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連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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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翹(三)

林熹桐本是像往常一樣吃完飯後便去濟仁堂,可剛出門沒幾步折返回屋。

自她去年與洛宋淮在生境相遇起,他便一直是一樣的打扮。

斷不是看得疲倦。

鬼魅雖與凡人不同,他不染世塵,永遠光潔,只是林熹桐不想將他當鬼魅對待,她想將他當成一個人。

凡人梳發、換衣……

這些都是平常之事。

她也想讓他做這些凡人司空見慣之事,讓他不覺自己有什麽不同。

洛宋淮正收拾著碗筷,身後卻是腳步輕快。

翩蝶步履間,洛宋淮識得是林熹桐。

“可是有東西落下?”

洛宋淮見她沒走多久又回來,問一句。

“不是。”

眼裏是一瞬疑惑,還沒等洛宋淮再開口,林熹桐便道出他疑惑之事。

“是我有一個很重要的事還未做。”

很重要的事……

洛宋淮忙將手中碗筷放下,似是想要幫她。

見他空出手,林熹桐便拉著他的衣袖,將他帶到自己房中,又讓他坐在鏡前。

鏡中兩人,一人茫然,而一人面目含笑。

林熹桐將他長發散開,“我想為你梳發。”

木梳插於發間,動作輕柔,洛宋淮只覺渾身一陣酥癢,不敢動彈。

“去濟仁堂可還來得及?”

“當然來得及,我可是每日去得最早的那個。”

說起這個,林熹桐格外神氣。

洛宋淮沒忍住笑。

“我七年前剛在濟仁堂學醫時也是如此。”

動作頓了一瞬,林熹桐眉眼彎彎,“那我們還真是有緣分。”

青絲柔滑,洛宋淮接過林熹桐手中的木梳。

長發被慢慢挽起,林熹桐拿著玉簪插於冠間,為他固冠。

林熹桐本是不會為男子梳發的。

可在出嫁前,劉媽媽教過她。

那時劉媽媽說,成婚以後,這都是常做之事,便拉著她要將她教會。

她一次便學會了,畢竟比起女子發髻梳理,男子的可就簡單多了。

過去她會為自己梳,只覺普通,可這是她第一次為男子梳發,無論她怎麽想,都不能將兩者當做一樣的事。

“好了。”

林熹桐小心調整玉簪,看著鏡中穩坐的人兒。

透過鏡子,四目相望。

林熹桐一瞬慌張,別過目光。

“等我回來……我們就一起去買些用物吧。”

“好。”

濟仁堂內,師兄們早已到達,還有的已隨人外出看診。

見林熹桐不同往常,幾人自是有些詫異,卻也沒多想。

書頁在手,林熹桐仔細看書中所書經絡脈穴,又比照著面前的銅人像。

比起往日在永州獨自學習,濟仁堂的條件已是頂好。

在這兒,過去有惑之處都能有所查,堂內師兄皆是友善博學之人,林熹桐有不懂時,他們都能為她指點一二。

可她還有一惑,終不得解。

那便是洛宋淮的病。

記得成婚之日,林熹桐為他把過脈,可她察覺不到任何異樣之處。

洛宋淮不懂,她也不懂。

張正鈞恰好外出看診回來。

“師兄,我有個問題想要請教你。”

他剛坐下便見林熹桐過來問,想來是有急事。

“什麽問題?”

“醫者診病有四法,望、聞、問、切,我近日在看的經絡脈穴之學便是其一,可這世上有沒有一種病癥是不能通過把脈斷出,甚至用其他方法也不能?”

