這封信時候的神情定當不是抱歉的神情。

讀到這裏的時候她偷偷瞧了眼玄冥,未曾想他一直瞧著她,這便又讓她慌忙收回了眼神。

不說別的,其實這麽多年來,玄冥倒更像她的師父。

爾後藺滄便提到了正事,也就是他為何不在這段時日內來玄陰宮的緣故。

這個緣故便又讓孟元慨嘆許久。藺滄信上言自先前靈山佛會之後,這些年霈安郡主一直在天宮裏,先前是隨著他居於流華宮,後來便去丹青宮裏上了職做女官,這也算有了一份活計。

從前孟元理解不了為何師父讓霈安郡主去上職,她便去上職了,像孟元這般的出身,在冥界之中是沒有品級的,但若是像那些個郡主公主什麽的,生來便有爵位,自然也有封地和俸祿。

她雖然未仔細了解過天界的品級是如何定的,但霈安郡主既是南海龍王的孫女,總不至於還要做一份天宮的生計。後來她琢磨明白了,只要能留在丹青宮,霈安郡主便能常常見到她師父。

信裏繼續言道,二人因為種種原因生出了一些嫌隙,所以霈安郡主一氣之下跑回南海了,所以他現在要去南海尋她。

這個種種原因藺滄在信中並未細說,孟元想了想,印象裏霈安郡主是個溫柔體貼的女子,雖然她師父在情事上一直是一個風流浪子,但這麽多年來身邊再沒有旁的女子了,怎的二人就生了嫌隙?

信裏也沒有說她可不可以問玄冥,於是孟元又擡起了腦袋,眨了眨眼探究地看向玄冥。

玄冥蹙了蹙眉,道:“有什麽便問。”

她訕訕一笑,道:“請問帝座,我師父為何和霈安郡主生了嫌隙了?”

玄冥一楞。他知道她會問些沒有什麽涵養的問題,但問這個,倒更讓他有些吃驚。

不過,她沒有問錯人。霈安郡主他雖只有幾面之緣,但的確瞧出藺滄待她不同。先前他以自身修為補齊洛華魂魄一事,藺滄知曉,一段時日內頗是失魂落魄,恐怕這霈安郡主便在只言片語之間猜想出了此事。

霈安是個聰慧的,即便她知曉,對於玄冥而言也沒什麽要緊。只不過這二人間的關系就有些劍拔弩張之態,畢竟逝去了三十萬年的二天妃突然間活了,對於霈安而言一定是一樁難以接受的事,即便這個二天妃再也不可能當二天妃。

但無論是誰,總歸難跨過去這個坎。

但此事他不能告知於她真相,卻也不屑於說什麽假話圓過去,便道:“許是因為二人之間又夾了什麽人。”

孟元有些驚訝,又有些懷疑,但見玄冥不再開口,便亦閉了嘴繼續看下去。

藺滄說在他不在玄陰宮的這段時日裏,讓她跟著玄冥好好修煉,待他將南海的事情了了便來冥界。

信上便說了這麽多,她五味雜陳地將信折好收在袖中,然後又五味雜陳地嘆了一口氣。

玄冥見她如此,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怎麽,跟著本座修煉,你不高興?”

她一驚,隨即在臉上堆起笑,只是笑得比苦都還要難看一些:“不敢不敢,能隨著帝座修煉是臣的,臣的...榮幸。”

說到這裏她便說不下去了,若是換做從前的孟元或許還能扯上許久的恭維之言,但眼下,她心裏總覺得自己和玄冥之間好似升起了一堵墻,從前能說的,現在便難以說的出口。

不知這堵墻是因著她犯下的這些錯,還是因著她好像喜歡上了他,總歸哪一件都不是什麽好事。

二人沈默著,這時候的氛圍便有些尷尬,當然,尷尬只孟元一人覺得。玄冥這時候在琢磨著一件事,怎麽樣才能讓孟元心裏頭不那麽怕他。

在孟元眼裏,這氣氛實在有些古怪,便想著說些什麽話來轉圜一下。

忽地想到了在殿門口碰見七閻王爺的事兒,便又開口問道:“方才在門口遇見了七閻王爺,帝座吩咐閻王爺的那事兒,到底是想讓他判得重一些,還是輕一些?”

