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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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玄冥第一次知道她,是因為這位十閻王爺。

十閻王是一個體貼民生的閻王,出了這樣一件大事,他自然要向上頭稟告一番。

那一日見過了孟元,他還未向羅酆山遞交拜帖,徑直騰雲上山拜見了玄冥,好將這樁驚天動地的事情同帝座講一講。

當然了,十閻王也有自己的心思,掐指一算他已有兩萬年沒有上過羅酆山拜見玄冥,正好趁此機會在帝座面前露個臉,聯絡一下情誼。想必帝座不會怪罪下來。

玄冥的確沒有怪罪他,但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並未訝然,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仿佛是件尋常事,仍然垂首批著桌案上的公文。

十閻王顯然不覺得此事平常,慨嘆道:“三十萬年前,彼岸花族逆天道而行,被佛祖下令不得托身為人。如今三十萬年過去,竟出了一朵化作人形的彼岸花。帝座,您覺著這是什麽緣故?”

玄冥未停手上的筆:“我佛慈悲,彼岸花族能再度為人,也是情理之中。”

“如此說來,倒也有理。既如此,想必日後定然有許多的彼岸花會修煉成人,我們冥界又可添丁增口了。說起來,今日這朵彼岸花降生得吉祥,既是七月十五的好日子,又受了三生石的靈氣潤澤,想必是有靈根的。看來彼岸花族日後定當興旺繁盛。”

玄冥的筆尖一頓,險些批錯了字。

“三生石?”

十閻王忙道:“孟婆就是在三生石畔撿到那嬰兒的,想必先前是長在那處。”

玄冥的長睫顫了顫,他隨機斂了眸,說了一聲“知道了”。

他又同十閻王聊了幾句話,就把這點頭哈腰的老臣打發了下去。他隨即將指腹按上眉心,輕輕揉了一揉。

這件事原算不得什麽,彼岸花族在三十萬年前觸怒佛祖方才不得為人,如今已過去一個洪荒,天譴漸消實屬常事。

但......為什麽是在三生石畔?

七月十五,鬼門大開。他正於今日上午有一樁要事,須出冥界一趟,回來時恰好路過彼岸花海,想及有另一樁事須向那塊三生石求證,便走去了花海盡頭處。偏偏他上午去了,下午那彼岸花便降生成人,單單是巧合麽?

後來他回溯了一番當日之事,才知曉了那滴落下的血。

他和她的因緣,便起於這滴血。

不知為何,自他走了一趟彼岸花海三生石後,波動的靈力便漸漸地平穩。他以為事情已了,此後的兩萬年中仍避居於玄陰宮,直到靈力再一次波動。

這兩萬年中他們二人並未相見過,反倒是孟元同那位傳信的十閻王老人家見得很勤。

孟元很感激他老人家,因為他給她取了這個名兒。冥界裏頭的百姓取名大多很隨意,沒有正兒八經咬文嚼字的。

孟元也不是什麽特殊的名字,也沒有特殊的意義,但是念起來很通順,她很喜歡。

她的名字就像這個當初那個躺在搖籃裏咯咯笑的娃娃一樣,粉雕玉琢,同普通的嬰兒沒什麽兩樣。

但她的降生驚動了冥界的許多人,甚至驚動了十殿閻王,究其原因,須得追溯一番上古往事。

她的原身是彼岸花,佛家將它叫做曼珠沙華,就是成片成片地長在忘川河畔的那種紅色的花。

自天地混沌初始,一株花草化成人形並不是一件稀奇事,但前提是在冥界之外。

它們有些是妖、有些是仙、有些是神,而孟元這三個都不是。勉強把她算作彼岸花精,也是不太貼切。

所謂精靈,是要集天地精華日月靈氣於一身而化為人形的。冥界雖有強盛靈力,但缺了天精日華,唯有地與月二者屬陰的靈力,養育不出一個真正的精靈。但為了便於造冊登記,後來還是將她算作了一個彼岸花精。

且不論孟元是個什麽,光是彼岸花化作人形這一點,便是一樁怪事。

為何稱這件事“怪”,是因為距離上一次的彼岸花修成人形,已經過去整整三十萬年。

三十萬年是個什麽概念?毫不誇張的說,是橫跨一個洪荒了。

如今在冥界地府裏任職的那些神神鬼鬼,鮮少有超過三十萬歲的,即便是二十萬歲以上的也是鳳毛麟角。

據冥界眾人所推測的最年長之人,便是如今的冥界之主玄冥,他大概有三十七萬歲了。

三十萬年前,有兩朵彼岸花化為了人形,奉上蒼之命看護忘川河畔的彼岸花海,一個是花神曼珠,一個是葉神沙華。後來因為某種原因,雙雙隕落。

自此之後三十萬年,再無一朵彼岸花修成人形。

人人都說,曼珠與沙華逆天而行,因此佛祖降下詛咒,令彼岸花族永生永世不得為人。

直到孟元的降生。

她的生辰在七月十五,於冥界之人而言,是一個響當當的吉利生辰。中元地官赦罪大帝,冥界的老祖宗,便降生在這一日。

長大後的孟元總覺得自己算是沾了他的光,成為了百鬼艷羨的有福之人。甚至於這兩件事一相重合,輝煌程度實在是可以比肩天上的某些尊神,好比是他們出生時霞光滿天、鳳舞鸞繞,有如此等等的神奇異景,此後定當背負著不凡的使命。

