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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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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藺滄當即斷了小廝的話。他雖未從上生星君那處討來完整的命數安排,左右卻也知曉了大概,按孟元如今的年歲定然還不是紅角,便問道:“可有十四五歲上下的?”

小廝思考了一會兒,又眼珠滴溜一轉上下瞄了藺滄幾眼,最後將眼神落在藺滄腰間鑲著數顆珠寶的玉帶之上,吞了吞口水道:“這倒是有三四個,應當也正唱著,不知爺要尋哪一個?”

藺滄笑了笑,從袖中拿出一錠銀子便擲在那小廝伸出的手上,小廝連忙點頭哈腰,笑得似是開了花一般,藺滄方才道:“可有一個喚作什麽元的?”

小廝忙點頭如搗蒜般應聲道:“有的,有的,不過這兒有一個叫阿元的,也有叫小圓的,不知爺尋的是哪一位姑娘?”

說著便伸手吱呀一聲推開那木門,堆著笑請藺滄進去。

妙有真空扇搖了一搖,藺滄的步子紋絲不動。

他是不能在孟元身前露臉的,否則一個不小心就改了她的命數,若是相差上十萬八千裏,不曉得這劫難歷得算不算成功,又便要再花費上人間的幾十年。

他只道:“是上元節的那一個元。”

小廝伸手撓了撓腦袋,訕笑道:“您看小的這打雜的粗人,不識字兒,便也不曉得爺說的那元到底是哪個元,該打、該打!”

說著便往自己臉上摔了兩掌,又笑著想將藺滄請進去,“還是勞駕爺自己進園裏兒看一看,我們這兒的姑娘可各個長得美若天仙,不管是這元那元的,保管有合爺心意的...”

小廝唾沫橫飛著,藺滄將扇子擋在了身前,眼神又向那匾上瞟去,的的確確書的是梨園二字。

他的嘴角抽了一抽,問那小廝道:“你們這兒的這般事很多?”

小廝臉上的笑容立馬僵住了,待藺滄又往他手上擲了一錠銀子的時候方才湊近了些壓著聲道:“這也是不成文的規矩了,有些個富豪鄉紳的大人家,便愛采買些戲班裏的丫頭到自家園子裏養著,有些個運道好的,說不定還能飛上枝頭變鳳凰呢。”

“這不,過了年日裏那義順王府將做壽了,好些個戲班都要出上一出戲,點了名要咱這兒的翠雲姑娘唱《金枝記》...這原也是不能進後園的,既是您貴人來了,自然可破開這例...”

藺滄擡手止住了小廝的話,戲園立著的朱墻並不高,他擡眼便可看見戲樓上雕刻繁覆的檐角。他又問道:“那兩個姑娘,今夜裏可排了曲子?”

小廝見他並無意入園,便只好點頭回道:“有的,有的,排的都是新上的曲子《鴛鴦錯》,今兒個還是第一回唱,爺可趕著巧了。”

日入時分,華燈初上。

戲樓裏的燈燭盞盞亮起,各色人等魚貫而入,園裏的小廝們一會子捧盤上茶,一會子吆喝來客上座,一時間熱鬧非凡。

藺滄落座於西二樓上角落中的一個雅間,可側觀戲臺上景致。

眼下賓客大抵落座,桌案上的茶碗中一碗接一碗地升起滾燙的白霧,蓋碗碰撞之聲不絕於耳。他也有數萬年未曾下凡臨於人間,如今見此煙火景貌一時也絕新鮮,便如此落目於臺下幾張八仙桌上正談笑得歡的幾位看客。

他約莫看了一刻時,卻被一陣高揚的喊聲拉回了目光,不知是哪處的小廝報了一句“恭請二爺上座”,如此話落,便見正樓上二樓正中的雅間裏珠簾攢動,在那璀璨晶瑩的簾後依稀見得有人入了座。

周身侍候著的人或端茶,或捧果,便是園中也來了個穿著體面的上來噓著寒問著暖,想是哪個當家的。

這陣仗倒是大,只不過在藺滄眼中卻也算不得什麽。

他稍稍註目了一會兒便重又看向那戲臺上,待那雅間裏的珠簾不再因著碰撞而發出細碎的叮鈴響聲時,那戲臺上便也開了幕了。

先是唱了兩折子戲,聽起來並不甚出彩,臺下的喝彩之聲倒是一波未平一波而又起,二樓上的幾個雅間裏倒是無甚響動。左右是上點前菜,精彩的要在後頭。

只不過礙於他要尋孟元,仔仔細細地瞧著臺上那些個人兒一眼都不敢有錯漏。

孟元如今是人身,他尋她也尋得困難,又因著這唱戲的行當皆是濃妝艷抹方才上得了臺的,他看得眼睛都有些幹澀,卻好似還沒見著孟元的影子。

這兩折戲後臺上驀然停了一停,臺下眾人竊竊私語不知何事,藺滄倒見著那戲班子當家的又躬著身入了那雅間裏,片刻後便又躬著身出來,再又過了一刻那臺上方才重又唱了起來,唱的便是那《金枝記》。

方才門口那小廝同他提了一句這戲的,故而藺滄有些印象,至於那旦角兒名喚翠雲的,唱起來也並非那小廝口中如此妙絕的。

他想及此處時搖著扇笑了一笑,自己也算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人間曲藝,又何能與上界相比。

