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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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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萸(二)

齋戒之時,一切從簡。宮城肅穆,宮中上下都尤為嚴肅。

在太醫院,林熹桐雖不必和官家一樣完全遵守齋戒規定,可畢竟在宮中,她還是其他醫官一樣更加註重自己的言行,不出差錯。

楊世筠身子漸好,私下裏常活蹦亂跳。

沈玉儀安心許多,不再將所有心思放在楊世筠身上。每次去明元宮,林熹桐總能見沈玉儀眉眼含笑,靜靜坐在桌案前描繪,有時畫山有時畫水。

沈玉儀的畫工很好,這樣的畫林熹桐過去不曾見她畫過。

“等忙完這陣子,林醫士不妨多來我這兒與我一同畫。”

察覺林熹桐在一旁看得投入,沈玉儀擱筆,與她講起話。

林熹桐垂眸羞赧,自愧不如,“我於丹青實在沒有天分,也頂多畫畫小人像。”

沈玉儀倒不在乎,“那又如何,這世上哪有那麽多人天生便會?你不會我可以教你,我雖不通醫術,可我想學醫與學畫是一樣的,有天分自然是好,但永遠離不開每日積累。”

林熹桐被她說動,笑得明朗,“往後在娘娘這兒學畫,娘娘可千萬不要嫌棄我。”

沈玉儀無奈發笑,揮了揮手。

“我怎會嫌棄?”

“你那麽好,我很喜歡。”

這世上,有萬千情誼如金石難碎,也總有人如樹,願為暫居者撐翠冠。

林熹桐倏爾眼眶發酸,垂下眼睫。

“幼時,我爹爹也教我學習字畫,只是那時心不在此,只在乎鶯燕花柳,如今想來,倒是有些後悔。”

這些日子,林熹桐雖強撐著,可沈玉儀還是能從她眼裏看出低落。

只是林熹桐不曾主動提起,沈玉儀便不好過問,免得讓她更加郁悶。

“無論是鶯燕花柳,還是字畫,只要是喜愛之物,都是最好最好的。”

沈玉儀拉起林熹桐的手,將她的手合在掌心。

沈玉儀雖不曾多問,卻也在沈月容口中聽過林熹桐的身世。

她知她獨身一人入京,知她心地善良願助為母入寺求佛的小姑娘,知她敲響登聞鼓身受刑為求公道。

眼前的姑娘,堅韌勇敢,是她見過的最好的女子。

林熹桐落下淚,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積累的情緒。

“可是最好的,怎麽也留不住。”

沈玉儀心頓住一剎,她並不懂林熹桐的話為何意,更不知這留不住的好究竟是何物。

她只能起身用帕子去擦林熹桐落下的淚,竭力安撫她。

“即便留不住,卻也不妨在擁有時好好珍惜,擁有時的滿足與記憶都是真實的。”

林熹桐忽然能懂洛宋淮的痛苦。

依靠記憶而活的人會在一日一日的回憶中重覆失去的痛楚。

“人這一生總會失去一些難以割舍的東西,有時是物,有時是人,即便過了許久,再想起時還是會心痛難忍。”

“若你實在難過,那便哭吧,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殿前空曠,天高地闊。

致齋之時,林熹桐到明元宮不再見沈玉儀坐在桌案前書畫,楊世筠也不再服藥。

林熹桐在太醫院的事務漸漸少了,更多時候她是在家中待著。

院中慢慢有雜草生長。

林熹桐回屋,見洛宋淮正提壺倒水。

她幫他將杯子對準壺口,熱水擦過杯口,一半流入杯中,一半落在桌上。

林熹桐悄悄將桌上的水擦去,奪過倒滿水的杯子,一飲而盡。

洛宋淮蹙眉,隨即舒展眉頭。

“你回來了。”

林熹桐為他倒上一杯水,將杯子放在他手上。

“現在是什麽時辰?”

“酉時。”

林熹桐在他手心寫下。

夜裏,房中並未點燈,可洛宋淮身旁的瑩塵卻如燭明亮。

它們不像之前那樣微弱,此刻像是星河將兩人圍住。

林熹桐垂眸,看見細小瑩塵落在衣裙上。她一伸過手,那些瑩塵便攀到她手上,蹦蹦跳跳。

洛宋淮忽然開口:“你在做什麽?”

看不見,聽不見,他便對所有的動作極其敏感。

林熹桐小心翼翼地將瑩塵放在洛宋淮掌心。

它們溫暖又頑皮,洛宋淮能感受到。

林熹桐瞧見他在笑,將頭靠在他肩上,自顧自地開口:“我還記得那時在官府監牢中,是這些瑩塵還有你讓我的疼痛漸少萬分,現在去想,也不覺得那段日子難捱。”

“還有在瓏山采藥迷路時,也是它們在幫我。”

“我知道這些都是因為你。”

洛宋淮握住林熹桐的手,心安許多。

瑩光仍在,尚有溫暖。

“我想讓這些瑩塵永遠陪著你。”

林熹桐聽見他的聲音,眼中瑩光漸漸變得模糊。

“可在我心裏,最好的不是它們,而是你。”

這樣的話,洛宋淮聽不見,林熹桐也沒有寫給他。

“好。”

