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辛夷(一)

關燈
辛夷(一)

早春仍寒,絲絲寒氣透過窗欞吹動林熹桐耳畔散發。

橙黃的燭光映照在她白皙面龐上,更顯柔和。

指尖輕觸,紙頁翻動。

這本醫書,林熹桐已記不清自己翻過多少遍,頁面已然泛黃。

“你這小姑娘怎要這書?怕是看不懂吧。”

書坊店家的驚異猶在耳畔。

那時的她輕“哼”一聲,滿不在乎,“我將來一定能看懂的。”

林熹桐面目柔和,眉眼含笑。

許多年後的現在,她仍不能說自己將這本書學懂。

紙頁經理易存於腦,卻難行於手。

她還要學的,實在太多太多。

“姑娘。”

劉媽媽抱著一床薄被子,推門而入。

“天還是有些冷,姑娘蓋厚些。”

劉媽媽將被子放在床上,仔細鋪開。

“好。”

林熹桐捂嘴打個哈欠。

“姑娘早些歇息,明日還得趕路。”

“我再看會兒,劉媽媽也早些休息吧。”

林熹桐繼續翻看醫書,沒有停下去睡覺的意思。

劉媽媽看一眼,含笑無奈搖頭。

她幼時便是這般好學,常看醫書看到半夜,若不是劉媽媽留心來看,將她抱回床上,她只怕是要趴在桌上睡一夜。

夜更深更寒。

案上火光越來越微。

林熹桐合上書,將燭火吹滅。

劉媽媽在床上放了湯婆子,被窩裏沒有一絲寒氣,林熹桐躺下沒多久便沈沈睡去。

夜幕繁星,湖面平平倒映皎潔明月。

月華下,碧草靜湖,所有景物都好似蒙上一層薄紗。

野花悄然開放,散發幽香,嫩芽攀上細軟枝條,將要貼近湖面。

眼前之景何其熟悉,林熹桐恍然察覺自己再入生境。

又是春日。

林熹桐擡眸,猛地扶膝而起,向四周望去。

四下幽靜,唯有夜鳥啼鳴,卻不見洛宋淮身影。

“洛宋淮!”

林熹桐揚聲喚他名字,卻久無回答。

她垂眸,又坐在柳樹下。

久不見人,想來,他已離開此地。

湖面冷清,月色更為澄凈。

“林熹桐。”

身後聲音越來越近,林熹桐一楞,回頭向他望去。

玉冠束發,夜色裏,他的一雙眸子宛若清玉。

林熹桐忽然不希望他出現在自己面前,姜夫人的死,她不知該如何開口。

“你沒有走?”

洛宋淮一頓,“我又能去哪兒?”

林熹桐轉回頭,“我以為,你是仙人,會去到天庭。”

洛宋淮沒忍住笑,走到她身側坐下。

“我生前也只不過是一介凡人,如何能成仙成神?”

“所以你這一年,一直待在這兒,生境?”

洛宋淮輕“嗯”一聲。

“可這兒只有你一人,你又能做什麽?”

“等待,看日升月落,四季流轉。”

林熹桐忽地身子一寒。

此地雖好,茂林凈湖,景色宜人,又離世俗紛擾,可這兒除了他與自己,便無人能到達,更何況這一年都是他一人在此。

小千世界,唯有一人,何其孤獨?

林熹桐不忍細想。

“這一年,你過得可還好?”

洛宋淮偏頭看她。

“我接下醫館之任,常在外為人診病,這一年,於我而言,算是好的。”

“那你呢?你為何不願見我?”

林熹桐終於將心中問訴出口。

洛宋淮擡眸。

一輪明月高懸於空,再垂首,便是湖中游月。

見他閉口不言,林熹桐也不再強求。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我已是亡魂,不該耽誤你。”

那日,他丟下這句話後林熹桐便沒再見過他。

“你過得好,便已足夠。”

亡魂之身,人世喜憂皆不相關,更不敢奢求。

晚風掠過,湖中明月蕩漾。

“你為何要學醫?”

洛宋淮驀地問一句。

風聲輕柔,林熹桐擡眸舒口氣。

“小時候,我爹爹身患重病,卻無人可治,因我爹爹逝去,我娘傷心過度,不久便撒手人寰,獨留我一人在世,所以我想學醫,希望將來能拉身陷病痛的人一把,而不是無能為力,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痛苦死去,更想要保護我身邊的人,只是……”

鼻腔發酸,林熹桐忍住內心酸澀,不願落淚。

“前日痛苦難平,但我肯定,往後凡你所求,皆能成真。”

在醫工世家,洛宋淮似乎一出生便要承前人之志,成為醫工,他並不厭棄,卻從未想過除了家人期盼,自己究竟為何要走這條路。

他忽然覺得,林熹桐的境界已然在自己之上。

“真的?”

“我會保佑你。”

林熹桐倏爾揚唇一笑。

“那我該如何報答你?”

“好好活著便是報答。”

林熹桐不禁喉頭一緊,他總是這般不顧自己。

亡魂亦該有私欲。

“你為何不肯將自己所求說出,你難道就不留戀陽世?”