當然了,這是她自己堅持覺得的。

她堅定地相信著她的不凡使命相信了五千年,起初是覺得自己會發現什麽世所罕見的傳世寶物,從此名揚於世,以至於路過一塊外形罕見的石頭都會思索一番,這是否是天上某處掉下來的一塊奇石。後來悻悻然發現探尋寶物沒有如此簡單,只好打消這個念頭。

爾後又覺得,她的使命是在某一日拯救冥界於危難,此後流芳百世。於是她又抱著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義氣做了許多善事,包括但不限於抓捕偷錢的小鬼、幫忙修葺十閻王殿前搖搖欲墜的牌匾......

在這樣做了許多事後,冥界有沒有被孟元拯救,她自己不大曉得,但是那些管轄鄰裏街坊的鬼吏們卻是對她連連稱讚,直向孟婆誇她熱心腸,若是日後不在孟婆那裏當差了,他們定當熱烈地邀請她一起共事。

孟元有些高興,旋即又有些沮喪。

在她不知道中元那一日發生的事兒之前,她的沮喪是正常的。

直至到了北陰殿後她才曉得,她降生在七月十五,這同那位中元地官赦罪大帝沒有什麽關系,反而同這位北陰大帝有著莫大的淵源。

但這都是後來了,前兩萬年裏頭,她同他沒有見上面,過著自個兒的小日子。

這兩萬年來,起初壯志滿懷的孟元,漸漸地明白了自己的平凡。

她不再糾結於自己是天上地下唯一一朵彼岸花這件事有多麽稀奇,而是接受了她的使命就是在孟婆身邊當個雜役,為前來轉世的列位鬼魂端上一碗孟婆特調的迷魂湯。

看著他們從前世的痛苦、茫然、感懷之中逐漸趨於平靜,再步履匆匆地投入下一世輪回。這件差事,孟元向來覺得有些殘忍。喝完了迷魂湯,他們上一世的記憶就此消散了。

她常常覺得剝離鬼魂們的記憶是一件不大好的事情,這一世裏歷經過的種種,或歡喜、或哀痛,只因這小小一碗迷魂湯落肚,便好似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但看得久了,就麻木了。這是輪回必經之路,也是冥界的死規矩。

她從五百歲開始就幹這個事兒,幹了四千五百年之後終於認了命。

這份活不算勞累也不算輕松,只不過能糊口——雖然對於冥界之人來說,不吃飯不會有什麽影響,飲食只是為了填口腹之欲。但還是需要休息、娛樂、出行、托人辦事兒升職等,這同人界沒什麽兩樣。

換句話說,冥界也是靠錢過日子的。

為了能安安穩穩地過著她千百年如一日的日子,孟元又任勞任怨地幹了一萬五千年,有了自己的小房子,吃穿不愁,偶爾還能放個假出去逛上一逛,對她而言,這樣平靜的日子是很幸福的。

便是這樣的平凡日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時間也悄然流逝了兩萬年之久。

在這兩萬年裏,她從未見過他,除了夫子上課時偶爾會提及他的事跡,旁的卻也聽不到有關他的傳言。

其一是因為尊神的事兒不好隨便談論,其二是因為他太過神秘,沒人知道這種活了三十多萬年的老神仙會想些什麽、做些什麽。

當然,大部分人也無緣能面見帝座,親眼看上一看。

但是由此實實在在可以見得,玄冥並不是個慈祥和藹、平易近人的人。

不過,無論他是個什麽樣的人,這同孟元沒有絲毫的幹系。

她只是冥界之中的碌碌眾生,而他是居於最高位的冥界神主。

玄冥是個什麽樣的人、做什麽樣的事,對於孟元來說,沒有任何緊要之處。只要在他的掌管下,冥界和平安定,她能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她便會發自內心地尊敬這一位冥界之主。

其餘的事呢,譬如說帝座想什麽、做什麽,她也無暇去探究,畢竟他們二人離得太遙遠了。而那位尊神又是個不面世的,恐怕這輩子見上一面都難。

這是孟元的想法,很樸實、很純粹,就像所有的冥界百姓一樣。

後來她在玄陰宮裏頭的時候,念到凡人的一句詩詞,為之慨嘆悵然了很久。

人生若只初相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要是她和他一直只是如初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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