簡短的字落在他掌心。

洛宋淮忽然起身,憑著記憶朝桌子走去。

林熹桐守在他身側,見他手掌在桌上摩挲,最後停在一疊紙上。

這是他未寫完的醫書,一年書寫,修修改改,到如今也才三十餘頁。

雖然簡短,可在林熹桐心裏它無比深重,是她見過的最珍貴的醫書。

洛宋淮拿起不算厚的紙頁,牽過林熹桐的手,將紙頁放在她手上。

“林熹桐,因為你,我才敢重新提筆去做生時未完成的願,雖然我不能將它寫完,可到如今我已經很心滿意足了。”

“若沒有你,我或許連一個字都不會寫下。”

“我希望你能留下它,繼續下去。”

林熹桐再也不能忍受他如今交代後事般的口吻,將紙頁放回到他手上。

“洛宋淮,你不可以這樣。”

“這是你的醫書,更是你的心願。”

從一開始,洛宋淮便明白自己是寫不完這醫書的。

“等你將它寫完,就給老師他們看一看,若有機會刊印成書,不要寫我的名姓,就寫你的。”

林熹桐生氣地攤開他的手,用力地寫下一個“不”字。

“你的醫書即便沒有寫完,可它還是醫書。千古那麽多醫者志士,又有誰能將這世間所有事物寫下?有人一生漫長,有人一生短暫,可他們寫下的醫書從無區別,都是他們的心血。”

“就算這醫書很短,它也是很好的,我會找人將它刊印成書,盼人翻閱。到那時,我一定會留一本給你。”

“若你想要見它,便給我托夢吧,我會送一本給你。”

瑩塵停留在桌案紙頁之上,照亮兩個小人像。

林熹桐隨即轉過頭,不去看這簡略的畫。

“林熹桐,後日便是春分,你往後一定要留在京城。”

京城有老師與師母,有濟仁堂的師兄弟……

在這兒,林熹桐才不算孤獨。

可她還記得走萬水千山,看盡人間風景的諾言。在京城,這些都是做不到的。

春分之日,官家赴京郊祭祀的隊伍浩浩蕩蕩。

林熹桐從宮人口中聽說郊祀要持續整整三日,完畢之時才能回宮。

沈應文來到太醫院,林熹桐恰好在屋內閑坐。

“林醫士沒有一同去京郊?”

楊世筠已隨靖成帝去到京郊,林熹桐也本是要去的。

“昭妃娘娘見殿下身子大好,便讓我留在這兒。”

“沈副使怎來太醫院?這幾日郊祀,皇城司的人不是該去京郊麽?”

與往日不同,沈應文這次並未穿皇城司的官袍,他的打扮也更平常些。

沈應文楞了楞,隨即開口:“我派了一些人去京郊,閑來無事,我便入宮看看。”

自上次淑妃與徐尚儀計謀敗露,沈應文就再沒有入宮,林熹桐聽說皇城司因錯判受了些責罰。

胡廣瑞得勢,又因蕓妃被冤枉撈到一些好處,風頭正旺。

“林醫士忙於太醫院的事,月容她在家總說想要見你,來前,她還托我給你帶話。”

林熹桐擡眸,問他:“沈姑娘有什麽話?”

“她說林醫士不要過多操勞,若是心中煩悶,一定要去府上找她。還有,月容說她很想你。”

林熹桐揚唇笑笑,“等我閑下,就去府上找她,我也有很多話想要和她說。”

“她若是知道這個消息,定會整日開心盼著。”

林熹桐擡手綰發,腕處佛串倏爾斷裂,佛珠滾落一地。

日光朗朗,林熹桐卻身子發寒。

她猛地心驚,蹲下身慌亂地撿起所有的佛珠。

不等沈應文開口問詢,林熹桐便撿起所有的佛珠擡腳跑開。

從太醫院回家的路林熹桐走了無數次,可這次她卻是一路跑回的。

小院空曠,草木隨風輕輕搖曳。

林熹桐不敢停歇,雙腿忽然發軟,她猛地推開門。

無數瑩塵落在洛宋淮身上,他始終閉著眼,無聲無息。

林熹桐撲到他懷裏,這樣的溫暖她無比熟悉。

洛宋淮緩緩睜眼,他看不見任何景象,也聽不見任何聲音,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的人兒緊緊鎖住他的腰。

“林熹桐。”

聽見他的聲音,林熹桐在他懷裏蹭了蹭,淚珠隨之滾落。

洛宋淮落下的淚變為瑩塵,他忽然很想聽林熹桐的聲音,只是他再不能聽見,便只好自己多說些,讓她能聽見。

若他能看見,那他一定會見到林熹桐的淚濕透衣衫。

“林熹桐,”洛宋淮也不自覺地哽咽,“在生境時我曾告訴你,凡你所求,皆能成真,我說的一點兒也沒錯,你智慧,勇敢,能做到一切你想做到的事,往後你也一定會如此。”

“你告訴我,你要做我的來日,因為如此,我才不覺人鬼殊途。”

他伸手將林熹桐抱緊,“若有來生,我一定還會找到你,與你為夫妻。”

瑩光變得刺眼,洛宋淮的聲音漸漸微弱,林熹桐懷裏的溫熱也消散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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