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蓮子(三)

關燈
蓮子(三)

洛宋淮是十日後才回的家。

發絲未亂,衣物整潔,不染分毫塵土,他好似從未離開過。

日光已有些微弱,漫漫雲天只有幾只鳥兒飛過。

林熹桐回來不久,一推開屋門便見著他。

平靜如潭的眼眸在見到他的那一刻終於掀起淺淺波瀾。

“你終於回來了。”

衣擺晃動,一下又一下地與腳跟相觸,林熹桐邊說邊朝他走近。

他走時未明歸期,此刻突現在面前,林熹桐實在有些驚喜。

嘴角笑痕難掩,洛宋淮也不自覺地向她走近。

“沒想到竟在山上待了近半月,這些天,你可好?”

出乎意料般,林熹桐搖搖頭,佯裝苦惱,“不好。”

他心一瞬提起,蹙著眉頭想要問清,“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林熹桐仍在演,側過身去,眉心苦惱更深,“這些日子你不在,我都吃不好,很是想念你做的菜。”

“你看,”她轉一圈,衣袂也隨之擺動,“我都瘦了。”

柔眉皺起,雙眸閃動,她模樣實在靈動。

洛宋淮順著她的話,隨她演起來,“是瘦了,這些日子我給你補補。”

見他一本正經,林熹桐實在憋不下去,嘴角揚起,笑聲也隨之傳入洛宋淮耳中。

他無奈苦笑,將背上竹簍脫下。

簍中草藥並不多,林熹桐一眼便看見安放在一角的兩個蓮蓬。

“蓮蓬?!”

此時是夏日,正是蓮蓬生長的時候。

她伸手將蓮蓬拿出,又將一個塞到洛宋淮手裏。

目光從未從蔥綠的蓮蓬上移去,她迫不及待地扒開,一顆飽滿的蓮子滾落到她手心。

“你在哪兒摘的?”

“回來時恰好經過一片長滿蓮花的湖,便摘了兩個蓮蓬。”

草綠的外皮被剝開,嫩白色的果肉終於出現。

這個時節的蓮蓬最嫩,林熹桐很有經驗。

“給。”她擡起手,雙指間夾著一顆蓮蓬。

唇瓣與果肉相觸,洛宋淮順勢張開嘴,將那顆蓮蓬吃下。

“好不好吃?”

林熹桐擡頭,撲閃著眼,用含笑的唇問他。

果肉早已下肚,他已經忘記方才她送上來的蓮蓬是什麽味。

可他還是點頭,“好吃。”

林熹桐也扒開一顆,細細品嘗起來。

若不是今日洛宋淮為她摘來,她都快忘記要在這個夏天吃一回蓮蓬。

“在想什麽?”

洛宋淮見她滿臉笑意,想來這件事定是樂事。

“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她又剝開一顆蓮子。

“幼時在晉縣,我常偷劃船夫的船,獨自跑到塘中,每每折返,便見船夫爺爺怒氣沖沖地站在岸邊,等到了岸,總免不了被他罵。”

洛宋淮憋不住笑,“看來你總這麽做。”

“多有意思啊,不過後來他就不罵我了。”

“為什麽?”

此話剛落,一顆蓮蓬又進洛宋淮口中。

“因為我每次回來都會給他摘好多蓮蓬,堵住他的嘴,他就沒空罵我了。”

看來幼時的她“屢教不改”,實在頑皮。

林熹桐問起他來:“你小時可做過這樣的事?”

洛宋淮垂眸想想,可很快他便搖頭,“不曾,我幼時一直隨父親學醫,很少在外游玩,更不必說如此之事了。”

雖然做的是有益之事,可林熹桐實在難以接受總是停於其中。

“那可真是無趣,你都沒有想過走出去玩玩麽?”

年幼的孩童怎甘心長居竹木間?

“想過的,可是幼時少有朋友,我獨自一人也不知該如何玩,久而久之便不再想了。”

“一個人也可玩得自在。”

她很快將手中蓮蓬吃完,又將殘缺的殼放在窗邊。

洛宋淮手中的蓮蓬仍是完好,他一直在聽她的話,便無心去嘗手中蓮蓬。

“給。”

她呆呆看著他手中攤放的蓮蓬,卻沒有接過。

“洛宋淮。”

林熹桐忽然叫他。

日光變得柔和,空氣中的燥熱早已消散。

微弱的晚風夾雜著草木香氣,掠過衣角,拂過耳畔。

“若我們幼時相識就好了。”

她突然這麽說。

“……為什麽?”

心跳仿佛凝滯,他手中蓮蓬倏爾抖動一下。

“若我們幼時相識,我一定會帶你去劃船采蓮,吃最嫩的蓮子。”

“那可真好。”

往日已逝,不可追。

這樣的心願,這樣的美好,他真的很想。

期望越多,痛苦似乎愈發深刻。

“雖然我們沒能在那時相識,沒能一起采蓮,不過……”林熹桐拉著他的衣袖,展露笑顏,“現在還不算晚。”

兩人到那片湖時已是夜幕鋪展,繁星滿天,明月高懸。

銀白月色照拂,天地冷清,人卻溫暖。

船槳劃過,湖水嘩嘩,他們離蓮花叢越來越近。

淺淡的香氣漸漸濃烈,闊大的蓮葉搖晃得猛烈。

四方皆是蓮花蓮葉,即便是有聲響,也無人會察覺到叢叢蓮葉間會有兩個人。

他們正處湖心,林熹桐松開船槳。木船不動,慢慢停了下來。

“我以為晚上的蓮花會不美。”

