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蓮子(四)

關燈
蓮子(四)

濟仁堂內,林熹桐正在搗藥。

今晨劉知宜來過。見她面上留下蚊蟲叮咬的紅痕,林熹桐便想好要為她做個驅蚊蟲的香囊。

盛夏多有蚊蟲,難免被叮咬。

想起昨夜在蓮花叢,那本該是蟲子喜居之地,可除了惱人的青蟬,林熹桐便沒再碰見蟲子,更沒有被蚊蟲咬過。

想來,倒是幸運。

若是尋常,她身上恐怕要比劉知宜嚴重許多。

藥罐內,草藥被搗得越來越碎,氣味也愈來愈濃郁。

可在草藥氣中,林熹桐仿佛能嗅到一絲蓮花的清香。

昨夜在蓮花叢的事,她仍記得。

可她不記得自己是何時睡著的,也不知是如何回來的,她只知道昨夜一整夜自己睡得極為安穩。

等再醒來,便是在床榻之上。

思緒隨著藥草氣一同飄散。

林熹桐取來一團棉花,丟在搗好的草藥中。

棉花與藥物相觸,又是一次次的碰撞,到最後,棉花每絲每縷都沾染上藥草。

幹癟的香囊漸漸變得豐滿。

林熹桐順便做了許多,散給旁人便已是綽綽有餘。

草藥的刺激氣味鉆過縫隙,一絲一絲地湧入鼻腔,又飄散在濟仁堂的每一寸。

她拿出兩個掛在腰間,每走一步,香囊都在如波似地晃蕩。

算日子,今日當是田元來取藥的日子。

思緒剛起,門外便傳來步履聲,聲音輕快,越來越清晰。

笑意如露,留駐在眼眸中。

她猜的果然沒錯。

寬大的竹簍趴在田元背上,而那竹簍中又放著一把連莖的蓮蓬。

“林醫工。”

孩童的聲音飄揚,林熹桐趕忙走上前,將她背上的竹簍取下。

“我就知道你今日要來。”

“我爹將竹簍做好了,”田元將合在一起的竹簍分開,“一個給林醫工,另一個就給那日的先生。”

說著,他又擡頭向四處張望,目光不斷搜尋,只是不見上次的先生。

可惜今日徐榮根早早外出看診,不在堂內,恐怕一時半會也不會回來。

林熹桐看出他在想什麽,“老師現在不在,等他回來我轉交給他。”

微微皺起的眉頭很快舒展,田元俯身伸手,從簍中取出一支蓮蓬。

翠綠的莖上滿是密麻粗糙的短刺,而那長莖下還接連著細長純白的絲線,細小的珠水扒在蓮蓬上,仍是稚嫩,想來是剛折下不久的。

昨日洛宋淮帶回的蓮蓬不夠吃,而昨夜在蓮叢間她也忘記摘下幾顆嘗嘗。

“這是今日我和我爹爹到池中采來的,林醫工嘗嘗,很甜!”

田元為她取下一顆,放在她手心。

他雖沒嘗過這些蓮蓬,可以前他吃過,便知好的蓮蓬是何種滋味。

“好。”

仍是和昨日一樣的味道。

“你母親近來如何?”

林熹桐將餘下的蓮蓬放在一邊,問起正事。

田元仍是開心,“我按林醫工說的,每日讓母親服藥,她雖還是口苦咽幹,但樣子比之前好了許多。”

十日下來初見成效,林熹桐松了一口氣。

“上次的藥你一定用完了,我今日再為你抓些來,等用完再來。”

這次,林熹桐抓的藥比之前多了些,又順便抓上幾味有安胎養身之效的藥。

“林醫工,我母親她什麽時候才會好?”

田元很想知道,湯藥味苦,他不想母親吃苦。

“你母親現在有孕在身,自是比尋常人要難診治的,不過你也不要擔心,服完這些藥就好,快一點恐怕只要半個月。”

孕者身弱,只能慢慢診治,容不得急。

“好。”

聽完這些,田元明顯松了口氣,折身準備離開。

“等等!”

林熹桐叫住他,又俯身伸手取出一支蓮蓬,遞給他。

田元擺擺手,“我不吃。”

他雖這麽說,卻還是嘴饞地咽了咽喉。

“你與你爹爹為我采來這麽多蓮蓬,弄得褲腿上都是泥,怎能不自己嘗嘗?”

林熹桐將蓮蓬塞到他空出的手中,瞥一眼早已幹裂的泥土。

他將蓮蓬緊緊抓住,流露半分笑容。

從徐府回來,時辰還算是早。

難得閑下,林熹桐自是不願再往外跑的,只想早些回家。

一路背著竹簍,一簍蓮蓬仍是翠綠模樣。

若只是一顆一顆吃蓮蓬,倒是有些無趣。

林熹桐想好,要做些蓮子羹嘗嘗。

過去在晉縣,劉媽媽總會為她采來新鮮蓮蓬,做蓮子羹,她也跟在劉媽媽身後學了些手藝。

熱氣未散,一路走來,她身上已是汗流浹背,而面上緋紅盤旋,絲毫沒有散去的意思。

渾身熱氣下,思緒更為繁雜,林熹桐沒察覺洛宋淮走到她跟前。

“怎帶了這麽多蓮蓬來?”

聲音入耳,林熹桐才發現洛宋淮早已在自己面前。

“是田元和他爹爹為我采來的。”剛說完,林熹桐才意識到洛宋淮不知道兩人,便簡單講起前些日子的事來。

“他們很感激你。”

竹簍、蓮蓬,已是他們能給出的最好的東西。

林熹桐知道,只是這思緒藏在心裏時,她並無太多感受,可是此刻被人揭示,她竟有些羞澀。

她也很惶恐,惶恐他人感激自己,惶恐地觸碰自認為難以企及的感激。

長久的沈默,而這沈默是無比溫暖的。

“洛宋淮,我今日為你做蓮子羹,好不好?”

她將蓮蓬抱在懷裏,面龐被擋住幾分。

明媚的笑眼,柔潤的話語,都隨綠莖長長的絲線將洛宋淮緊緊纏繞。

他又想起昨夜在蓮叢。

身後是茂密寬大的蓮葉,他忽然覺得,林熹桐就是那安居在蓮葉之中的蓮花。

微微皺起的眉頭,如瀑的青絲,淡紅似蓮的雙唇……

他都記得,不會忘卻。

忽地,細長指節劃過他臉龐,將他的發繞到耳後。

一雙眼撲閃撲閃,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耳朵。

“洛宋淮,你耳朵好紅。”

林熹桐皺起眉。

難道鬼也會熱?

而她懷中的蓮蓬,和她一樣與洛宋淮離得越來越近。

蓮蓬觸碰胸膛,一瞬之間,馨香可嗅,他不能辨別這究竟是誰的味道。

他別過臉,不敢再看她,可就是如此,林熹桐才能將他耳畔與脖頸處的緋紅看得更清。

“洛宋淮,你是不是很熱?”

她竟還不能察覺。

“林熹桐。”

剛說完,洛宋淮才意識到自己語氣間有半分祈求。

他咽咽喉,竭力平穩內心的波瀾,“我想吃你做的蓮子羹。”

方才被他的異樣吸引,林熹桐差點忘記正事。

“好,我為你做。”

她扭過身,往外走去。

她又忽然回頭,朝他笑。

“洛宋淮。”

心如不系舟,在洶湧的心海隨浪澎湃。

“我為你做蓮子羹,我們先一起剝蓮子好不好?”

雙腿不受控制,洛宋淮如舟一樣,被浪送到她棲身的岸邊。

“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