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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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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夷(二)

仲春之末,林熹桐才將至上京。

林熹桐掀開車帷,探頭喊一聲車夫張叔。

在晉縣時,林熹桐曾為張叔妻李嬸診病,李嬸聽說林熹桐將要去京城,正巧張叔也要北上辦事,便讓他帶她一程。

張叔本不用入京,可又不放心林熹桐一人,執意要將她送入京城。

街坊鄰居許多年,都是相熟之人,林熹桐便沒推脫。

“張叔,我們何時才能入京城?”

張叔繼續駕馬,“林姑娘,明日午時後便可。”

一路顛沛,耗費不少時日,白日雖然辛苦,可晚上入睡後,林熹桐卻能同往日一樣進入生境。

這一路,也不算無趣。

春寒已散,日光有些刺眼。

京郊草木豐茂,林熹桐瞧見不遠處還有一處寺廟立在湖岸。

黃墻金頂,寺廟的規格並不大。

“張叔,你先在這兒歇著,我去旁邊看看。”

張叔正坐在石上閑坐,趕路太久,他面上已生出汗。

“好,等會兒便要入城,林姑娘不要走太遠,走時我去叫你。”

待張叔說完,林熹桐便擡腳往湖邊走去。

岸上碧草茵茵,湖對面便是寺廟。

飛鶯掠空,清風陣陣,寺廟鐘鳴聲幽幽入耳。

林熹桐坐下,忽然想起生境裏的那片湖。

眼前湖景雖美,卻比不上生境。

坐著無趣,林熹桐便起身往遠處走走。

坡上野花開放,林熹桐忽被一道光晃眼,便擡手擋住眼。

透過指縫,林熹桐想將那物瞧清,又不自覺地往前走去。

她終於看清,那是一個人,一動不動,似是已經昏迷。

林熹桐一頓,隨即擡腳跑去。

女子額頭正流血,手上也有多處擦傷,定是從高坡上滾落昏迷。

發髻散亂,想來剛才那道刺眼的光是她發髻上的幾支金釵。

不知是否還有內傷,林熹桐不敢輕易動她。

“姑娘,姑娘!”

林熹桐跪在她身側,揚聲喚她。

而她呼吸微弱,並未作答。

四下也無草藥,身上更無藥膏,林熹桐忙從懷中掏出一塊帕子,暫且為她止血。

所幸這姑娘胳膊腿腳並未摔折,想來多是外傷。

和煦日光透過半開的窗欞照在地上,那姑娘正在榻上安睡。

方才大夫來過,為她將額頭傷口包紮好,又開了點藥膏讓林熹桐為她抹上。

天色漸暗,姑娘還未醒來。

房門被咚咚敲響,林熹桐起身開門。

張叔站在屋外,不便入內。

“林姑娘,明日一早我就要出城,往後在京一定要珍重。”

他是來給林熹桐告別的。

林熹桐拿來一個荷包,想要塞給他。

“這一路多謝張叔,這錢你一定要收下。”

張叔忙往後退半步,連連擺手,“我怎能收你的錢?我家那位要是知道,定要教訓我,更何況林姑娘於我家有恩,我絕不能收。”

“林姑娘自己收著,在京城與在晉縣不同,你一個人,吃穿住行,處處都免不了用錢。”

張叔越退越遠,林熹桐便不讓他為難,將荷包收回。

“那張叔一路保重。”

往後在這京城,她再無相熟之人。

林熹桐忽然有一瞬的害怕。

見那姑娘還沒醒,正巧自己也有些餓,林熹桐便下樓吃一碗面填肚子,再回房時,那姑娘已經醒來。

“不要碰頭。”

林熹桐喊住她,快步走到她身旁。

姑娘一楞,身上的疼痛又讓她緊皺眉頭。

“你是誰?我又怎會在這兒?”

她說話都有些吃力。

“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姑娘不必在乎。今日在湖邊我見你昏迷,便將你帶回,又為你上了藥。”

“姑娘現在可好些?”

姑娘晃晃腦袋,只覺雙目沈重。

“我頭還有些昏沈。”

林熹桐為她倒一杯水,她接過垂頭抿一口。

“今日到京郊寺廟拜佛,回去時我本在坡上平地走著,卻不慎踩空掉了下去,之後便無意識,多謝姐姐救我。”

她有些口渴,林熹桐便為她再倒上一杯。

“多謝,姐姐叫什麽名字?”

“林熹桐。”

她揚唇一笑,雙眸閃動,“我叫沈月容,往後我就叫你林姐姐,可好?”

見她眉眼彎彎,林熹桐也不自覺笑,“好。”

“你久不歸,家裏人定會心急。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一聽林熹桐要將自己送回,沈月容忙縮回被窩,“讓他們找去,我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可不想再整日待在府裏。”

“這怎麽行?”

