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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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憶起玄冥在九華殿裏說的那些話的時候,孟元十分感動。從她認識他到現在,他說話要麽冷冰冰的,要麽是些場面話,說這樣的真心話,還是頭一回。

玄冥的真心讓她很感動,他要陪她一起回去的時候她也很感動。

待真的要去的時候,孟元猛然反應過來,玄冥要和她一起去彼岸花海和奈何橋?

自從她的身上出了這麽多事兒,她便常常不在冥界。如今在玄陰宮裏安穩地待著,從前她不曉得的事,如今再怎麽樣也曉得了。

自打北陰大帝親口在北陰殿上說出那一句驚天地泣鬼神的話來,冥界上上下下對於孟元的猜測便猶如雨後春筍一般地一茬接著一茬起來,比人間說書先生在茶館裏的胡謅還要厲害上三分。

阿盈是個消息靈通的,或者說這些個消息已經到了不必自個兒去打聽便能跑到耳朵裏的程度。

彼時孟元聽到那些話的時候,一口熱茶便從口中噴了出來,嗆了她足足有半炷香的時辰。

如今冥界眾人對孟元的看法有如江湖武林一般的劃分為數個派系。

有人言帝座其人清冷自持,三十多萬年來孟元是頭一個被帝座評上“不普通”三字的女子,成為帝後指日可待;

有人言“不普通”歸“不普通”,“不普通”三字之後還跟著三個字,連起來便是“不普通的宮女”,說到底還是宮女,又言孟元出身如何、教養如何,斷斷不是當帝後的料子;

又有人言其實孟元和帝座其實無任何關系,反倒更像是天宮二殿下在玄陰宮的金屋藏嬌。

自出了妖界那事後更是眾說紛紜,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言孟元是帝座的私生女,因為種種原因而不得認她歸宗,如此才進了玄陰宮等等。

冥界是個民風與言論皆自由開放的地兒,雖開放,但總得有個度,這個度怎麽把持便又是另一種學問。

總歸上上下下其實都有人聽著看著,至於有關孟元的事兒為何千百年來說法不一直至吵得熱火朝天、不可開交,朝廷裏都沒有人站出來制止,這自然也就是上頭的意思。

外頭吵得越盛、言論越多,便越沒有人真正知曉玄冥到底讓孟元來做什麽,從前只是藏著兩生道的事兒,而今也要藏些他別的心思,終歸是一箭雙雕一舉兩得的好事。

這種事兒到底只是茶餘飯後的談資,既傷不了冥府百業,又影響不了旁的什麽,順道而為才是正法。

這便是玄冥所想,孟元卻不曉得此中有這些個名堂。

她如今只知道在玄陰宮也就罷了,在外頭斷斷不能和玄冥一同出入,否則不知又要扯出什麽話來。她雖喜歡玄冥不假,但這份喜歡總讓她心裏有些忐忑。

一則是從小到大沒人教過她喜歡一個人到底是個什麽感覺,只不過看著別人依樣畫葫蘆,最主要的還是當年青岐說她喜歡玄冥,種種癥狀皆對上,她便覺得自己喜歡;

二則便是玄冥此人實在遙不可及,他的輩分大了她不知幾輪,年齡、學識和地位擺在那兒,若非那一滴血的緣由,二人斷然沒有相見的機會,更別說有什麽日後發展的機緣。

因此,如今她心裏所想的,便是勤加修煉,早日解開兩生道,早日離開玄陰宮。

她並非討厭在玄陰宮的日子,其實這麽多年來她已經將十善殿當做自己的第二個家。

一開始的時候的確覺得玄陰宮陰森森冷冰冰的,而今卻覺此處十分可愛親切。但她想離開玄陰宮,恰恰好是因為發覺自己越來越依賴這個地方,越來越依賴這個人。

如今她在這兒不過近一萬年,卻在某時某刻常常想著見到那人,若是真的到了五萬年之久,她便不敢肯定自己還有沒有離開的決心和勇氣。

即便玄冥念著這些年的情分將她留下,可是她留在這兒又能做什麽?做宮女嗎?

玄冥大抵不會讓她做宮女,但她又不比得那些郡主們,總之是一個尷尬的境地。

她從小到大最喜歡做的事便是解決街坊鄰居的煩心事,可是到了自己身上,最怕的偏偏就是給旁人添麻煩。

玄冥這些年待她很好,可是她不能貪戀這份好,總有一天她要離開玄陰宮,那麽她希望這一天能早一些。若是拖得越遲,這一份苦痛便越大。

至於對玄冥的喜歡或不喜歡,總歸在許多萬年後總會放下,畢竟,她的心願是去游歷六界,而不是某一個人。

心中如此所想,先前讀藺滄信時,藺滄稱他不能來教導她而讓玄冥代之的時候,孟元的心中便是五味雜陳。

即便他在九華殿裏說了那些話後她不再怕他,可卻仍是不想見著他。若讓藺滄來教,她大可以只在修煉得當的時候去找他解兩生道,可換做他,他們便要日日相見。

凡人有句話說近鄉情怯,換成男女之間的情愛也可如此來形容。

玄冥要和她一起回去看一看,她怕旁人言說什麽,其實歸根到底,是怕自己的心。

但她如此想,卻也阻止不了玄冥真的要和她一起去。雖然她沒解出他為何要和她一起下來,難道彼岸花海裏頭放了他的什麽寶物?