她原以為天色灰暗難賞美景,可今夜的月色濃烈,近處蓮花清晰可見。

夜華包裹,淡雅的蓮花也沾染上冷清之氣。

洛宋淮捧起一把水,將水倒在蓮葉上。

可沒停留多久,水珠便一顆顆滾落,無有停留。

無法,他只好折斷一支,將蓮葉安放在水面上。

林熹桐靜靜看著,卻不明白他意欲何為。

他又捧水倒在蓮葉間。

它們平穩躺在蓮葉之中,不再頑皮地動彈。

指尖輕點,一瞬之間,無數瑩塵迸發,盤旋在那蓮葉之上。

瑩光倒映在雙眸中,兩人所處的小小天地明亮起來。

林熹桐想起生境裏的那片湖,那片寬廣的湖此刻化作一捧水,停在蓮葉上,又有細微瑩塵在上盤旋。

她伸出手去觸碰,幾顆瑩塵便順著她的指節到了手心。

暖意微弱,林熹桐只覺手心一陣酥癢。

瑩塵似是有靈,在她手心跳動起來。

“真可愛。”

猝不及防地,一只青蟬飛到林熹桐手心,手中瑩塵隨之散去。

呆滯一瞬,恐懼之聲從喉間滑落,林熹桐趕忙甩手,趴了下來,縮成一團。

翅膀拍打的聲音仍在耳畔,林熹桐趴得更低。

“幫我將它趕走。”

林熹桐緊緊抓著洛宋淮的胳膊,每一次揮翅聲都在將她往他懷裏趕。

見她害怕,洛宋淮忙揮手,將她身旁的青蟬趕走。

“不要怕,它已經走了。”

他說得很輕,像是安撫般掃去她的恐懼。

她靜靜去聽,確認無有聲響時才肯起身。

心仍跳得劇烈,她本是不怕這些蟲子的,可這青蟬來得實在突然,著實將她嚇了一跳。

“你很怕麽?”

方才她渾身顫栗,又緊抓他胳膊不放,洛宋淮仍能從皺起的衣袖間想起她緊抓時的感受。

可林熹桐搖了搖頭,“我不怕。”

話音剛落,刺耳的拍翅聲再度縈繞,她難以控制地抖動一下。

洛宋淮忍住笑,“它在你頭上。”

林熹桐霎時瞪大雙眼又將眼緊閉,長睫也在不斷抖動。

“拿走它。”

他沒有騙她,那青蟬確實停留在林熹桐發髻上,似乎不願離開。

洛宋淮伸手抓住,將它往遠處丟。

“好了麽?”

“……沒有。”

月色澄澈,蓮葉間瑩塵的光亮漸漸微弱,直至熄滅。

風吹過,蓮花香氣讓林熹桐緊皺的眉頭松散半分。

蓮葉搖晃,幾瓣蓮花墜落在湖面上,又落在衣擺上。

洛宋淮撿起一片。

“還沒有好麽?”

林熹桐還沒將眼完全睜開,一瓣蓮花便附上眼,擋住視線。

“沒……沒有,它不知跑到哪兒去了,你先不要睜眼。”

她已不似方才那般害怕,而是被迫習慣起來。眉眼舒展,微微閉起雙唇。

風仍在吹,既不猛烈,也不舒緩,擾得洛宋淮心癢。

他忽然屏息向她湊近,將她面龐看得更清。

此時此刻,一個讓他羞愧的念頭湧上心頭,越想便越覺得自己是個惡人。

——他突然很想吻她。

可他不再靠近,更不敢呼吸。

這距離實在太近,仿佛再往前一寸就會觸碰到她。

“好……”

她猝不及防張開雙眸,與他四目相對。

他無地自容。

林熹桐幾乎呆楞,忘記眨眼,也忘記呼吸。

“蟬已經飛走了。”

這樣的解釋實在薄弱。

微風似火,林熹桐忽然很熱,這份熱她從未感受得如此強烈過。

她只覺自己此刻像是一顆火球,紅通通的,渾身炙熱。

四下唯有月色。

林熹桐悄悄擡眼看他,他仍是往常那般不掀波瀾。

她頓時認為自己很罪惡。

他本是為自己趕去蟲子的,可自己竟會因他的靠近而羞澀。

兩人間盡是沈默,周遭安寧,林熹桐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她想好,若是他聽見,那便解釋是恐懼至此。

可她無論如何都不能不視自己的私心。

她希望他能有所察覺。

夜漸深,可兩人絲毫沒有回去的意思。

林熹桐打個哈欠,在他身側躺了下去。

洛宋淮問她:“回去麽?”

她答得很快:“不要。”

夜幕之中,繁星更多,似乎要將世間照亮。

洛宋淮偏頭看她。

明眸在這夜裏閃動,她一直在看天上的星星。

“洛宋淮。”

耳邊聲音傳來,洛宋淮應一聲。

“記得小時有個玩伴,他說等長大就要娶我。”

心猛地一緊,他竭力忍住自私的思緒。

“那你喜歡他麽?”

林熹桐轉頭看他,眉眼彎彎,“你猜。”

“我不猜。”

他不肯猜。

“那只不過是小孩子間的玩笑話,如何能當真?就算他現在要娶我,我也不會答應。”

心中擔憂散去,聽她的回答,洛宋淮心底泛起一絲慶幸,甚至是一絲得意。

可林熹桐察覺不到。

“為什麽?”

“因為我不喜歡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