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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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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歸(六)

林熹桐從未想過,她與洛宋淮的下一次相見,不是在生境,而是在人間。

木盆摔落在地,滾下階。

他的身形極淡,似是微弱日光,一瞬之間便會消散不見。

“林熹桐。”

他忽而微微揚唇,輕喚她一聲。

聲音無比熟悉,與她在生境時聽的一樣。

眼中一剎溫潤,林熹桐仍有些不敢相信,慢慢擡腳下階朝他走去。

可是她沒走穩,猛地向前一倒。

半跪在地,她看見他衣擺正在隨風輕動,不染分毫塵土,又有細微瑩塵環繞,十分光潔。

洛宋淮半蹲著,抓住她胳膊,想扶她起來。

可林熹桐始終垂頭,頓在原地。

長發沒來得及梳起,披散著,又從肩頭滑落與地面相觸。

隔了許久,她終於緩緩將頭擡起。

目光相觸,雙眸顫動。

眼前之景如真如幻,而胳膊處的觸感無比真實。

她一時分辨不出這是夢還是事實。

林熹桐擡手,想要觸碰他的臉頰,可就在她將要碰到的那一刻。

瑩塵四散,逝於眼前。

身旁又是空無一人。

半擡的手懸在半空,直到她手臂酸痛才得以放下。

若不是劉知宜來,林熹桐恐怕要在地上坐許久。

“熹桐?”

劉知宜剛推門進來,卻見林熹桐垂頭,呆坐在地,不免被嚇一跳,連忙跑上前想將她扶起。

直到這時,林熹桐才回過神來,在劉夫人的攙扶下起身。

她看見了洛宋淮,可是他又消失了。

階上水跡未幹,盆中水也所剩無幾,看著一地狼藉,劉知宜以為林熹桐是摔倒才如此的。

“摔倒怎麽不知起來,可是摔傷了哪裏?”

她將林熹桐扶回房,又將她身上的灰塵拍去。

“沒有,我……沒有摔傷。”

林熹桐搖搖頭,她本想告訴劉夫人這件事的,可是有誰會相信一個死去一年的人會突然出現,甚至連她自己都有些無法相信。

“濟仁堂中的師兄們都在等你呢。”

聽聞徐先生收下新徒弟,又得知此人是洛宋淮的妻,堂中師兄都格外期待,都等著見她。

“師母,我……”

“不要緊張,你看你發還未梳,師母幫你把發梳起來。”

林熹桐呆楞坐在凳子上,長發被挽起,又被梳成利落模樣。

院中粉桃已謝,花瓣落滿地。

“走,一起去吃頓飯。”

劉知宜一直牽著她,帶她來到濟仁堂。

堂外站著幾位男子,他們已等待許久。

“師兄。”

林熹桐俯身,朝他們拱手作揖,幾人皆以禮回之。

飯桌之上,無人提起洛宋淮。

林熹桐知道,他們是怕自己會難過。

徐榮根捋捋須,“往後在濟仁堂,要與不少人打交道,你初入此,便先從藥理之學開始吧,往後再讓你去為人診病。”

林熹桐雖想做診病之事,可她清楚,病者是將康健希望全部寄托醫工的,因此他們不會放心讓她來為自己診治。

此事,她理解。

“學生明白。”

“熹桐,往後在醫館,若是有不懂之處,除了問你師父,亦可請教你師兄們。”

劉知宜掃一眼面前幾位,他們皆是跟隨徐榮根多年的學生。

“是啊,盡管問我們。”

幾人連連附和。

“好,謝謝師兄。”

有這麽多人願意幫自己,她突然很心安。

面前之人,過往雖不相識,卻不因她是女子而輕視她,反而願意誠心待她。

即使坎坷一路,可林熹桐無比慶幸,在人事之中她並不痛苦。

她很感激。

林熹桐倒一杯酒,她雖不會喝,可此刻她很想敬他們一杯。

“往後我定會好好學醫,做一個良善且有利於天下人的醫者。”

杯酒下肚,酣暢淋漓。

眾人亦回她一杯。

林熹桐只在醫館待了一個上午。

整個上午,她都在理館中藥材,有時亦為病者開藥。

吃過午飯,林熹桐便從醫館離開,嘴上說是身體稍有不適,想回去歇息。

想起早上所見,劉知宜對她尤其關切,也催她回去。

事實上,她是想去清覺寺找那位小沙彌。

佛串、瑩塵、洛宋淮。

種種一切,皆因小沙彌丟下佛串而起。

她不能再等,她必須要向他問清。

一路不停,林熹桐走了許久才到清覺寺。

寺內香火縈繞,頌佛之聲環繞,此處在她心裏愈發奇異。

她在寺內找了一圈,見了許多僧人,卻不見那日所遇的小沙彌,甚至沒有和他年紀相仿之人。

心裏仍有些許希望,林熹桐找到寺中一位方丈。

寺中之人她並不熟悉,或許找寺中人才能有所解。

她虔誠地將雙手合十,心裏卻是萬分急切,“師傅,清覺寺中可有一位年紀不大的小沙彌。”

“他大概這麽高。”

說著,林熹桐又伸手比起來。

方丈搖搖頭,“阿彌陀佛。”

“施主,這寺中無有如此之人。”

她仍不願放棄,“那師傅可能讓我見見寺中所有小沙彌?我能認出他來。”