張正鈞聽得認真也想得入神。

“平日為人診病皆是此四法,若望、聞、切三法不成,何不偏重用問?自己怕是最清楚問題在哪。”

“可若是那人自己也不知道呢?自知身有疾病,可無論怎麽細想都不能斷出問題在哪。”

林熹桐那時問過洛宋淮,當洛宋淮說不知時,林熹桐自是詫異萬分的,畢竟他是病者,更是醫者。

連他這樣的人都不能判斷出,旁人就更難了。

不知病在何處,便難診治。

張正鈞被林熹桐問得語塞,只得連連搖頭,“這……為人診病多年,我還從未見過如此情況,看來我要學的還有很多啊。”

林熹桐本想等徐榮根回來後再問他,可師兄說他今日到京郊為人診病,恐怕要到夜裏才能回來。

即便她很想弄清楚,可她答應了洛宋淮要帶他出去,便不能失約。

這個問題只好暫時擱置,只待來日再請教。

從濟仁堂回家的路上,林熹桐走得很快。

離開時她向張正鈞打聽過,若說綢緞莊子,南淮莊在京城定是數一數二的,此莊布匹種類繁多,簡雅繁素,應有盡有。

到家時,洛宋淮正在房中看書練字,他寫得入神,連林熹桐回來都渾然未覺。

林熹桐趴在窗臺上,一直看著他,見他如此認真又沒發現自己便忍不住發笑。

她抑制笑聲,透過窗戶去看他寫成的字。

字形流暢,宛若流水卻又可察遒勁,與她的風格有很大不同。

林熹桐想,以後定找他要一幅字來。

她本是心急的,可此刻,時間好似慢了下來。

日光如金,灑在林熹桐為他梳好的發冠上,發絲間好似散著金光。

他一直書寫著,原本空蕩普通的紙變得珍貴。

林熹桐靜靜地趴在窗臺上,面目更為柔和。

她不再去看他的字,而是不自覺地將目光停留在他的面龐上。

眉目舒展,林熹桐覺得洛宋淮似乎一直都是這般平靜,像是生境裏的那面湖水,雖有風掀波浪時,可總給人一種寧靜祥和之感。

倏爾,他眉目輕擰,可又很快舒展開來。

林熹桐瞧一眼,原來是他寫錯了一個字。

他將那字圈起,繼續寫下去。

常人總覺錯字破美,是殘缺不足,林熹桐過去也是這麽認為。

可現在,她不這麽覺得了。

因為她見到了例外。

風突然有些大,院中樹葉沙沙作響。

風吹入屋中,案上紙頁隨之輕動。

洛宋淮擡頭,終於瞧見她。

眼前人兒發絲隨風而動,身後似有金光,她忽然笑起來,明眸皓齒,聲若流水潤玉。

他忽覺一瞬恍惚。

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字,可眼神還是不可覺地看向她。

“你……何時來的?”

林熹桐搖晃著腦袋。

“我也不記得了,看著看著便忘了時間。”

洛宋淮將筆放下,起身走兩步到窗邊,為自己的入神發笑。

“我竟沒有察覺到。”

林熹桐繞進屋子,走到他跟前。

“今日我特地早些回來,我們一起出去吧。”

洛宋淮稍稍頓了一下,“好。”

許是時辰有些晚,此時南淮莊內人並不多。

見有人來,店家忙上前招待。

“二位客官要何種布料?”

林熹桐有些答不上來,她對布料種類並不了解,在永州時也很少去布坊。

見她欲答卻閉口不言,店家也不再問,倒是自顧自地講起來,“姑娘與公子年紀輕,買些顏色清亮的布匹更襯,請隨我進去看看。”

兩人跟在店家身後,林熹桐又時不時觀望店內布匹。

琳瑯滿目,應接不暇。

幾人站在許多布匹前。

林熹桐手指著一卷,又用手去觸。

“洛宋淮,你說這布匹好不好看?”

他點點頭,“好看。”

“那這個呢?”

“也好看。”

“那你喜歡哪一個?”

“……我都喜歡。”

林熹桐撅撅嘴,“就沒有一個最喜歡的?”

店家沒忍住笑,“二位還真是和諧,姑娘是要為這位公子買布匹吧,公子樣貌俊美,這些布匹都極為適合他。”

“姑娘喜歡之物,郎君便也喜歡。公子既然選不出,姑娘何不選自己最喜歡的?”

