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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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佛家說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凡五界之人仙壽萬萬年長,難以在須臾見窺得何時緣起,又何時緣滅。

自古以來,神仙妖鬼下凡歷劫者不少,或是受命下界普度眾生,或是修心自持以證自身,無論出自於何因,皆可見得在這人界之中剎那間便有無數的因緣和合而又散失,由此幻化出無數人各色的人生。

洪荒開辟至今,數萬年來積得不少道義教法,西天靈山藏經書千萬卷,有提空有、無常的,又有因果、中道的,到頭來無非在探究因緣二字。

《雜阿含經》言“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講的便是世道輪回之間如何生因,如何起緣,又如何結果。

如今孟元和樂纓的元神被投至於下界,便會在此中生出各自的種種因緣,以著凡人的身份度過這幾世的人生。

個人的因緣雖不同,因而一生經歷亦有不同,但所經受的苦難大抵相同,便從此中總結出人生八苦來,便是所謂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取蘊。

孟元所受刑罰恰好是八輪輪回,故而正好以每一苦為本因生出八段閱歷,形似於玄冥當日的十萬年歷劫。生苦是嬰兒墜地沾染塵世濁氣,老苦是青春之顏轉瞬雞皮鶴發、老態龍鐘,病苦是身心交瘁、藥石無醫,四苦是生往異滅、周而覆始。

孟元將前四苦歷盡之時,時間已過去二百六十年,於玄陰宮之中,已是二百六十日。夏花開了又謝,轉瞬間雪落大地,玄陰宮的光景如同前幾十萬年一般一成不變,如今近三十八萬歲的北陰大帝也如從前一般地兀自避居於此,少問世事。

如此這般,好似玄陰宮之中從未開出過一朵彼岸花,又或是那開出的花朵僅僅在這般墨色中瞬間染上一抹鮮紅,卻下一刻便被覆蓋。

她去歷劫這件事雖在天宮之中是一件小事,但在冥界裏卻是一樁大事,上上下下如今無有不知的。但如今對於那九華殿中人曾經親口稱的“不普通”之人,玄冥本人好像並不太在意。

道明原以為孟元姑娘下了凡,帝座會隔三差五地便去人界看一看她,未曾想這半年多來都未曾踏出玄陰宮一步,便是九華殿都甚少出入。

起先道明又驚得以為帝座莫不是又生了什麽事莫名其妙地閉了關,但前去侍奉的時候見帝座有時看書、有時雕刻、有時喝茶,眉宇間並無任何喜怒,同從前一般淡淡的。

道明有那麽瞬間地懷疑自己的記憶是不是出了什麽差錯,莫不是如今玄陰宮還在幾萬年前,還在孟元姑娘沒有來的時候?

但十善殿仍然矗立在那兒,阿盈每一日都進去清掃整理,孟元姑娘先前的物件和陳設都一動未動。

他又覺得帝座老人家莫不是將此事忘了,思慮再三後趁著一日遞交公文時垂首啟奏了一句“孟元姑娘已然歷到第三世了”,說罷,捧著佛經慢讀著的玄冥連頭都沒有擡一個,只是回了“知道了”三個字。

道明如今便確信帝座並非人老了忘了事,而是的的確確因著這件事生了氣。先前帝座在交泰寶殿上如此言行,明眼人都能瞧出他心有不悅,但道明沒有想到這段不悅的日子能有如此長。

帝座很少生氣,並不是因為他是個不動怒的老好人,而是因為但凡有人觸怒了他,他總會在三日之內要麽把事解決了,要麽把人解決了,這股氣定然不會拖到五日之後。

道明忽然覺得,孟元姑娘其人,是一個神人。一個能讓帝座生氣上幾百日的神人。

生氣便生氣著,除了孟元姑娘其他人都無法解了帝座的這個氣,底下人小心侍奉著便是了。這般詭異而僵持著的光景便持續到二百四十多日後孟元姑娘初入第五輪輪回的時候,天上終於來了個救星,便是天宮二殿下。

