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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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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萍(一)

藥爐正沸,騰騰熱氣帶著濃烈的藥香充斥周遭。

洛宋淮輕輕晃動蒲扇,煙火一時向一旁倒去。

這藥,是為林熹桐煮的。

前日她看診回來,不料歸途突逢大雨,渾身濕透,她昨日還好好的,今日早上起來卻開始咳嗽。

碗中湯藥苦澀,林熹桐屏氣一口咽下,卻還是被這苦澀沖得皺起眉頭。

“好苦。”

本就渾身難受,此時又喝下難喝的湯藥,林熹桐心情更不好了。

“給。”

洛宋淮將手攤開,一顆糖在他手心。

雙眼瞬時放光,林熹桐伸手拿過,將糖紙剝開,將糖含住。

甜蜜與苦澀相鬥,甜蜜占至上風,她心中煩悶也隨苦澀消散。

“還苦麽?”

“不苦了!”林熹桐笑著,“這糖你是從哪兒得來的?”

“昨日師母送來的盒子裏有一包糖,你沒有看見?”

林熹桐忙找來昨日的盒子,裏面果然放著一包糖,昨日太忙,林熹桐只是將盒子打開看了一眼,沒發現裏面還藏著一包糖。

“好久沒有吃糖了。”

說著,林熹桐也為他拿來一顆。

他也很久沒有吃過。

“你總是在照顧我。”

林熹桐忽然開口。

做飯、餵藥……

皆是尋常小事,可若無他在,林熹桐不知道自己會有多難,她不想獨身一人。

可事實上,她一直是一個人,因為留居她身邊的——是一個世人眼中的鬼。

她不在意。

洛宋淮沒有吃下那顆糖,卻將它送到她嘴裏。

更甜了。

“這樣不好麽?”

他忽然問她。

林熹桐霎時呆滯住,只能感受到口中的甜。

“好,好。”

多雨之時,天雖不像往常那般熱,可讓人難料地下起暴雨,添了許多麻煩。

林熹桐每每歸家,總是鞋子沾染泥水,衣角被雨淋濕,讓人厭煩。

剛下過雨,彼時街道石磚上積起淺淺水潭,林熹桐只能大步跨過,免得將鞋子弄濕。

她低頭小心走著,周遭平緩步履聲漸漸被急促的腳步打亂。

或許要下雨,或許事急難待,人總是會匆忙。

林熹桐沒有理會,更沒有擡頭,只是低頭去找幹凈的路徑,一步步往前走。

可是那聲音越來越近,直至一道身影出現在她視線中,那人又伸手抓住她的手臂。

手臂被拉得生疼,林熹桐擡頭,卻見劉知宜的緊張模樣。

她拉著林熹桐,急忙往回走去。

水花濺起,打在衣角,幾步路後便已是鞋子半濕。

“師母,這是在做什麽?”

劉知宜仍拉著她,越走越快,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先回去。”她回頭望一眼,又匆匆扭頭。

身影漸快,與周旁緩行的人格格不入。

林熹桐也心慌起來,她依舊不知師母如此焦急是因何事。

繞進小巷,林熹桐終於停步,劉知宜也拉不動她。

“師母,究竟發生了什麽?”

兩人喘著氣,林熹桐面上緋紅,而劉知宜是面色蒼白,止不住哆嗦還欲言又止。

人對未知似乎有天然的好奇與恐懼,林熹桐止不住心慌,可她還是竭力將那份恐懼抑制住,深吸口氣。

“師母,請你告訴我。”

她想聽,卻又害怕。

劉知宜目光躲閃,支支吾吾,半天開不了口。

她背過身,極力平覆內心的慌張。

“師母。”林熹桐想向前走一步,可此刻雙腳似有千鈞重,將她死死地釘在原地。

“你可還記得,”劉知宜不敢回頭,更不敢去看她,“你之前診治的那個婦人。”

“哪個婦人?”

這些日子林熹桐為許多人診治過,她不能認出師母口中的婦人究竟是誰。

“是……有孕的婦人,患少陽之癥的婦人。”

此刻,一雙無形的大手似乎正緊緊攥住林熹桐的心,“她,發生何事?”

一剎之間,雷光劈過長空,短暫的等待後,天地轟鳴。

“她死了。”

心臟猛烈跳動,林熹桐不受控制般往後退半步,雙腿發軟,差點癱軟在地。

她怎麽會死?又因何而死?

少陽之癥並非致命,林熹桐實在找不出理由。

劉知宜慢慢扭身,上前穩住她。

“你們是怎麽知道的?”

“她的家人一早便來了濟仁堂。”

劉知宜剛說完,林熹桐便轉身想要往前走,她要去濟仁堂。

“他們正在找你,你不要去!”

風口浪尖,劉知宜不能任她去面對。

風起,路面小潭也被掀起微微波瀾。

林熹桐頓在原地。

剛才跑過,發髻已有些松散。

絲發隨風狂亂,一下又一下地掃過她臉頰。

“不要去。”

劉知宜眼皮子紅紅的,語氣間是半分乞求。

這樣的事,她恐怕面對不了。

林熹桐轉身,看著眼前眸含波光的人,“師母,我不能躲,他們是來找我的,我便更要去。”

她不能讓他們替自己面對這種事,更不能容忍自己躲在一旁不開口不作為。

水花濺得更高,衣擺濕了一塊,鞋子也全部濕透。

她顧不上這些,只是一直向前跑著。

濟仁堂外擠滿人。

“濟仁堂,醫者惡心,害我妻、害我子!”

聲聲怒吼隔過人群穿到林熹桐耳朵裏。

她撥開一層人群,踮起腳終於看清一些。

密麻人群中,田父與田元跪在地上,而他們一旁是被麻布蓋住的屍,她腹處隆起,便更是觸目驚心,讓人心生憐意。

田元跪在一旁,低垂著頭默不作聲,臉頰淚痕清晰可見。

可察悲痛。

田父仍在怒吼,而旁人竊竊私語。

徐榮根等人站在堂門旁。

惡言入耳,張正鈞終於忍不住站出來,“空口無憑,你有何證來肯定是濟仁堂害的你妻子,我們醫者治病救人,清清白白,坦坦蕩蕩!”

“為我妻診病的醫工便是你們濟仁堂的,都是她害的!”

林熹桐擠上前,往兩人走近。

田父終於發現她,眼裏皆是恨意,他擡手去指走近的人,“是她!為我妻診病的人就是她!”

一時間,所有的目光匯聚到林熹桐身上。

“毒婦!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我早該知道會是如此!”

田父通紅著眼,怒吼聲越來越大。

旁人憐惜這些可憐人,紛紛怒目而視,惡語相向。

天旋地轉,林熹桐一直看著被麻布蓋住的屍,終於撐不住跪在地上。

林熹桐如何都想不到會是這樣的情景。

明明前些日子還好好的,明明田元說她已有好轉。

濕冷的水將她的衣服一層一層地浸濕,明明是夏日,可寒意一寸一寸地向她侵襲,想要將她吞噬。

“熹桐!”

徐榮根匆匆下階,師兄們也隨他上前。

“老師!”林熹桐目光已有些失神,頭僵硬地擺動。

這聲“老師”已耗盡她的全部力氣。

雙唇開合,“不要過來。”

烏雲擋去最後一絲光亮,刺眼的閃光在濃密的雲裏發作。

她看見田元紅腫的眼,看見他滾落的淚,看見田父的悲痛與憤怒。

她聽見田元壓抑的哭泣,聽見田父的哀慟,聽見周遭人群的憐惜與指責。

滾滾洪水,重重山川。

一瞬之間,全部向她湧來。

她聽見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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