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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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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萸(一)

一場雨,天更寒。

宋延禮在京郊小住後再回京城,雖在外多日,可宮中近日的事他都有所聽聞。

林熹桐正為楊世筠抓藥,見他來太醫院,便提起用藥一事,“殿下血氣好了許多,藥也已減次減量,往後多加休養,定會無恙。”

“殿下身子還需多多觀察,這些日子更要細致些。”

如今離官家郊祀唯有二十日,日子越近便越難捱。

往日風波,宋延禮既不問,林熹桐便不必主動講起。

窗扇被風吹得吱呀吱呀作響,林熹桐上前將窗關起,又免涼風吹進。

林熹桐將抓好的藥包起放在木箱中,朝宋延禮簡單寒暄幾句後便提起木箱往毓興宮趕去。

郊祀漸近,林熹桐常見許多宮人行走在綿長宮道與殿前廣闊空地上,有時他們端著祭祀用的禮器,有時又捧著祭服。

前日來毓興宮,林熹桐便碰見尚衣局的女使為楊世筠量身。

她還聽聞,郊祀前十日便開始齋戒,前七日散齋,後三日致齋。

徐尚儀雖死,可郊祀準備從不因此事滯緩,依舊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毓興宮,楊世筠正在休憩。

見林熹桐來,宮人忙領著她去見楊世筠。

“我自己去吧。”

林熹桐說得很輕,而後慢慢將門打開。

楊世筠正縮在被中,被子將他半張臉遮住。他慢慢有了血色,睡得比往日更長更深。

這都是好兆頭。

林熹桐掀開小半被子,將他手抽出來。

袖口被掀開的那一刻,一道光亮閃動,隨之而來的,是林熹桐腕上佛串漸漸變得溫熱。

只是很快,那道光亮消失不見,佛串也回歸本來的溫度。

林熹桐出宮時,天還是亮的,可等她到家,天地昏黑一片,唯有人間燭火明。

屋中獨有一盞燈,並不明亮。

洛宋淮卻坐在暗處,手中攥著自己寫下的醫書。

或許它此刻並不能稱為一本書,它未裝訂成冊,只是一疊被堆起的紙。

林熹桐將門關緊,又點一盞燈,她捧著燈走到洛宋淮身旁。

燭火被鼻息擾得微微晃動。

林熹桐朝他笑,雙眸更加明亮。

“洛宋淮,你猜猜我給你帶了什麽?”

她將東西藏在身後,不露出一點兒邊角。

洛宋淮緩緩擡頭,見她笑得開心,自己卻許久不說話。

林熹桐將燈放在一邊,將藏在身後的東西拿出來,“我就知道你猜不中。”

她慢慢掀開紙,“回來的路上聽攤販吆喝賣棗糕,我就順便買了兩塊。”

“只是天冷,棗糕已不像剛買時那麽熱,可是我將它護得很好,還是熱的。”

棗香濃郁,林熹桐忍不住湊近聞。

“你一塊我一塊。”

她將手中棗糕往洛宋淮面前捧,卻遲遲不見他伸手。

“你不喜歡麽?”

洛宋淮還是不回應。

從林熹桐推門起,他就沒有說一句話。

林熹桐瞧見洛宋淮手中的醫書,他握得緊,林熹桐費了點力才拿下來。

“洛宋淮?”

林熹桐從未見過他會像現在這個樣子。

又過了許久,洛宋淮才拿起棗糕,咬了一口。

直到棗糕變涼,林熹桐都沒有拿起吃一口。

她抓住洛宋淮的手,一股涼意漫在手心。

“洛宋淮,為什麽你會這麽冷?”

洛宋淮忽然將她抱住,他的身體已不似之前那般暖。

他的變化,林熹桐能明顯感受到。

“林熹桐。”

他的聲音很小,一字一字地落在她耳畔。

所有的隱衷都被洛宋淮深埋在心底,時時刻刻讓他痛苦難耐。

“我是一個廢人。”

林熹桐楞住,倏爾鼻尖發酸,她不明白洛宋淮為何會忽然如此責怪自己。

她將他抱得緊,讓他將頭搭在自己肩上。

無數寒夜,林熹桐都待在洛宋淮的懷中,享受他給予的溫暖。此刻,她想給他帶來溫度。

“洛宋淮,你過去治病救人,許多人感恩你,如今你寫下醫書,後世者定會敬重你,你從來都不是廢人。”

“你常說我很好,我也想說你很好很好。”

沈默許久,林熹桐只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腰處的力氣越來越重。

“林熹桐,我已經什麽都聽不見了。”

他只知道,此刻讓他安居懷抱的姑娘一定在安慰自己。

即便不知她說了什麽,可他還是好受許多。

林熹桐的呼吸仿佛凝滯,微弱的燈燭陡然熄滅,四周黑暗,耳畔只有風聲。

“洛宋淮,我不明白。”

不懂他口中的聽不見是什麽意思,更不懂他為何會聽不見。

林熹桐忽然有些生氣,“你騙我。”