林熹桐忽然有些生氣,可她又很心虛。

他已是亡魂,遠離陽世,自己的問,何嘗不是對他的折磨。

有時候,意欲助人的無私也會變成在不知不覺中傷人的自私。

“對不起。”

林熹桐轉過頭,竟有些不敢看他。

細微瑩塵漂浮在湖面之上,眼前之景如夢似幻,她從未見過如此醉人的景。

“你每次看的,都是這樣的夜色?”

洛宋淮搖搖頭,“並非如此。”

“生境與人間一樣,有草木盛衰,有四季輪回。”

林熹桐起身,走到湖邊。

她伸手一觸,瑩塵四散,只是沒一會兒,那些瑩塵又像是有生命般聚在林熹桐張開的手心。

明亮的光照在她柔和的面龐上,眉眼含笑。

洛宋淮忽然覺得,她才是降臨在自己世界的仙人。

再美的景,在此刻也黯然失色。

林熹桐蹲下身,小心將手中瑩塵放回水面。

“生境與人間不一樣,人間可沒有這麽奇麗的景。”

林熹桐擡頭看他,又轉頭瞧湖面上活潑的瑩塵。

洛宋淮走近,捧起一手心湖水,一瞬之間,手中暗淡湖水變作光華瑩塵,他擡手一揮,瑩塵便飛舞在半空,慢慢降落湖面。

林熹桐驚訝,也跟他一樣伸手舀一手心湖水,只是等待許久,手中湖水順著指縫流走,並未變成瑩塵。

“看來這些瑩塵不聽我的話。”

林熹桐打趣,有些失望。

“你來。”

洛宋淮蹲下。

林熹桐便隨他一起蹲下。

“把手張開。”

林熹桐雖然疑惑,卻還是按他所說,將雙手合攏。

洛宋淮再捧起一把水,想要將水倒在她手心。

湖水再度變成瑩塵,如銀河傾斜,漂浮在她手心。

林熹桐欣喜揚唇,起身將手中瑩塵灑向空中。

夜更為明亮。

林熹桐不知玩了多久,已然有些疲倦。

“是不是每個人死後都會有生境?”

林熹桐坐在湖邊,仰頭看點點明星。

洛宋淮抿唇搖頭,“我也不知,或許是吧。”

“若是這樣,那死也不可怕了。”

她雙眸漸明,似是有幾分舒心。

她曾以為,人死後便會歸為虛無,不再擁有感知之力,人間事也會漸漸淡忘,這是比死更為恐怖的存在。

可是現在,她知道人死後雖不存陽世,卻亦有身存之處,或是在生境,或是入輪回歸陽世,所以死不可怕。

爹娘,還有姜夫人,定和洛宋淮一樣會有自己的生境。

洛宋淮垂下眼簾,“我母親……現在可安好?”

林熹桐身子一僵,她本想瞞著他的。

可一意孤行的“善”不是善,而是惡。

她不能騙他。

“對不起。”

她緊按指節,雙眸不自覺地濕潤。

洛宋淮雙目漸沈,聽出她的話究竟為何意。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這怎能怪你?”

林熹桐不知該如何安慰他,他已是亡魂,生者之事如何幹預?

洛宋淮暗暗深吸口氣,壓抑內心痛楚,“我早早離開,不能在母親膝前盡孝,讓她白發送青絲,怎會無罪?”

除了姜夫人,他對不起的人,還有她。

“母親讓我去京城,在京城學醫,等明日醒來,我便要啟程。”

冬日風雪,姜夫人的話她還記得。

“京城定是要比臨縣好上許多的。”

即便如此,兩人都清楚在京會比在臨縣更難。

洛宋淮忽然有些擔心她。

她孤身一人,在京也沒有投靠,只怕是會前路艱難。

林熹桐環抱雙膝,偏頭將臉靠在膝上,不去看他。

“你不是說往後凡我所求,皆能成真嗎?”

她喉頭一緊,再難開口。

洛宋淮眼裏閃過一瞬疑惑。

湖面幾絲瑩塵飄飛而來,停在林熹桐緊攥的指節上,一閃一閃,照得她眼裏的淚更加晶瑩。

眼中淚躍出眼眶,光亮倏然微弱,駐留在她眼底的淚痕上。

林熹桐只覺絲絲暖意正源源不斷地浸入骨裏。

“所以你,能不能……不要不願見我。”

洛宋淮雙眸閃動,偏頭看她。

及腰長發與地面嫩草相觸,幾絲細微瑩塵游走在她挽起的單髻上。

他聽見她喉間落出的微弱抽泣聲,便不由得心一痛,似是被人用手緊攥著。

夜風吹拂,湖面瑩塵飛舞跳動,她耳畔的絲絲青發也微微晃動。

洛宋淮擡起手,伸手想觸她耳邊飛揚的軟發,卻在將碰到的那一剎按住指節,又將手收回。

瑩塵似是有靈,勾起林熹桐腰間一縷長發,慢慢向洛宋淮靠近。

洛宋淮一頓,隨即張開手心,接住那縷長發。

微弱鼾聲傳來,林熹桐不知何時睡去。

洛宋淮握住長發,忽然有些心安。

“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