翠雲的聲音的確與他先前在門口時聽到的不同,他想著自己聽到的聲音定當就是孟元的,只不過怪那小廝耳力不佳,竟聽不出那聲。

《金枝記》唱得好與否,他並未多在意,又在臺上搜尋了一遍人影,仍是未見孟元。

或是她今日只唱她那就曲子的,他便安下心來。

這曲罷了他覺得有些疲倦,飲了口茶後覆又擡起頭時,餘光裏卻見著正樓那雅間裏步入了一位風姿綽約、體態婀娜的女子,在那珠簾又微動起而漏出的縫隙裏,他能依稀見得那女子似是柔若無骨一般地附到了那喚作二爺的人身上,又用纖纖玉手剝了顆葡萄送入那人口中。

這場景原是尋常,只不過不尋常的是這女子。即便她方才在臺上扮著花旦的像,如今卸下了妝容又換上了常服,藺滄仍能瞧出那便是方才水袖翩翩的女子,翠雲姑娘。

那二人當是老相識了,在雅間之中你儂我儂。藺滄笑了笑,又趁小廝上來奉茶時問了幾句,才曉得那人是義順王府的二公子,人人喚作威二爺。

《金枝記》原是排在第四折唱的,今日裏二爺點名將它移前一折唱,故而臺上停了一停。

至於那雅間中的翠雲姑娘,小廝笑了一笑便打著哈哈下去了。藺滄便也不多問,心裏卻如明鏡一般,正便是先前那小廝說的了,戲園之中常有的事,雖是常有,卻也不算能登得上臺面,便也你知我知卻不必宣揚於口。既如此,藺滄只當做尋常事,重新看回那戲臺上。

又唱了兩三折戲,方才到了他盼了許久的《鴛鴦錯》。

那旦角兒甫一踏上臺的時候,他便一眼瞧出了她。即便是下凡歷劫,這容貌、體態卻是大致不變的,只不過這麽些年來他也從未見過她唱戲的樣子,一時間覺得極為新鮮,又覺得極為有趣。

孟元二字定然是和唱戲扯不上邊的,故而如今這一世可謂特殊。既如此,他覺得玄冥應當來看上一看。

待臺上的那人開了嗓,其聲如清泉一般玲瓏剔透,果然是先前他在園外聽到的聲音。這曲子的內容俗套,只不過因著唱曲的人是孟元,他倒是興致頗高的一直看著。

許是因為這是新上的曲子,故而臺下和雅間裏都聽得還算上心,偶有喝彩和打賞的。

除卻孟元之外,旁人唱得都平平,並無出色之處,反倒是她獨顯聲色清冽。他從前竟沒覺得她的聲音如此好聽,如今唱起戲來竟是格外合適,那他這便更要拉玄冥來聽上一聽,等到歷完劫,孟元恐怕是不肯再唱了。

他這樣愉悅地搖著扇看著,時而抿上一口茶,只覺心情舒暢。

只不過當有一陣男聲唱起的時候,他手上的扇子驀然一僵。

他將扇子擱下,身子直起前傾,便見著臺上用著四方步踱上來一個武生,邊走邊唱。

方才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待看清了臺上那人,擱在腿上的妙有真空扇險些滑落了下去。

藺滄唰地起了身,倚在欄桿邊向下望去。

果不其然。

這武生不是旁人,正是與孟元一道歷劫下凡的樂纓仙君。

所謂歷劫之事,每人有每人的劫數要歷,從古至今便很少有二人同歷一個劫數的事,以免二人因著凡間的機緣而生出什麽不該有的因果。

孟元雖和樂纓二人雙雙受了歷劫的刑罰,但二人輪回數目不一、所要歷的苦不一,如今竟將二人的劫數牽扯在了一起,實在是怪哉。

他忽然想起來當日上生星君那般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的神情,這的確是說不得的。

這樁事兒讓他都驚得有些楞神,若是南鬥那幾個單是為了圖省事而將二人的情劫牽扯在了一起,那麽即便是發配下界都是輕的了。

此中到底是緣何,藺滄一時間捉摸不透。

不過這情劫實在讓藺滄嚇了一跳,嚇了一跳之後又覺得此事大有可為。

他感慨了一番這幾個南鬥星君不愧為掌管天命的,即便這事兒辦得有革除仙籍的風險,但仍能安排出此事。又感慨了一番他們雖然業務能力很強,但在人情方面實在做得不夠足,若是讓下面那位知曉了此事,恐怕來日裏要暗算一番他們。

不過這幾位星君如何自然不關藺滄的事,他雖一面覺得將二人的情劫湊到了一起或許有失偏頗,一面卻越加覺得這件事有意思。

他越發伸長了脖子瞧著戲臺上的動靜,鴛鴦錯、鴛鴦錯,講的便是癡男怨女心心相印卻最終休不成正果的故事,觀臺上的情狀,那扮癡男的便是樂纓,扮怨女的便是孟元。

妙有真空扇又重新輕搖了起來,節奏稱得上歡快。

當初在天宮時他便瞧著這二人親近,年歲又相差得不大,往那處想自然也是常事。只不過那孟元論理上已是有主的,但如今他卻不甚瞧得明白她和玄冥之間到底到了什麽程度。

觀那玄冥,為了救她甚至甘願耗費自己的半生修為,對她不可不說是用情至深。

只是這用的是什麽情,藺滄琢磨不透,因為玄冥不比常人。若說他只是為了彌補那花神而做出此種事來,按他的性子,到底也說得通。

他琢磨不出,不如就將正主請來,瞧瞧他是個什麽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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