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連翹(一)

關燈
連翹(一)

細微瑩塵繞兩人而飛,手腕佛串依舊明亮。

月色下,瑩塵趨於平靜,漸漸貼近洛宋淮,在他身側盤旋。

林熹桐很清晰地看見,那些瑩塵正在進入他的體內,他的身形不再淡如霧,變得更加真實。

院中不再明亮,唯有溫柔月華傾瀉。

林熹桐一直拉著他的衣袖,她還是有些不放心,只有手中觸感仍在,她才能堅信——此刻,便是事實。

“林熹桐。”

衣袖一直被她緊拉著,洛宋淮知道她心中所想。

她在擔心,她在害怕。

晨時突現陽世,洛宋淮也沒能反應過來,他以為這是自己消逝前可悲的幻想。

可是她摔倒在眼前,自己又瞬時抓住她的胳膊。

心裏是無法抑制的緊張,手上是無比真切的觸感。

那一刻,他不能將此當做虛幻。

即便是心中渴望的空幻,他也願意欺騙自己——這是真的。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心,自己便陷入一陣長久的虛無。

在那兒,洛宋淮見到了一個“人”。

他是閻羅王。

……

再睜眼時,又是人間。

而她,就在眼前。

“林熹桐……我在。”

他忽然有了底氣,話語間便是十足的堅定。

這不再是一句連承諾者都無法實現的空諾。

長睫輕顫,林熹桐將手松開,“那你為什麽很長一段時間都不願見我?”

半月過去,她從未再返生境。

洛宋淮一楞,“我沒有不願見你,絕不是和去年一樣。”

在生境時,洛宋淮還是像往常一樣坐在湖邊柳樹下等她,可是她突然不出現了。

他一直在等,好似有一輩子那麽久。

他沒想到,自己會在人間與她相逢。

“那為什麽我突然見不到你了?”

林熹桐很想問清,可是他也不知。

“或許是人間相逢不易。”

月色更加朦朧。

她偏頭一望,昏暗的屋子就在眼前,“你還記得嗎?”

只是疑惑,“記得什麽?”

“我曾說過,這所宅院有兩間屋子。洛宋淮,你回來了,那間空出的屋子不用再空著了。”

這間屋子,是為他而留的。

鼻腔一瞬發酸,洛宋淮忽然覺得,她是和自己一樣傻的人。

他想回到陽世與她重逢,而她竟會為了一個已逝之人留間房。

房中燈燭被點燃,洛宋淮清晰看見,房中一切井然有序。

雖無人住過的痕跡,卻可見主人收拾得用心。

桌上一塵不染,椅子也擺放得整齊。

林熹桐從櫃中拿來薄被子,鋪在床上。

“林熹桐……我……”

見她正在為自己收拾床鋪,洛宋淮只覺心頭刺痛一剎。

林熹桐忽然想起,鬼魅是不用睡覺的。

即便如此,她還是將被子鋪開。

眼裏笑意浮現,“這間房空出很久,物件也不齊,等明日我再為你添。”

鬼魅不同於人,他們都心知肚明,卻不忍道破。

“好。”

即使不再為人,可為了她,洛宋淮甘願如此。

林熹桐坐在床榻上,倏爾將頭擡起,與他目光相觸。

“你會冷嗎?”

她曾聽劉媽媽說過,鬼是沒有體溫的。

“林熹桐,我不冷。”

房中橙黃的燭光漸漸變得微弱,很長一段時間,兩人只是對望,卻無人再開口說話。

林熹桐忽地拉過他的手,感知他的溫度。

不是冰冷,而是與人一樣的溫熱。

她又起身伸手去觸碰他的額頭,與自己的溫度作比。

是一樣的。

洛宋淮忽然明白她究竟是在做什麽。

“因為瑩塵,那些瑩塵是有溫度的。”

瑩塵的溫度,便是他的溫度。

“那日在瓏山,是你幫了我嗎?那日,也有很多瑩塵。”

洛宋淮眼裏閃過一瞬詫異。

見他神情,林熹桐便知答案。

“老師告訴我,若是我能在瓏山為他采來夏枯草,他便收我為徒。摘下夏枯草返回時,我卻迷路了,我以為自己要在山上過一夜,可是突然出現許多瑩塵,它們帶我找到下山的路。”

“在山林裏迷路,不知怎的,一切恐怖之事盡數入腦,人常說山林裏有鬼還有吃人的野獸。可是瑩塵出現了,我便不再害怕。”

案上燭光跳動,映在林熹桐眼中。

“那你會害怕我嗎?”

洛宋淮突然問她。

“我怎麽會害怕你?”

林熹桐不解。

他一臉認真,“我也是鬼。”

人死後,便是鬼,即使重回陽世,依舊是亡魂之身。

“洛宋淮,我不怕你,因為我知道你是和人們所恐懼之物不一樣的存在。即便世間有人懼你,可我永遠不會和他們一樣。”

林熹桐走近一步,她想用行動告訴他——她不恐懼,更不會因他是亡魂而遠離他。

洛宋淮只覺心尖顫動,因她的突然靠近,更因她的真摯。

他擡頭,別過她的目光。

在林熹桐視線之外,有她看不明晰的微微揚起的嘴角,更有她看不見的如沐春風的心。

“你如今,已留在濟仁堂隨老師學醫?”