林熹桐抿抿唇,細細斟酌。

她也犯了難。

“……那便這個吧,墨玉綠,還有這蒼藍色。”

“一卷便已足夠。”

洛宋淮覺得自己用不上這麽多。

“我想先讓人為你做一件,餘下一卷,我再親手為你做,我做得慢,定是比不上旁人的,恐怕得要你多等些日子了。”

林熹桐赧然,過去在家時她會跟劉媽媽學做女紅,可她常常偷懶,技藝算不上好。

心裏一陣暖意,洛宋淮微微彎唇,“我可以等的。”

“公子隨我去量體,好讓人為你裁衣。”

從南淮莊出來時,天已有些灰黑,只是好在筆墨坊不算遠,走幾步路便到了。

兩人懷中抱著許多物件,有些脫不開手。

路上燈火不算明亮,林熹桐忽然看見洛宋淮腕間冒出幾粒瑩塵,只是沒一會又暗了下去。

她不覺奇怪,因為洛宋淮說過,瑩塵的溫度便是他的溫度,所以他體內定有很多瑩塵,或許這些瑩塵待得困乏,想出來瞧瞧。

可這歡快的想法在兩人到家時變得嚴肅起來。

洛宋淮的面色與神情忽然變得很差,他面色有些蒼白,目光也有些無神。

“洛宋淮,你現在可還好?”

神色一滯,還沒等洛宋淮回答,他便昏了過去。

林熹桐頓時心驚,明明在外時他還一如往常,可突然之間變得虛弱。

她將洛宋淮扶起,小心將他放在榻上。

他很平靜,若不是見他忽然暈倒,林熹桐定會以為他只是睡著了。

她拉過他的手,想要為他診脈。

可林熹桐找不到他的脈搏,他的脈搏不再跳動。

一瞬之間似是墮入萬丈深淵。

她一直都在騙自己,她拼盡全力地將他當做人來看待,他也原本是一個人,可細微處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他們是不一樣的。

人與鬼,不一樣。

人的血肉溫熱,而他的溫度卻要靠瑩塵維持。

人有脈搏,而鬼魅沒有。

……

陽世診治之法對鬼魅是沒有用的。

失神間,臉頰處的溫熱更是讓她再度痛苦。

月色澄澈,林熹桐一直守到了深夜,她睡得並不安穩,時常醒來。

醒來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看洛宋淮,可他從未睜過眼。

夢魘纏繞,林熹桐忽然覺得有人在拉自己的手,將她從噩夢中解救出來。

燈燭早已熄滅,屋內昏暗一片。

手腕處的佛串溫熱,散出點點瑩塵。

暗夜裏,雙眸清澈,微微閃著光。

洛宋淮坐在榻上,看著她。

手中指節顫動,林熹桐這時才覺察到——在夢裏,是她將他的手緊拉著。

瑩塵接連成線,將兩人腕處相接。

林熹桐很清晰地看見,佛串中的瑩塵正慢慢進入洛宋淮體內。

“為什麽?”

寂靜中,林熹桐忽然開口。

洛宋淮沈默著,他少有不回答的時候。

“你不要不願告訴我,我想聽你親口說,而不是……讓我自己猜。”

林熹桐莫名有些生氣,她知道這份怒意是自私的。

可她偏要在此時自私一回。

仍是沈默,林熹桐垂眸,將手松開。

就在她將手收回的那一瞬,手被包裹起來,一直沒放開。

林熹桐坐上榻,與他離得更近。

“洛宋淮,我想聽。”

黑暗之中,比這瑩塵更明亮的,是兩人的眼睛。

“林熹桐……我只是一個鬼。”

“是鬼又如何,我不在乎。”

“這世上,只有你能看見我。”

他別過目光,緩緩道來。

心尖一陣刺痛。

“那為什麽今日在外面,旁人也能看到你?”

“因為這些瑩塵,因為它們,我才能短暫地以人身出現陽世,讓旁人能看見我,可這是有代價的。”

“洛宋淮,我不要你為了我而殘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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