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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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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夷(三)

林熹桐擡手將劍柄推遠些,又擡頭看他。

“你就是沈月容的哥哥?”

玉冠束發,石青暗紋圓領錦袍著身,薄唇緊抿,他居高臨下般看著林熹桐。

目光相觸,林熹桐從他銳利的眼中看出一絲輕蔑,又想起沈月容口中的他,便頓時怒意暗生。

“正是。”

沈應文收回劍,叉著手,似有半分不耐。

“你妹妹我不能交給你。”

他一楞,不由得輕笑一聲,“你這女子,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劫持貴女,可是重罪。”

“劫持?”

林熹桐蹙眉,只覺眼前之人實在是不講道理。

“說我劫持,倒不如想想自己都做了些什麽,讓她如此不願歸家。”

沈應文輕挑劍眉,眼裏閃過一瞬詫異,“我做了什麽?”

“你……”

林熹桐剛說一個字,沈月容便跑了出來,攔在他倆之間。

沈月容將沈應文往遠處推,回頭朝林熹桐笑笑,“都是誤會,都是誤會。”

“沈月容!”

沈應文抓住她胳膊,揚聲喝住她。

這些日子他派不少人出去找她,卻久不見人,看她額頭纏著紗布,又是生氣又是心疼。

他伸手輕觸她額頭,沈月容吃痛躲開。

“你如何受的傷?”

沈月容佯裝生氣,擡腳踢他,“等回去再說。”

“往後再不能順著你的性子來,跟我回家!”

沈應文說著,又拉著她想將她帶走。

林熹桐忽地將沈月容拉過來,又護在她身前。

“你怎能如此對待你的妹妹?!”

“我如何對待她?”

他本就因沈月容的莽撞之舉生氣,現面前這陌生女子言語讓人摸不著頭腦,不免氣得發笑。

“你將她關在府中,輕則訓斥,動則打罵,甚至不給她吃米糕這類普通吃食,讓她過苦日子。”

沈應文緊皺眉頭,定立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他何時這麽做過?

他不過是在沈月容不願習字時折枝作勢要打她,卻從未下手。

更何況,她每日吃的皆是山珍海味、鮮香佳肴,所穿所用俱是上品,家中何時虧待過她?

沈月容偏過頭不敢看他,心虛躲在林熹桐身後,輕扯她的衣袖。

“林姐姐。”

她輕聲嘟囔。

林熹桐會錯意,伸手護她。

“你不必擔心。”

“月容,這些都是你說的?”

沈月容不敢再躲,繞過林熹桐靠近沈應文。

她點點頭,“我只是想留在外面,所以說得嚴重些。”

“林姐姐。”

沈月容折身看她,後悔自己將她連累,又捅出大簍子。

“對不起,我騙了你,其實我兄長不是這樣的人。”

林熹桐怔在原地,隨即無奈舒氣,“你沒事便好,快隨你兄長回去吧。”

“哥,前幾日是林姐姐救了我,這幾天也是她照顧我,今日誤會,實在是我的錯。”

沈月容手足無措,垂頭不敢看他。

沈應文瞪一眼沈月容,想到自己方才的莽撞舉動,又錯怪林熹桐,心裏萬分歉疚。

他將劍別在腰間,俯身拱手,“林姑娘,今日多有得罪,天色已晚,沈某便不再叨擾,改日我必定登門謝你救我妹妹之恩。”

誤會已解,林熹桐也不再氣憤,“今日我亦有錯,將你當成壞人。救沈姑娘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必言謝。”

見兩人氣氛緩和,沈月容松口氣,又想起林熹桐住所一事。

“林姐姐,你在南華街可有找到宅子?若是沒有,到我家府上住也好。”

林熹桐婉言相拒,“我已找好住處,便不麻煩你們。”

“這怎會麻煩?林姐姐找到住處便好,我家也在南華街,沈府,往後林姐姐可要記得來找我。”

林熹桐忽然意識到她為何會舉南華街,揚唇一笑,“好,沈姑娘回去定要好好養傷。”

夜色漸深,待兩人走開,林熹桐才走進客棧,得以休息。

她靠著椅子,偏頭一望。

沈月容的金釵還放在案上,她定是匆匆忙忙,忘記拿去。

可時辰已晚,他們早已走遠,今日自己也光忙著住宅一事,腿腳陣陣酸痛,林熹桐不好現在送回。

正巧這幾日要買些用物布置宅院,到時再送也不遲。

往日在晉縣、臨縣,家中之事多交給旁人來做,林熹桐對此也不了解,只得拿來紙筆,將住宅布置所用物品細細羅列。

燭光明亮,林熹桐一只手托著頭,一只手握筆,擰眉細想,她原以為這是個簡單事,可做起來,才意識到艱巨,思緒也愈發混亂。

她索性將筆擱在一旁,起身洗漱。

一人不行,那便找個幫手。

林熹桐到時,生境正是傍晚。

圓日已落,漸灰的雲散出些許霞光,漸漸地,霞光暗去,世間也慢慢平靜。

她剛來便向洛宋淮問起煩心之事,一直到明月升起,兩人還在談這事。

“慢慢來便好,不要心急。”