“施主,本寺皆是年歲在二十以上的僧人。”

一句話便斷了她所有念想,這寺中沒有她要找的小沙彌。

那日她明明在清覺寺中見過,可此刻這方丈卻聲稱寺中從無小沙彌。

頌經聲入耳,林熹桐留在原地卻不得心靜。

“姑娘如此心誠,定能如願,姑爺一定會平安歸來的。”

“望佛祖保佑我兒婦能平安生產。”

……

殿中皆是凡人求佛之聲。

林熹桐忽然想起沈月容的話。

她說清覺寺很靈。

原先林熹桐是不信的,可此刻,她有些動搖。

香火燃於眼前,佛祖高坐金蓮之上,面含慈笑,有普渡眾生之姿。

林熹桐雙手合十,跪在蒲團上。

那日與沈月容來清覺寺,她沒有許下一個願。

“凡女林熹桐,誠心跪拜於此,懇求佛祖能大發慈悲,讓我能……”

如此有違事理之願,林熹桐只覺一瞬恍惚。

比起曾經求佛祖施手救親人,這似乎更為艱難,甚至是不可能。

“讓我能再見到他。”

她還是將此言訴出口。

即使在旁人看來,這是無望之事,可她心裏還是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便不能將此願再次深埋心底。

雙眸微閉,心也一瞬平靜。

腦海中皆是早上他的模樣,身形淡如霧,如夢似幻。

推門那一刻,林熹桐以為是自己沒睡醒,可是他叫了她的名字,又在她摔倒之時扶住她。

她不能再將此事當做虛幻。

素服著身,青絲半綰……

他從未變過,還是在生境的模樣。

手腕佛串再次變得溫熱,林熹桐猛地將眼睜開,她以為是佛祖顯靈。

環顧四周,皆是面生之人,來來往往,卻無她心中之人。

一瞬失落。

連她都有點可憐自己。

雙腿如鉛重,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半身力氣。

“施主請留步。”

她剛走到寺門口,身後傳來呼喚。

之前找過的方丈叫住她。

如死灰覆燃,“師傅可是找到那位小沙彌?!”

但他搖搖頭。

她又失落。

“施主可是心中有惑?”

林熹桐沒否認,“是。”

老方丈娓娓而來,“佛法萬千,永世不易,不因人存,亦不因人滅。”

林熹桐不明所以,只覺疑惑。

“施主為一人而來,心懷此願,誠心於此。心誠,便勝過一切。”

“阿彌陀佛。”說完,他便折身離開。

心誠,便能得願嗎?

一路上,林熹桐都在想老方丈的話。

來時她算是一路跑來的,可回去,她走得無比慢。

等到城中,天已完全昏黑。

街道上卻是燈火通明。

各家燃起燈燭,時不時傳來歡笑聲。

街道上行人結伴而行,有說有笑。

繞入街巷,林熹桐擡手推門。

指尖輕觸木門,她沒施力向前,只是頓在原地。

早上她推門便見洛宋淮出現在自己眼前,這一次,還能再見到他嗎?

四下寂靜,沒有一點兒聲音。

林熹桐深吸口氣,將門推開,擡腳走進。

院中昏暗,明月被雲遮掩,連月光都沒有。

依舊是除了她,再無一人。

這似是意料之內,卻在心願之外。

她不再想,獨將那份失落壓回心底,擡腳上階回房。

忽地,手腕佛串溫熱,又散出細微瑩塵,飛向她身後。

林熹桐楞在原地,心臟猛地跳動。

她轉身,視線隨瑩塵飛舞而動。

手腕佛串愈發明亮,無數瑩塵聚在院中,明如日光,又漸漸淡去。

雲被晚風吹散,明月高懸於空,月色澄澈,將院中照亮。

他的身形由淡漸深,身側又有細微瑩塵縈繞。

長睫輕顫,明如月的雙眸漸漸張開。

“洛宋淮……你……”

你真的回來了。

她真的如願了。

視線迷蒙,林熹桐擡腳,慢慢走到他跟前。

瑩塵飛旋,高至半空,又如飛花,落兩人滿身。

“林熹桐。”

他似乎也有些不敢置信,便向前走一步,想要將她看得真切。

屋內昏暗,而院中卻是明亮。

林熹桐伸手去觸碰他,衣衫柔滑,青絲柔軟。

她沒有做夢,這是真的。

“你還會和早上一樣突然消失嗎?”

即使再見他,林熹桐還是害怕他會再次不見。

“不會,不會的。”他搖搖頭,眼中微光閃動。

“林熹桐,因為你,我才得以回來。”

洛宋淮俯身,與她視線相平。

“因為我?”

她想起在清覺寺求佛,想起走時老方丈那雲裏霧裏的話。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人有生存滅消,而人心卻可如佛經歷萬世而不易。

一切,皆因她心誠。

“是。”

視線一瞬清晰,溫熱的淚從臉頰滑落。

林熹桐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她垂眸,想將臉上的淚擦去。

可在她伸手的前一刻,溫暖的指腹劃過她臉頰,將她的淚抹去。

她更相信這不是夢了。

“若是想哭,那便哭吧,我為你擦淚。”

看著他一臉認真,心中的苦澀全然散去,林熹桐沒忍住笑。

“我不想哭,洛宋淮,能見到你,我真的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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