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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翹(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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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翹(四)

此夜漫漫,時間忽然變得很靜很靜。

心尖憂傷漫延至眉梢,洛宋淮搭下眼,卻將她的手抓得很緊,就像她原先那般不願放開。

重回陽世、留在她身邊,這都是他此前求之不得的事,可它們都發生了。

即便這些都要他付出代價,可他願意也甘願如此。

他早已想好,殘生是為她而存的。

林熹桐卻不願,她不希望他殘損自身。

“洛宋淮,我想看你將醫書寫完。”

洛宋淮緩緩擡眸,黑夜中,雖難察面容,可細微思緒在氣息動作的背叛下無處遁形。

他知道,眼前的人兒不希望他只為她而存,她要他要為了自己,為了活時難圓的願。

殘生不敢妄圖殘念。

可林熹桐給了他膽量。

“我這一路都是為了行醫,做一個好的醫者,這是我存活世間的理由。你不可以真形現人世,不可行望聞問切之法,那便拿起筆,鑄醫書,用另一種方式做一個醫者,造福天下人。”

瑩塵漂浮半空,明亮映在雙眸中。

原本幽深暗淡的湖一瞬清亮。

身體原先的不適也隨之消散。

“好。”

四目相對,不曾相移。

仲夏時節,陽氣旺盛。

林熹桐雖還像往常一樣在醫館行藥理之學,可時日已長,徐榮根漸漸準許她隨師兄還有他外出為人診病。

夏日本就炎熱,人心便難以寧靜,可林熹桐每日似是不知疲倦,十分樂意外出為人診治。

多日下來,林熹桐瘦了不少。

每每外出歸家,她也明顯感覺到洛宋淮為她做的飯菜更多了。

“這些日子很忙嗎?”

洛宋淮為她倒上一杯水。

林熹桐接過,一口氣喝完。

這些日子,林熹桐總是很晚才能歸家,洛宋淮也察覺到她瘦了許多。

杯水下肚,林熹桐靠著椅背,伸手擦去額間的細微汗珠。

“這些日子常常外出,雖然累,可都是值得的。”

林熹桐從不厭煩。

過去在京時,洛宋淮也與她一樣,甚至有時晨時出去,晚上才得以回來,外出看診總是要費不少力氣。

“你可有想吃的東西?”

此事洛宋淮雖幫不了她,卻也能在日常小事中給她些許慰藉。

林熹桐擰眉,想得認真。

“我想喝你做的鯽魚湯。”

那日為徐先生做鯽魚湯時林熹桐就心有遺憾,以為自己再無機會喝洛宋淮親手做的鯽魚湯。

可是現在,洛宋淮就在她身邊,那些過往不可能之事在此刻都成了可能。

林熹桐不識他的過去,只能在旁人言語中窺見一隅,可她想自己去親眼見。

他會為老師同門做一碗鯽魚湯,這是他的過去。

“好,我為你做。”

難得閑下,林熹桐躺在醉翁椅上,借著院中桃樹蔭休憩。

團扇帶來微風,耳畔皆是鳥兒細微啼鳴聲,林熹桐只覺身體的疲倦一消而散。

洛宋淮從房中出來時,林熹桐已經睡著。

日光灑在她面龐上,眉目輕擰,她還是安睡。

洛宋淮走上前,瞧見她額頭上的汗珠。

他走近一些,擋去熱烈的日光,拿起她身側的扇子,為她輕輕扇風。

眉目驟然舒展,林熹桐睡得很安穩。

日光漸微,林熹桐仍是睡著。

洛宋淮不想將她叫醒,因為他知道這些日子她真的很累。

長睫輕顫,林熹桐慢慢將眼張開,雙目有些失神,她還未睡醒,眼裏盡是茫然。

眼前人兒面龐漸漸清晰,隔了好久,林熹桐才回過神來。

“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林熹桐腦袋有些昏沈。

洛宋淮“嗯”一聲,此時不再悶熱,他便將手中扇子放下。

“為你做好了鯽魚湯,等你起來喝。”

下午睡前,林熹桐特意出去一趟,將用物買了過來。

林熹桐頓時來了精神,從椅子上下來,擡腳往廚房走去,一點也不似將才那般疲倦。

她轉變如此之快,洛宋淮都有些沒反應過來,呆呆看她消失在自己眼前。

林熹桐捧起碗喝上一口,鮮香入口,她更清醒了些。

“好喝嗎?”

“好喝!”林熹桐從不吝嗇自己的誇讚。

洛宋淮微微揚唇,“你喜歡便好,往後我再為你做。”

幾口下肚,林熹桐抿了抿唇,“好,我還有很多很多想要吃的,你可不要嫌我貪吃。”

洛宋淮沒憋住笑,“這是好事,我怎會嫌棄?想要吃什麽,我都為你做,若是不會,我也會去學來。”

“跟誰學?”