見她有些心煩,洛宋淮溫聲安撫。

“也是,反正也要在京城待上許久,有些東西往後布置也行。”

林熹桐總覺得這生境有魔力,可掃去自己心中一切損身之感,每次在這兒,她總會無比心安。

月華照拂,晚風也變得溫柔。

湖面波光柔和,地面碧草似毯,林熹桐忽覺一陣困意,不受控制般捂嘴打個哈欠。

洛宋淮有所察覺,“若是困,便先睡吧,我守著你。”

林熹桐眨眼晃晃腦袋,“我現在還不想睡。”

若是睡著,等醒來她便會重回陽世,她想在這兒多待一會兒。

今夜空中只有幾顆星星,一閃一閃,有些孤寂。

林熹桐忽而雙眸一顫,想起一件事。

“洛宋淮。”

她偏頭喚他。

他坐在一旁,擡頭不知在看什麽。

來生境已有很多次,林熹桐卻從未見過洛宋淮睡覺,而這兒也沒有宅院,更沒有可以歇息的地方。

他“嗯”一聲,轉頭看她。

林熹桐半張著嘴,一直不說話,只是直直看著他。

洛宋淮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錯開目光。

“為何忽然叫我,又為何不說話?”

“你困嗎?”

林熹桐湊近看他的眼睛,明明夜色很深,可他眼裏毫無困意。

洛宋淮雙眸一暗,他忽然忘記困是何樣的感受。

他搖搖頭。

“那你可用睡覺,可用吃東西?”

林熹桐又問。

“我已是鬼魅,不用睡覺,也無需進食。”

林熹桐心忽地一緊。

過去在家中看醫書時,林熹桐總會看到半夜,每每困意襲身,她總希望自己是個無需睡覺也能有精力的人。

可此刻,她只覺自己好似被人推入一片黑暗,看不見任何景象。

他雖在生境,看著與常人無異,可他終究不再為人,是與人不同的鬼魅。

林熹桐偏過頭,一股酸澀沖入鼻腔,讓她再難開口。

洛宋淮扯唇苦笑,“其實這樣……也挺好。”

“為什麽?”

林熹桐聲音都有些發顫。

不能睡覺便只能睜眼看著日升月落,看著時間悄然逝去。

難過、孤獨、痛苦……

都不能借著夜晚安眠暫時躲去,只能清醒著,將其生生咽下。

這又是何等的痛苦?

林熹桐不忍細想。

月色下,她眼裏的淚更加清晰。

洛宋淮忽然慌張。

在生境一年,他似乎都習慣如此。

每日坐在這柳樹下,一遍又一遍地看眼前的一切,再美的景也會變得索然無味。

林熹桐是唯一能進入生境的“人”,每次她來,萬事萬物都變得美好。

可她離開後,洛宋淮的孤獨便愈發深重。

他盼她來,卻又不想她來。

“對不起。”

洛宋淮突然有些愧疚。

林熹桐沒忍住淚。

痛苦的人明明是他,又為何要心懷歉意?

洛宋淮擡眸,見她臉上淚痕,卻只能壓抑為她抹淚的沖動,始終沈默相對。

林熹桐忽覺他們都是一樣孤獨的人。

她獨活在世,在京更是孤身一人無有依靠。

他殘存生境,日日獨坐回憶往昔再無來日。

而他的痛苦,似乎更盛。

在臨縣時,林熹桐常讓映竹向自己說說曾經的洛宋淮。

他幼時隨父學醫,少年之時便能獨自救下將死之人,洛父死後接下洛家醫館,扛下家族重任,治病救人。

臨縣百姓皆知這位有名醫工,知他菩薩心腸又妙手回春,便常請他診病。

風光無限。

可生死一瞬,希望與絕望也在一瞬,再想起往日風光,便惋惜更深。

她是醫者,心懷希望,可一路坎坷,經受挫折頗多,便能深切感受他的痛苦。

“往後一人在京,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洛宋淮垂眸,看不出一點兒悲傷。

可越是平靜,便越是悲痛。

林熹桐抹把淚,深深舒口氣。

“我今日在南華街租下的那座宅院雖算不上大,也不及家中宅子,可我很喜歡。往後,我要在院中曬些藥材,又要將那兒布置得和家中一樣。”

她有些哽咽。

“京城與永州相隔甚遠,定難回家,也不知劉媽媽和映竹現在如何。”

“往後會好的。”

洛宋淮擡眸看她,他盼她好,盼她來日無憂。

林熹桐輕點頭。

她從不懼艱險,亦不會退縮。

夜幕不知何時多出許多星星,與明月相伴。

“你過去可有來過京城?”

林熹桐驀地問起。

洛宋淮點頭,“我曾在京城拜名醫,留居近三年時光,只是往後常在永州一帶,沒再北上。”

細柳搖曳,與湖面相觸。

“那座宅院,有兩間房。”

若他還在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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