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關燈
第 6 章

這兩萬年的時間對於神仙來說不短不長,但足夠讓孟元從一個小小嬰兒長成少女模樣。

她的日子簡單,辰正二刻上職,申時下職,閑暇時就去街坊鄰居那兒轉悠。

因著她相貌出落得水靈漂亮,做事利索勤快,嘴皮子功夫也是爐火純青,因而得了上上下下不少人的喜歡。

這也是為什麽玄冥會覺得她官話講得通順,她自小就學著講官話了。

可以說這兩萬年裏她的日子過得是很順遂的,直至他的那一詔令打破了她如此這般的平靜生活,從此開始延續他們那般南柯一夢似的因緣。

那一日同尋常每一天的日子都沒有什麽不同,她正倚在欄桿上瞧著奈何橋上的最後一個鬼魂痛哭流涕地喝著迷魂湯。

它喝得實在痛苦,讓孟元不禁想象了一番這碗冒著詭異的青煙的湯的滋味,大抵是又酸又澀的。但之於將要轉世投胎的鬼魂來說,這點兒苦痛應當算不得什麽。

她沈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全然沒註意到身旁走近的孟婆。

孟婆將她急急地拉到一旁,她詫異地哎呦了一聲,猝不及防道:“婆婆又不趕著投胎,這麽著急拉我做什麽。”

孟婆神情凝重,重重地拍了她的脊背一下,環顧四周確定沒有旁人後,方才壓低了聲音道:“老身有一件極要緊的事情同你講,你且正經些,別嬉皮笑臉的。”

孟元乖乖收起了笑容,狡黠地眨眨眼睛:“莫不是十閻王爺同意讓我去做管事了?”

孟婆顧不得像平日裏那樣再訓她,反倒蹙緊了眉頭,這一皺眉讓她臉上本就縱橫交錯的皺紋顯得更為滄桑。她深深地嘆了口氣,嘆得孟元心頭一緊,不由得認真起來,收了那嬉笑之色。

她訕訕道:“真是什麽要緊事?”

孟婆看了孟元一眼,不說話,只將視線移開去又嘆了口氣,好似她同孟元身上有什麽奇妙的聯系,一見到孟元就有嘆不完的氣。

孟婆將視線轉回一頭霧水的孟元身上時,嘴唇像水裏的魚兒那般開合了兩下,卻沒發出什麽聲音。

她的心裏似有貍貓撓著,撓得她心癢癢。她從沒有見過孟婆這個神情。往日裏要打要罰、要獎要賞,這位閱歷極豐的老人家向來是幹脆利落的。

她撒嬌道:“到底是什麽事兒?婆婆你說了,我才曉得呀。”

孟婆最後嘆了口氣,用她那如同漏了風的紙糊窗戶一般的嗓子顫顫巍巍開口道:“帝座差人來吩咐,讓你三日後去北陰殿參拜,說有差事交代給你。老身打探了許久,也不曉得是什麽差事。”

她心裏那只竄來竄去的貍貓霎時間停住了步子,她有些懵。

帝座是誰?難不成冥界對那些個閻王爺的稱呼又改了一改,改成帝座了?

但十個閻王殿裏也沒有哪一個是叫做北陰殿的,北陰殿這個詞好像又在哪兒聽到過。

在孟元絞盡腦汁思考之際,孟婆嘆道:“我就說吧,你定然是被嚇著了。老身活了二十五萬歲,也才區區見過帝座的真容一次。就是在二十萬年前帝座的登基大典之上遠遠望了眼,帝座那氣派,那威嚴!哪是你一個兩萬歲的丫頭片子受得住的。”

二十萬年前的登基大典......

孟元知道那是誰了,她感受到自己的腿忽地有些發軟,但她還是抱著希望猶疑道:“不應該是北陰大帝吧...”

孟婆沈重地點點頭,混濁的眼裏透出一絲哀戚。她再次長嘆一口氣後握住孟元的手。

孟婆的手雖然蒼老粗糙,好似那棵古老的不知年數的建木樹那極易剝落的樹皮一般,卻十分溫暖:“老身再知曉你這毛丫頭的性子不過了,你要是一不小心得罪了帝座,被扔到哪個地獄裏,老身會央求十閻王將你救出來的。”

孟元的嘴角抽了一抽,默默將手從孟婆的手中緩緩移出來:“我不過是婆婆身邊一個煎藥遞湯的雜役,帝座叫我去做什麽?是不是還叫了旁人去?”

“這老身也琢磨不透,北陰殿的人今日清早就來傳了旨意,說只叫你一人去,其他的一概不知。”孟婆皺眉道,看向孟元的目光有些猶豫,“只是......”