林熹桐問了個很關鍵的問題。

“……食譜。”

她顯然不是要這個答案,“我也可以教你的,以前在晉縣,劉媽媽教了我好多。”

“好,我隨你學。”

林熹桐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上次在南淮莊托人為你做的衣服今日怕是做好了,等會兒我去取來。”

話音剛落,兩人又不約而同地想起上次的事來。

“我和你一起去。”

林熹桐倏爾擡眸,幾欲開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能輕點頭。

“好,我們一起去。”

夏日,黑夜總比往常來得晚些。

時辰已不算早,可街道上還是有許多人。

一人一鬼並肩而行,身旁經過之人無人能看見洛宋淮。

林熹桐將聲音壓低幾分,才不至於讓旁人投來異樣眼光。

“等了許多日子,天越來越熱,幸好讓她將衣裳做得薄些,不然現在穿肯定會有些熱。”

林熹桐與他離得很近,讓他聽得清楚些。

“我不怕熱的。”

說完,洛宋淮又忙添一句:“這天,還不算很熱。”

因為是鬼,人間冷暖於他並無不同,可他曾是一個活在世上的人,冷與暖的感覺他還記得,只是光憑想象還是會有些模糊。

林熹桐不願再深究他的話,即便她很清楚,清楚兩人間有許多不同,可她想裝作不知道。

“林熹桐,”洛宋淮岔開話題,“這些日子我一直在寫醫書,只是光憑生前的記憶很難寫好。”

“那我為你買些醫書來。”

林熹桐會錯意。

這些天,林熹桐看見他畫了許多藥材模樣,又寫了很多東西,光是廢稿便已有許多。

她知道,編纂醫書從不是簡單之事。

“不是的,我想去山上看看草藥,親眼去見才能寫得更好。”

“去山上?”

洛宋淮點點頭,“對,如今正是好時節,許多草藥長得正盛,我想親眼看看。”

“那我陪你去吧。”

林熹桐不放心他自己過去,畢竟上次他昏倒在自己眼前的事還深深烙在心上。

她害怕他獨自過去會身陷險境。

“你這些天忙著為人診病,又有許多事要做,定是忙不過來的,更何況去山上看草藥並非一日之功,要費些時日。以前在京我便常隨人一起去山上采藥,我自己可以的,不要擔心。”

“那你自己去不會害怕嗎?”

上次在瓏山迷路的事還歷歷在目。

“我……要怕什麽?”

林熹桐頓在原地,又迅速地將心底的那份苦澀壓了回去,扯唇笑笑,“沒什麽,只是你說要在那兒待些時日,夜裏黑,我以為你會害怕。”

凡人懼鬼,林熹桐差點忘了,他也是鬼,又豈會怕鬼?

洛宋淮伴在她身側,隨她走入南淮莊。

“姑娘您來了。”

店家一眼便認出她來。

“為那公子做的衣裳前幾日便做好了,就等您來拿呢。”

說著,她又領林熹桐來莊子裏拿衣裳。

墨玉綠的衣裳擺放在內,店家小心取下,遞到林熹桐跟前,想讓她看得更清些。

做工精細,微弱日光透過窗欞照在屋內,布匹似是水波蕩漾,微微泛著光。

見她一人來,店家便多嘴問一句。

“上次隨姑娘來的公子今日沒有來嗎?”

林熹桐抿抿唇,搖了搖頭,“沒有。”

“可惜那公子未隨姑娘一起來,若是他來,還能試一試。”

林熹桐有些怔楞,直直盯著眼前的衣裳。

只有她能看見洛宋淮,店家不會知道,她口中的那位公子就在林熹桐身側。

“他……有些忙,我帶回去讓他試。”

店家也不覺奇怪,笑得熱情,“這樣也好,衣裳若是有不合適的地方,也可以送回來改一改。衣裳嘛,好看是其次,穿得舒服才是最重要的。”

林熹桐抱著衣裳,莞爾一笑,“店家說得對。”

“不過那公子生得俊朗,衣裳也只是襯托之物,他穿起來定是好看的,姑娘也請放心,本莊做的衣裳就沒有穿得不舒服的。”

不愧是為商之人,既要誇客人,讓人心生愉悅,更要誇自己的東西,讓人信服。

只是她說的也對,這衣裳觸感好,穿起來定會舒服。

林熹桐偷瞧一眼洛宋淮,別人誇他,他倒是一動不動,也看不出情緒。

她往左走一步,與洛宋淮離得更近,又用胳膊碰一下他,“他穿起來一定會很好看。”

為不讓店家覺得奇怪,林熹桐沒擡頭看他,可她聽見耳畔傳來的一聲輕笑,那笑聲分明是克制住的。

心中愁苦一瞬消散,林熹桐不掩笑意,將衣裳抱得更緊些。

剛到家,林熹桐便拉著洛宋淮讓他將衣裳換上。

洛宋淮也乖乖照做。

房中有些昏暗,為看得更清,林熹桐點上幾只蠟燭。

一瞬明亮。

寬袖窄腰,墨玉綠將他襯得更為溫潤。

林熹桐走上前,墊腳為他理好衣襟。

洛宋淮不敢動彈,任她擺弄自己的衣裳。

林熹桐又往後退上幾步,將他從頭到腳都看全。

“真好看!”

燭火在她身旁跳動,洛宋淮看著她微微閃光的雙眸,一瞬失神。

“可有不合適的地方?”

“沒有,這衣裳很舒服,林熹桐,我很喜歡。”

林熹桐垂首,絲毫不掩笑意,“你喜歡便是最好的,上次還有一卷布匹,我為你再做一件。”

她往後一退,坐在椅子上,“我做得慢,也不知何時才能做好,便為你做得厚些,冬日再穿,若是今年冬日沒能做好,那便留著來年冬日穿。”

洛宋淮倏爾垂眸,又微微揚唇重新看她,“好。”

來年冬日……

這是林熹桐許下的期待。

“我做的衣服也不算好,定是比不上成衣匠做的,到時候你可不要嫌棄。”

洛宋淮往前走一步,離她更近,“在我眼裏,你做的定會比旁人做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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