玄冥一楞,他並不知曉他們二人方才見到。

自在人間把那錢威踹了一腳後,他便決心要讓這人下無間地獄。錢威被陰差提來冥界的時候,他也恰恰好回到了玄陰宮,這時候孟元還未清醒。

其實七閻王殿判得沒錯,只不過在孟元清醒之前他的心情忽上忽下,這一忽上忽下,看到錢威的判決便沒來由的想將七閻王殿那個老東西叫上來罵一頓。

自然了,七閻王是琢磨不出的,他也沒想讓他琢磨,下無間地獄的事,昨夜裏就吩咐了道明去安排。

眼前的孟元就這樣站在那兒,仍然是一襲紅衣。

他知曉她已經將凡間的事盡數忘卻,但如今她驀然提起此事,恍惚之中他忽然想起了人間那個苦命的阿元,心裏又軟下來三分。

待孟元又喚了他一聲“帝座”後,玄冥方才道:“只不過借此事敲打敲一番七閻王殿。至於判麽,還是判得重些好。”

她似恍然大悟一般地“哦”了一聲,慨嘆了一番當權之人的心思果然與他們這些人的心思不同,想著等會兒該托阿盈傳信給七閻王殿。

他的心雖軟下來,但正事總歸還是要提,便道:“論完旁人的事,該論論你的事了。”

這下換做孟元軟了,軟了的是她的膝蓋,她真想撲通一聲就跪下來,這樣可以輕而易舉地表示一番自己的悔過之心,然後還不用和玄冥面對面。

奈何見到了玄冥的眼神,軟了的雙腿便顫顫巍巍地立著。

果然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她咽下一口口水後語氣、眼神皆懇切道:“論,是該論的。”

她瞧著玄冥不知從哪兒拿出一塊玉飾,看上去有點兒像九幽玉,刻在上頭的形狀又有點兒像什麽花,在手上一下一下地輕拋著玩。

離得有點兒遠,她看不清。但如今重要的不是看不看得清,而是瞧得出玄冥的心情不差。

“從前的事,本座既往不咎。”玄冥看著她,語氣雖淡然,眉宇之間卻依然存著威嚴,又道:“你可還記得,本座召你來玄陰宮是為了什麽?”

孟元一時間解不開“既往不咎”四字是個什麽意思,玄冥不要她下無間地獄了?

但她急著先回玄冥的話,答道:“為了解兩生道。”

這話說出口的時候自己的心裏頭便震了一震,是啊,解兩生道。

她進玄陰宮已經數不清有多少年了,期間發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她也認識了不少的人。從前在奈何橋上做孟婆湯的事情好像已經很遠,但有時候又覺得自己好似在做一場夢,只是在夢裏進了玄陰宮而已。

兩生道...她的的確確快把這件正事忘了。一時間,她就把既往到底咎不咎的事情拋在了腦後。

玄冥將那彼岸花形的劍穗擱下,他明白許多的事情不能拖著說,也不能不明說。

孟元雖然心思單純,但總是在一件事上繞不出來。

他道:“是。你初次在北陰殿覲見的時候,本座給你定了五萬年。如今五萬年之期雖還遠,但切不可向從前那般任性玩鬧。從前的事,天宮刑罰也好,本座要你下無間地獄也罷,都是過往之事,不必再言。”

雖不必再言,可她還是忍不住再問上一句:“你真的不用我下無間地獄了?可是之前...”

她的話被玄冥打斷,他神情平靜,看著她的雙眸之中卻湧動著一些情緒,他道:“本座從未真的想讓你下過地獄,如今不會,從前不會,日後更不會。至於下地獄之言,不過是想嚇一嚇你,讓你明白天上地下能判你刑罰者唯有本座一人。”

孟元一楞,接著便反應過來,訝然道:“所以,你是不想讓我受天宮的刑罰。所以,我執意要下凡歷劫,你才會變得那麽生氣?”

玄冥點了點頭,默然片刻後如實道:“本座早已和天宮明言,你的刑罰不必受,只不過是要走個過場。而你...生氣,六界上下也只有你能讓本座如此生氣。”

孟元聽到這些話,本應作感動之態,或顯愧疚之意,但她猶豫了良久之後還是沒藏住心裏的話,只是這話說得越來越小聲:“其實本不必這樣,但...即便帝座同我明言,我還是會選擇受天宮的刑罰。”

說罷,她有些膽怯地瞥了一眼玄冥。

出乎她的意料,玄冥並未動怒,只平靜地道了三個字:“我知道。”

孟元訝然,未多想便道;“你知道?”

玄冥這時候沒有答話,又將桌上擱著的那一塊劍穗拿起來把玩,良久之後道:“你來玄陰宮,有八千四百三十一年之久了。明日,回彼岸花海和忘川河畔看看吧。”

她想玄冥可能會不答她,也可能顧左右而言他,但從未想到他會突兀地說出這句話。

突然間心中的那堵墻好似不費吹灰之力地轟然坍塌,露出心中極為柔軟的那一部分。她覺得自己的眼睛驀然有些濕潤,眼前蒙了一層水霧,便低下頭道:“多謝...帝座。”

看著她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溫和。

千萬年來都未在他的面上現出過的神色,在這一瞬間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

只不過她低著頭,並沒有看見。

“我和你一起去。”

一滴淚落下,融入東偏殿的華毯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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