這是在洛宋淮意料之內的事,可夜色已深,他很想多和她說些話。

林熹桐“嗯”一聲,“只是現在還不能為人看診。”

她並不失落。

“慢慢來,一切都會如你所願的。”

今日在濟仁堂,林熹桐見到了許多曾經和他一同跟隨徐先生學醫的師兄。

如今,她能得願留在濟仁堂,可是她還是有些遺憾。

不是為自己,而是為洛宋淮。

她還從未見過他為人看診。

只是現在這是不可能之事。

“洛宋淮,我還記得你曾說過你還有醫書沒有寫完。”

雖然不能再行醫,可撰寫醫書,也是可為之事。

時間突然變得很靜。

“明日,我便為你買些紙筆來,我希望你能將醫書寫完。”

再為醫這條遺憾林熹桐或許幫不了他,可是完成醫書這件事,她能盡自己的全部能力去幫他。

洛宋淮點了點頭,“好。”

他知道,眼前之人希望他能在這陽世之中留下自己的痕跡。

夜愈來愈深,可林熹桐全無困意。

“你先在這兒等我。”

說完,她便推門走出去。

夜靜如水,房中明亮。

洛宋淮坐在椅子上,伸手靠近明亮的燭火。

指尖是久違的溫暖,他已很久不見人間燭火。

他將手伸得更近,指尖被這一團橙黃包裹。

可他不覺得燙。

這世間的一切於他似乎都是溫暖的。

腳步聲漸近,洛宋淮將手收回。

林熹桐始終是笑著的,她張開手。

燭光下,玉佩更加溫潤。

“這是師母給我的,她說這是你在京時戴的,她將這玉佩交給我保管,可現在,我更應該交給你。”

洛宋淮伸手接過。

他還記得這是自己初入京時托一玉匠所做,可是離京時忘記拿去,他本想著往後仍有機會。

只是那時的他不會想到,自己再無機會。

他更不會想到,此刻,林熹桐會給他這個機會。

“可是我想將這玉佩送給你。”

成婚之時,作為夫君,他只來得及送她婚嫁聘禮。

如今的他除了玉佩便是空無一物,只能將這枚玉佩送給她,這已是他的全部。

林熹桐沒推脫,從他手中將玉佩拿過,系在腰間。

“既然你送了我玉佩,那我也要送你一樣東西。”

她走上前坐下,擰眉思忖,她從未給男子挑選禮品,便一時不知該送他什麽。

“林熹桐,我可以什麽都不要。”

能重回陽世留在她身邊,已經足夠了。

他不再為人,凡人的所有欲望便與他無關。

“不行。”

她回答得迅速。

“我想要為你準備。”

月明星稀,四周寂靜。

林熹桐打個哈欠,有些犯困。

她擡眸看一眼洛宋淮,他依舊是過往模樣。

“你總是穿這身衣裳,那我就為你做件新衣裳吧。”

“好。”

世間燈燭已滅,再無聲響。

林熹桐回房,簡單洗漱一番後便躺在榻上,沒多久便進入夢鄉。

一夜無夢,她已很久沒有睡得如此安穩。

房中燈燭仍在燃燒,蠟油滴在燭盤上,剛凝固,便又被灼熱覆蓋。

洛宋淮躺在榻上,努力將眼閉上。

他是睡不著的。

在生境時,他似乎已習慣如此。

可是現在,他有些痛苦。

街道燈火已滅,唯有月光照拂,空無一人。

無人會想到,此刻有一個魂魄獨自行走在街道上。

京城,闊別四年,他又回來了。

一切依舊,似乎沒有變化。

房屋還是那些房屋,只是許多店鋪都換了模樣。

憑著記憶,洛宋淮來到濟仁堂,他不用推門便能化作瑩塵進去。

堂內藥香濃郁,熟悉而又陌生。

他還記得以前和同門在濟仁堂診病的日子,亦想起過去與他們把酒言歡。

不知待了許久,等他出去時,天已有些微微亮。

街道上漸漸有人出現,各自為生活奔波。

可無人能看見他。

洛宋淮來到了徐府,可是他沒有進去。

府門緊閉,院內也無聲響。

晨風吹動洛宋淮的發絲,他忽然鼻子一酸。

他撩袍跪在府門前,拱手,又磕了幾個頭。

額頭緊觸地面,除了心中酸痛,身體便無任何感覺。

良久,他才扶膝起身,與此處相別。

剛走幾步路,木門吱呀,洛宋淮頓在原地,呆楞地將頭扭過去。

他看見了徐榮根,他的老師。

遠遠望見,他便看出老師與四年前離別之時相比更加蒼老。

他不敢再看,扭頭離開此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