沈月容探出頭,朝外看一眼,“如今天已黑,不能再勞煩你。”

她輕碰額頭,撅嘴撒嬌般開口,“更何況我現在頭暈,走不動路的。”

林熹桐一時語塞,勸不動她。

“那我明日再送你回去。”

林熹桐雖暫退半步,卻沒全順著她的意來。

“明日事明日再說,林姐姐早些歇息。”

她又縮進被窩。

常人總覺夜晚是一日之終,林熹桐過去也這麽認為,可是現在,她總盼著到晚上。

春風和煦,一切勞累全然消散。

“我今日在京郊救了個姑娘,也算是開了個好頭。”

“……”

林熹桐小嘴不停地說著,不知疲倦。

洛宋淮坐在她身側,耐心聽她講。

他很喜歡聽她講話,聽她分享自己的所見所聞。

有時,他也會同她講,不過每次講的,都是自己的過去。

可她願意聽。

“下一步,你該如何打算?”

洛宋淮一句話便將她問倒。

林熹桐擰眉思忖,實在找不出答案。

“我還不知,眼下還得找個住處,可不能總在客棧住著。”

客棧不過是暫留之地,想要在京城安穩,最先要考慮的便是住所。

來日方長,其餘的,可徐徐圖之。

“這些天我在外看看,總能找到的。”

一早,林熹桐便起床為沈月容換藥。

“你昨夜沒有吃飯,現在定還餓著,等會兒我給你帶些東西回來吃,吃完我就送你回去。”

林熹桐小心揭開紗布,為她塗藥。

沈月容本想開口,可林熹桐一碰,傷處的刺痛讓她有些頭暈。

她緩一會兒。

“這不會留疤吧?”

沈月容看著鏡中的自己,額頭上包著紗布,臉上也有些擦傷,不由得有些害怕。

“會。”

林熹桐直言。

沈月容心一寒,想到自己額頭上會留下醜醜的傷疤,她便瞬間憋出淚來,後悔自己偷偷從寺廟跑出來。

“但若是堅持塗祛疤膏藥,會漸漸淡掉,你不必心急。”

林熹桐忙安慰她。

“那便好。”

沈月容舒口氣,放下心來。

“你先梳洗,我去買點東西。”

說罷,林熹桐便推門出去。

她沒走多遠,一會兒便回到客棧。

沈月容咬著軟軟的米糕,腮幫子也鼓鼓的。

“你慢點吃。”

怕她噎著,林熹桐為她倒杯水。

“吃完我送你回去。”

話音剛落,沈月容便放慢速度,小口小口吃。

林熹桐沒忍住笑,“你就這麽不願回去?”

沈月容忽然雙目通紅,流出淚來。

“林姐姐你有所不知,我在府上過的都是苦日子,吃不到這麽好吃的米糕,也見不到多少人,有時還會被家中兄長教訓,連我爹娘都不幫我。”

她抽泣一聲。

“我那兄長,教訓起人來可兇了,我都怕他。”

林熹桐眼裏滿是同情。

“那他會打你嗎?”

沈月容一頓,隨即連連點頭。

連家中妹妹都打?

實在不是人。

林熹桐忽而將手緊握,十分生氣。

沈月容抹把淚。

“林姐姐,你能不送我回去嗎?”

林熹桐還氣著。

她這哪敢送她回去,豈不是羊入虎穴?

“你放心,我護著你。”

沈月容將米糕丟在一旁,往林熹桐身上貼。

“林姐姐可真好!”

一連幾日,林熹桐都在為住宅一事煩心。

沈月容雖整日在客棧修養,可還能覺察她心情不順,卻不知她憂心何事。

“沈姑娘,你可知京城哪裏的住宅好?”

林熹桐主動問她。

她是京城人,定是要比自己清楚的。

沈月容驀地站起,下一瞬又因腿腳酸痛坐在榻上。

“林姐姐可是問對人了,若說住宅好,那定是南華街,此處風景好,又有許多玩處。”

最重要的是,這裏離沈府近,林熹桐若是住下,沈月容便好與她來往。

“南華街?”

林熹桐沒多猶豫,往南華街找去。

沈月容本想陪她一起去,可林熹桐不放心,讓她好生在客棧待著。

“姑娘一人住這兒最為合適。”

牙人領林熹桐走進一間不算大的宅院。

院中栽著一棵桃樹,時有暗香。

林熹桐仔細看一番,這間宅院雖不大,只有兩間房,卻布置規整,看著舒心。

畢竟只有一人,她也不打算住大宅子。

“那就這間。”

這些天總在忙這事,耗費不少精力,林熹桐見宅院不錯,也沒心思再看別處。

住所一事解決,林熹桐也不再頭疼,走起路來都是輕飄飄的。

見天色已晚,便匆匆往客棧趕。

她剛到客棧外,卻被人攔了去路。

“站住。”

那男子目光冷漠,四目相對,林熹桐不由得身子一寒。

他倒轉長劍,用劍柄指著林熹桐。

“我找你許久,可算讓我碰見。”

林熹桐一臉茫然,她從未見過此人,更不知他為何找自己。

“你究竟是何人?速速將我妹妹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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