她一路上沒吭什麽聲,隨著玄冥乘雲從玄陰宮而下,一路行到彼岸花海,將按下雲頭的時候,孟元一眼便瞧見她從前的小屋。

先前她沒有覺得這地方小,如今在空中看著,卻只如芝麻一點的大。

待二人落到彼岸花海邊緣的時候,孟元便將旁的那些事都拋在腦後了。

彼岸花海千萬年如一日,她看到這片紅色,忽然升起一種終於回了家的感覺。一時間眼睛又變得霧蒙蒙。

這倒把她自己先嚇了一跳,從前她可沒有這麽多愁善感,不知為何歷完了這一次劫,發覺自己變得極感性起來。她慌忙擡袖擦了擦眼,擔心旁邊那人嘲笑她。

只不過她這番舉動倒有些掩耳盜鈴之意,玄冥本站在她一旁,見著她擡袖擦拭方才疑惑道:“怎麽了?”

她板正道:“風大,眼裏進沙子了。”

花海裏的花甚至連搖動都沒有,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玄冥了然,淡然道:“不妨在這兒多住上幾天。”

孟元一驚,側身看向他,雖有些疑惑,但只當玄冥在安慰她,只道:“還是回玄陰宮吧,還要解兩生道呢。”

玄冥看著她,一挑眉:“只要在本座身邊,你在哪兒都能修煉。怎麽?如今倒變得這麽勤了?”

她不言語,如今也學乖了,便轉了話頭道:“即便帝座要在這兒住,那我們可得去城裏的客棧住著,彼岸花海這邊冷冷清清的,可沒有人侍奉帝座。”

玄冥默然了片刻,循著忘川的方向望上去,孟元的小屋是遠處小小的一個點,他看著那兒道:“你在這兒,本座也無須旁人侍奉。至於住處,那個不是麽?”

她循著玄冥的視線望去,一時間有些傻眼,神情覆雜地瞧了一眼玄冥,覺著他的腦袋是不是在哪處磕到了。

不過她還是擠出一個笑容和緩道:“且不論這些年裏無人打掃積滿了灰,我那屋子極小,可容不下帝座您這尊大神。”

說到此處停了一停,似狐貍一般地笑了笑添了一句:“字面意思,帝座可別生氣。”

他自然不會生氣,其實方才只是隨口這麽一說,本意便是想讓她回來看一看,再回到玄陰宮裏靜心修煉。

但此時,他卻覺得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左右再怎麽修煉也不差這麽一會兒。

於是看著她亦將唇勾起,比她那個笑容還要狡猾,他道:“積灰是小事,一個術法便能解決。至於小不小,你若見過本座在孤月潭下閉關的洞穴,便知曉你的屋子並不算小。”

末了也如她一般地一頓,才道:“本座也想體會體會民間生活,你覺得呢?”

他這樣看著她笑,孟元一時間有些楞神,既是驚於他真想留下來住,也是因為這個笑,在他平日冷冰冰的臉上實在是不可多得。

只不過,真住在她那兒實在是不可想象,她有些無奈地如實道:“我那兒只有一張榻...”

還是當年她自己去城裏拉了一車破壞了的不要的殘竹,再去西邊城角上黃木匠那裏造出來的。

她這番話說話,玄冥方才的笑容有些掛不住,轉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似有些痛心疾首地道了一句:“你還記得自己會法術嗎?”

孟元原以為他會安慰自己,未曾想說了這麽一句話,登時便將他的手甩開。

她又不是凡人,當然會法術,可是會法術和會多少還是有很大區別的。譬如說那個做木匠的老黃,人家的手藝是祖傳了好多萬年的術法,又不是她去哪本書上念一念便能學會的。

玄冥瞧著她有些炸了毛,便不再逗她,只道:“再變出一個榻,是小事。”

說著又想到了什麽,添道:“再變出一個屏風,也是小事。”

她這時候懶得答他話,左右他才是帝座,他想如何便如何了。

忽有一陣微風來,揚起彼岸花海之中的幽香。往日裏這陣香味對孟元並沒有什麽奇效,今日裏卻生生將她拉入了一陣混沌之中。

她忽然間又憶起當初在妖界狐岐神宮之中常做的那個夢,夢裏她還是生在三生石畔的一株彼岸花,玄冥沿著小徑來三生石不知做什麽,然後落了一滴血到她身上...

忽然間聽到玄冥在喚她,不知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之中...

一陣冰涼貼上她的手腕,她恍然回過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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