玄陰宮宮人只道這二殿下是個救星,殊不知他此番不是來滅火的,反倒是為這燒得正烈的火上添幾滴油的。

這三十萬年來玄冥都不是個能開玩笑逗樂的主,他少年時便是有些一板一眼的,如今更甚。能和他說上幾句玩笑的,便只有這位二殿下了。

而能故意來激一激他的,也只有這位二殿下了。

這件事還須從三日前藺滄在天宮裏閑游說起,他無意間路過了天機宮,又無意間入了宮內尋到了南鬥第六星君上生星君,又無意間向他打聽了孟元如今歷到哪處了。

上生星君掌管人的轉世和來生,孟元如今在凡間,歷劫之事便是統歸南鬥六位星君管的,因著她有八個輪回要歷,故而這件事多由上生星君管轄。

上生星君只畢恭畢敬地道了句:“已歷到第五世了。”旁的便不肯再說,只道什麽天機不可洩露。

藺滄自然只當他在放屁,天機天機,他們這些做神仙的天機不歸自己管,但那些個凡人的天機還是歸他們這些神仙管的,故而一番威逼利誘,上生星君方才不情不願的說出來些邊角。

這邊角雖只寥寥幾字,其中卻大有可為。

緣著這第五世恰好是個情劫,其他的苦嘛,大抵都是一個路數。

這情劫雖也是同凡夫俗子歷的,但好歹是個情劫,定然有些抓心撓肝的彎繞曲折來。這些個彎繞曲折對旁人來說不過就是個話本,但是對於一人來說,沒準能戳到他的痛楚。

這人是誰自然不言而明。藺滄如今想著的便是去冥界走一遭提點提點那人,他自然有一場好戲看。於是乎二殿下便火急火燎地趕到了玄陰宮,又火急火燎地入了九華殿。

他如此不請自來,先是熟練地在桌前給自己斟了一盞茶,然後熟練地打開扇子扇著風。

倚在榻上翻閱佛經的玄冥並不感到多少意外,而是擡了眼眸瞥了他一眼後便將視線落回原處。

藺滄等了他半晌卻還不開口,心下終於按捺不住,咂舌道:“你怎麽不問問我有什麽事兒?”

玄冥連眼都沒有擡,將手上的佛經翻過一頁,略有些懶懶地道:“你能有什麽事?”

藺滄噎了一噎,便也不賣關子,道:“自然不是我的事,而是她的事。”

玄冥道:“她是誰?”

藺滄將眉挑起,轉而幹巴巴地笑了幾聲,道:“孟元的事。怎麽,你現在不管她了?”

聞言,玄冥將眼擡起,眼神淡然而並無波瀾,手中的經書仍攥著並未放下,他道:“你說本座執著,那本座便不管了。她如今不是在歷劫麽,怎麽,歷劫時還能生出什麽事?”

他看上去淡漠,話說得也淡漠,藺滄卻從這話中變瞧得他並非不以為意,便笑道:“倒不是她生了什麽事,而是我從南鬥幾個星君那兒聽來了一嘴,覺得她如今這世歷得實在有趣。”

語罷,玄冥將經書擱在一旁,顯然起了些興致。

藺滄於是繼續道:“她這世歷的是愛別離苦,這人吶歷旁的劫難都無妨,偏偏都要在這苦上生點什麽事。”

說到這裏的時候他看著玄冥的目光意味深長,“愛別離愛別離,你我可都曉得這是個什麽劫。嘶——我聽那星君說這劫歷得可是極其精彩啊。”

“照我算算,如今孟元也當是十五六歲的年紀了,想必那情劫已然要開始歷了。不知這劫難裏會生出如何的故事呢,到底是民間的才子佳人愛而不得,還是哪朝皇宮裏的帝妃恩怨。正巧我近日閑來無事,我且下凡去瞧上一瞧。”

他邊繪聲繪色地說著,邊瞥著玄冥臉上的神色。

淡漠,極其淡漠。

藺滄並未多言,而是點到為止。

道明見這位二殿下笑容古怪地搖著扇走了出來,他進去侍奉的時候又見帝座手上的一卷經文早已擱在一旁,目光卻仍落在原先手持著經書的地方,好似在出神。

藺滄依言去了人界,循著上生星君的指引來到一處坊肆。

街巷之中人聲鼎沸,商販們掛燈張戶,往來行人絡繹不絕。沿街市井小販叫賣之聲洋洋盈耳,糕點、面食的香氣從冒著白霧的蒸屜之中散出,在或是駐足或是趕路的衣著形貌各不相同的人們之中穿梭,飄過三兩行人落腳歇息的茶館,又飄過張燈結彩熙攘忙碌的酒樓,同溢出的酒香摻雜在一起。

藺滄幻化成凡間公子模樣,手搖著扇在青石板上緩步行著,邊走邊看,甚是新鮮。

在這車馬碾過石板的滾輪之聲、行人商客交談招呼之聲、以及說書人滔滔不絕的說書聲之中,藺滄隱約聽到夾雜在這許許多多的聲響之中的一道女聲,悠揚婉轉,唱得內容他雖聽不太清,但大抵是閨閣幽怨之流。

他四周望了望,未曾發現這處有戲臺,便攔下一個路人問了問,那路人替他解了疑,原這戲臺並不沿街,而是位於坊中,須向裏走上個一裏。

藺滄依言轉到一條巷子裏,那唱戲之聲漸漸地清晰起來,眨眼間一個並不大的拱門現在眼前,匾上書著“梨園”二字。

木門半掩著,藺滄正欲推門而入,旁邊卻忽然溜出來一個灰衣布衫、十六七歲上下的小廝,尖嘴猴腮,向他作揖諂媚道:“這位爺,您貴人可是要進去聽戲?”

藺滄搖著扇頷首,小廝便急急地接過了話茬道:“看著爺的面孔生,想是先前未踏臨過賤地的。您貴人有所不知,咱這園酉時才開場,眼下這些個角兒還在後院吊嗓子呢。”

如是一番陳了情,小廝躬身請他入園側開著的一座茶樓裏落座喝茶,藺滄並未著急離去,聽著那清脆的女聲徐徐入耳,他用扇止住那小廝問道:“可否問一問,如今正唱著的是哪位姑娘?”

小廝側耳細聽了一聽,想是諸多聲音之中難以分辨,兩條如雜草般的眉毛便擰在一起,良久後才諂笑道:“眼下有好幾個角兒都在唱著,不知爺說的是哪位?咱這園裏如今最紅的旦角兒要屬翠雲姑娘,方才排的正是當紅的曲兒《金枝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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