可是他沒有任何反應。

林熹桐松開他,慢慢拉過他的手。

“你騙我。”

她將字寫在洛宋淮掌心。

指腹游走在他掌心,落下一個又一個字,留下陣陣癢意。

即便黑暗,可所有的痛苦都無法忽視。

“我沒有騙你。”

幾乎是在他說沒有的那一刻,林熹桐落下淚。

洛宋淮擡腕,用盡所有的氣力才散出幾粒微弱暗淡的瑩塵。

點點瑩光,林熹桐的淚更加清晰。

“那日你餵我吃辣椒,我騙了你,不是因為它不辣,而是因為我已失去味覺與嗅覺,我聞不見,更嘗不出任何味道。”

洛宋淮本想瞞著她,嗅覺與味覺的失去容易掩蓋,可聽不見他無法隱瞞,她總有一天會察覺。

那一日,終究是要來了。

林熹桐在他掌心寫下字:“為什麽?”

洛宋淮將手握住,垂眸許久。

“對不起。”

這一夜,洛宋淮同林熹桐講了許久的話。

他於混沌間得見掌管生死的神祇閻羅王,受恩重回陽世。只是他既為亡者,便不可能與生者一樣,生者平常事,他都無法擁有。

得回陽世是天恩,既是因他生前所行之善,也是因為林熹桐。可是所有的恩情都是短暫的,閻羅王只準許他歸陽世一年時間。總有一日,他要再次離開。

林熹桐聽他講,一直沒有開口,可就算她開口,洛宋淮也是聽不見的。

她只能感受到自己臉上流了好多淚,怎麽也止不住。

林熹桐靠在他懷裏,任由自己的淚染濕他的衣衫。她又拉起他的手,寫下文字。

“你會離開嗎?”

她已知道答案,卻仍執拗地想要聽他的回答。

洛宋淮已聽不見聲音,可她想要將他的聲音牢牢記住。

失去所有的真實,林熹桐卻慶幸自己還有記憶。

洛宋淮沒有回答,林熹桐心知肚明。

她又在他掌心寫字:“你會記得我嗎?”

若洛宋淮是回到生境,林熹桐想他一定還會有記憶,可是生境早就不在了,那些記憶又該如何儲藏?

最後留有記憶的,只有林熹桐一人。

洛宋淮搖頭,“我不知道。”

林熹桐開口,不再在他手心寫字。

“可是我會記得你,永遠都不會忘。”

他聽不見,視線雖然模糊卻仍能看見,他看見她嘴角帶笑,臉上卻落了好多淚。

“對不起。”

洛宋淮忽然覺得自己無比罪惡,自私地娶她為妻,讓她在成婚之日為孀婦,受旁人閑言碎語和冷眼,又懷有私心選擇重回陽世,留在她身邊,如今又要讓她再次失去。

生比死難,生者比死者更痛苦。

而他只能說對不起。

“林熹桐,你可以怨我,也可以恨我,只要你能好受些,做什麽都行。”

“我不怨你,更不會恨你,我只怪你為什麽要一直瞞著我,為什麽不願同我說?”

她已不在乎洛宋淮能不能聽見自己的話,只想開口將心中的情緒盡數宣洩。

可是她並不能好受一絲一毫。

瑩光微弱,每一次閃爍都讓林熹桐感到無力與痛苦。

“洛宋淮,再過些日子就是春分,殿下身子無恙,他已恢覆得很好。”

她的聲音忽然和這些瑩塵一樣微弱。

“我知道。”瑩光模糊不清,最後沒有一點兒光亮。

林熹桐繼續說下去:“殿下根本無法醫治,而他得以康健都是因為你,對不對?”

那些本屬於洛宋淮的瑩塵才是真正的解藥。

可瑩塵是他的溫度,更是維持他留存陽世的力量。

洛宋淮聽不見她的聲音,只能看她雙唇開合,像是說了很多話。

洛宋淮伸手為她抹淚,手掌心漸漸變得濕潤。

林熹桐忽然吻住他的唇,用力將他的唇咬破。一瞬之間,鮮血的鹹澀漫在口中,林熹桐卻不放開。

洛宋淮吃痛蹙眉,於她的懲罰心甘情願。

許久,窗外風聲呼嘯。

洛宋淮將她圈在懷裏,“我常想起過去在生境的日子,初來時,我以為會獨自在那兒待很久很久,直到掌命神官帶我入輪回。可是我在生境見到了你,所有我早已厭倦的景色都變得神奇瑰麗,我開始期待每日你的到來時,想要見到你。後來閻羅王準許我歸陽世一年,我想了許久,還是決定回來。”

“因為我想要見你,彌補我所有的愧疚。”

他對陽世的留戀,只有林熹桐一人。

“可是我害了你。”

這樣的愧疚他再也不能彌補。

林熹桐朝他搖頭,用手指寫字。

“你很好。”

良久,她的指尖再度游走在他掌心。

“請你,等等我。”

無論為人為魂,都請你再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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