“只是什麽?”孟元追問道。

孟婆再次嘆道:“恐怕和你的來歷有關系。”

“我的來歷?”孟元擺了擺手,“婆婆可別說笑了。先前我還覺得,我是這兒唯一一朵化了人的彼岸花,可以說是十分稀奇。但如今活了兩萬歲,才發覺這沒什麽兩樣。”

孟婆遲疑了一會兒,將呼之欲出的話咽了下去,只道:“你明日上了羅酆山,總歸能知曉了。”

孟元點了點頭,她雖說心中沒底,但再怎麽說,那位帝座老人家是叫她去做事,想必不會將她剝了皮抽了筋生吞著吃。

但願那位帝座可以和藹些。

這日夜裏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一睜眼便到了天亮。她的院落在彼岸花海近處,同奈何橋那兒不遠,夠她睡得晚一些再去上職。忘川這處是冥界邊緣,來來往往的人許多,但都有職務在身,鮮少有人駐足,因此也鮮少有人註意到她住在這兒。

方洗漱完畢,她正思考著如何去北陰殿拜見那位尊神,房門便被咚咚地敲了三聲,令她嚇了一跳。

將門開出一條縫後,孟元伸出腦袋,看見了個高高瘦瘦、面目兇惡的人站在門口,用鷹一般銳利的目光打量著她,這又讓她嚇了一跳。

饒是她平日裏走街串巷見識得多了,看見這種局面,也不由心下惶恐。還未等她開口詢問,那人極為冷漠地說:“我奉帝座之名來接引姑娘入北陰殿。”

她從未去過北陰殿,帝座派座下的哪個人來引著她去,自是合情理的。

但這位一臉兇相的使者語氣生硬,好似她不是去替帝座辦事的,反倒是犯了什麽滔天大罪要架去北陰殿裏面受審。

她皺了皺眉,正聲道:“可有證明?如若沒有,我便不能同你去。”

那人怕是沒想到她會這般說,一楞後隨即從袖中拿出一塊玉牌,上面刻著“北陰大帝使者道明”。

她仔仔細細地裝模作樣著查看了一番,雖說看不出有什麽問題,畢竟帝座身邊的人和物,她都是從未見過的,但所謂“虎憑威勢”,凡事在氣勢上可不能落了下乘。再者說,這六界也不會有人能膽子大到冒充北陰大帝座下的使者。

將玉牌遞還給道明,然後沈著聲道:“勞煩使者了。”

北陰殿坐落於冥界最北邊的羅酆山山頂,是全冥界最高之處。明明是距離四洲九山八海最近的地方,陰氣卻最為濃重。山上的草木皆似宣紙上謄著的水墨畫一般,覆蓋一層徐徐流動的墨色。山周黑雲圍繞,天際有如濃墨,在雲層之間透出絲絲猩紅。

道明帶著她騰雲而去,她站在雲上望著遠處的羅酆山,耳邊風聲尖銳嘶鳴,仿佛十八層地獄中厲鬼的哭喊之聲。

她不由自主地哆嗦著身子,攥著道明衣袖的手又緊了緊,生怕他將自己甩下雲霧落到哪一層地獄裏。先前行俠仗義多了,自以為膽大如鬥,如今才曉得自己的膽兒沒比那些怕死鬼好多少。

畢竟嘛,她只是一個生長在市井之中的姑娘。即便再聰慧靈敏,但終究沒見過什麽大場面。

譬如說她在冥界生活了兩萬年,卻也沒有踏進過地獄一步。

她其實骨子裏是個膽子小的人,光是聽旁人描述三十六層地獄中那些可怖的景象,就會嚇得打哆嗦,但面上還是須做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雖被高空的狂風刮得幾近頭疼,孟元還是想著帝座交代的那件事,在淩冽的風聲中扯著嗓子問道明:“不知帝座要讓我做什麽事?我好事先做個準備。”

“姑娘到了北陰殿就會知曉。”

她有些惱,這北陰殿上下不曉得葫蘆裏賣得什麽藥,讓她這樣一個人只身前去,還不告訴她要做什麽,難不成是什麽驚天動地、不可告人的大事?

想及此處,孟元立馬咽下了方才呼之欲出的駁詞。

說不定真是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但為何又要找她呢?說來說去,這不還是一個讓她繞在裏面的圈子嗎?

道明突然道“抓緊了”,孟元還未反應過來實施行動,電光火石之間,二人所乘的雲霧速度變得極快。

到了羅酆山那座極高大極肅穆的山門前,孟元幾乎是同龜一般地趴在了地上,給這山門行了個大禮,道明卻穩穩地立在那兒像個沒事人。

山門的守衛森嚴,她的面上迅速飛了紅,怕旁人嘲弄她的窘樣,粗粗掃了一眼四周,卻發現沒人在看她。那些身著戎裝、腰佩長劍的守衛仿佛眼前的兩個大活人是空氣一般,均是目視前方、神色未動,像極了一座座石像。

她在心中慨嘆了一番,他們的職業素養實在是極高,想必俸祿應該也是極高。

將粘在身上的塵土拍了拍,孟元憤憤地瞪了道明一眼。他絲毫不理睬孟元,也像是把她當成了空氣,徑直走上前去同領頭的守衛說話。

片刻後,二人在層層守衛的看護下進了山門,道明才開了他那金口:“羅酆山不可騰雲,為趕時間,姑娘今日不必步行上山。”

孟元啊了一聲,步行上山?她仰頭望了一望,羅酆山高千丈,如今肅然立在她眼前,仿佛一個張牙舞爪的黑色巨怪。他們二人現在只在山腳下,步行上山恐怕要好幾日,除非有坐騎,才能省些腳力迅速上山。

她想,怪不得甚少有人面見帝座他老人家。要是沒有坐騎的人來,恐怕還沒登上半山腰的玄陰宮,就要累死在這陡峭狹窄的山路上了。

“請姑娘正身不動,閉上眼睛。”

孟元照做了,只聽到道明語速極快地念了一串她聽不懂的話,又是電光火石之間,孟元便被傳送到了一個極為空曠宏大的大殿裏。

她還未細細品鑒一番道明的這個傳送法術,便覺著一陣寒冷。

她到了北陰殿了。

一切的一切,都從這裏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