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深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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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深陷其中
“那之後你沒有再來，所以我想大概已經深陷其中了。”
老五把咖啡放在吧臺上，盯著眼前的客人，毫不掩飾八卦的神色。
“進展到什麽程度了？從實招來。”
文古今說：“如果要以某種特定的行為儀式來錨定進展的流程節點，那麽無可奉告。”
“別拿這種商業黑話來糊弄我，我沒法和你對齊顆粒度。”老五撇嘴，“你是一個在交流方面幾乎不會有障礙的人，你願意把內心的想法說出來，這原本是我最喜歡的一點。”
文古今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向他。
老五做出自衛的動作：“不是那種意義的喜歡。你可別多想。”
文古今面現嫌惡，又問：“能破例抽煙嗎？”
“不能。”
老五果斷拒絕，皺眉道：“看來不順利？你玩真的，人家不玩？”
文古今語焉不詳：“有一個強勁對手。”
“誰？？？”老五好奇，“我只聽說最近姓常的暗中逼你……”
他忽然止住話頭，驚呼道：“是他嗎？你們不但商戰，還是情敵？不不不！”他猛地醒悟，一拍腦門，“因為是情敵，他才又開始打你店的主意？？？前一陣子不是很和平了麽！”
兩人相對沈默，老五畢竟嘴碎，半晌不禁又開口：“你怕你那小朋友看上他有錢？”
文古今緩緩搖頭。
“這跟錢有關，但又不完全是錢的關系。首先常總其實算是個好人，附加條件是他剛好是個很有錢的好人。”
“你也是好人啊，”王老五恨鐵不成鋼，“所以你給自己的定義，是個沒他有錢的好人？”
文古今幹笑了一聲，手碰到玻璃杯，檸檬水中的冰塊發出極輕微的磕碰聲。
“這麽現實嗎？”老五說，“庸俗啊文總，庸俗。”
“你第一天認識我嗎？”文古今毫不在意。
“就因為不是第一天認識你，才覺得不像你。我一直認為你是個不怎麽現實的人。”
文古今微微一怔，對話戛然而止。
老五話已出口無法再收，環顧冷清的店面，內心欷歔。漂亮話都好說，但錢的力量能有多大，作為商人誰會不清楚呢？絕對的差距就是絕對的實力，人性在金山銀山面前不值一提。
本來不想讓朋友抽煙傷身，這時看店裏也冷清，他索性主動提議：“出去找個地方抽一根？”
文古今反倒拒絕：“隨便給我來一杯，別太沖。”
“遵命。”
老五轉身開始調酒，看著酒櫃上反射出文古今沈思的身影，忽然微笑道：“為什麽不去和他聊聊？”
文古今低頭處理手機消息，沒回應。
“錢或許是一個標準，但未必是你心裏那個人的標準。”老五說，“你能看上他這個人，也不妨想想他的感情，是能用錢買到的嗎？如果是，我勸你趁早放手，回頭是岸；如果不是……”
他把酒杯輕輕放在文古今面前，用聖人般的口吻說：“愛可以是單向，無論什麽情況，誰也無法阻止你愛一個人；但戀愛是雙向選擇，你憑自己是無法解決問題的。對你來說可能屬於超綱知識了，能理解嗎？”
“我理解……”文古今說，“一部分。”
“所以你只需要解決剩下的一部分就可以了，不是嗎？”
老五看著自己的多年老友，臉上忍不住露出近乎慈愛的表情。
文古今默默啜飲。只要人夠嘮叨，就總有一句話能說在點子上。老五雖然意在安慰，卻說了很不得了的話呢。
他不是沒有戀愛過，卻從來沒這麽投入，這麽全身心沈浸在感情當中。習慣了預設目標、預估損失、預先采取防禦措施，但感情……確實如朋友所言，雙方都參與才能導向最終的結果。
常再圖又怎樣？就算再來一百個常再圖，也代替不了岱岱本人。決定權永遠在岱岱手上啊。
不知是不是杯中酒的作用，精神開始覺得放松。
“我理解到位了，也沒什麽難的——”文古今笑道，“不就是搶人嗎？無非再來一次。”
“這就對了。”老五滿意道，“這才像你，你看剛剛那個狀態……”
“他最近應該是真想搬出去，我正在糾結。”文古今順口說。
“搬出去？你們住一起？？？”老五差點跳上吧臺來，激動得手舞足蹈。
文古今一驚，只得簡單概述收留石岱嶼至今的事。
“你看！什麽搶人？什麽再來一次？你一直在搶吧！”老五一拍大腿，“我就說嘛，你骨子裏就是那種不怎麽現實的人！再沒錯的。”
他再三細品老友三言兩語的敘述，嘆道：“從旁觀者角度看來，一直以來你才是那個維護關系的人，這一點讓我特別特別意外——放在從前，你絕對不會這樣做。”
文古今又怔住了，記憶裏許多畫面湧了出來，隨即了然，釋然。
意外之所以被稱作意外，就是因為根本無法預料。
岱岱就是這樣一個意外，因為他，生活產生了太多改變，身邊細小的齒輪逐漸咬合，這部熟練運轉的機器變得越來越大，大到自己都難以窺見全貌。
他曾以為自己看中岱岱穩如磐石，耐得住一切變化，是維護親密關系的中流砥柱；沒想到自己竟然才是那個順應對付變化的人，想方設法只想讓他自然而然地生活——在羨慕的同時，原來自己也能具備這種品質嗎？
被老友一語道破，才恍然驚覺。
原來真正的感情能讓人甘心小心翼翼，甘心承受變化的風險追求新的東西。銅墻鐵壁，長相廝守，並不是永遠不可求得的一場虛幻。
不一樣了。很多方面都到了改變的時候。
老五註視著他眼神轉換的過程，只管微笑，比蒙娜麗莎還要神秘。
文古今困惑道：“你為什麽這麽懂？”
“因為事不關己。”老五坦然攤手，“這不是我的事兒，我當然懂。”
文古今忍不住發笑，一派輕松站起身來，正要瀟灑離去，又不忘指指酒杯誇獎：“手藝進步了，非常柔和。”
“別塑料了。”老五說，“這裏面根本沒加酒——雖然沒有酒精但賬單也沒有折扣，你出神的時候完全不在意我放了什麽。”
他一邊笑，一邊對著朋友逃離的背影繼續毒舌：“看到沒有，心不在焉只會害了你。”
車裏一直沒有聲音。
因為石岱嶼一直因為震驚而發楞，半天才問：“為什麽要做這個項目？”
“這是我一直想做的，”常再圖說，“雖然不是主營業務，但也算是營銷策略的一部分。如今競爭多樣化，做點實事反而勝過打廣告。你要看到自己身上的商業價值，你能影響更多人，創造更多效益。”
工作。石岱嶼默默地想。同樣的東西別人遞過來就可以嗎？也是同樣的嗎？
不。不一樣。
他穩住氣息，終於說：“常總，你知道渾沌七竅的故事嗎？”
常再圖略一思考，答道：“《莊子》那個麽？”
石岱嶼點頭道：“有個人提起過，我覺得有趣，後來去讀了這個故事。渾沌為什麽會死？因為他原本有自己活著的方式。”
“你的意思是說我在強行給你鑿出五官七竅嗎？”常再圖說，“你的性格根本不適合在KTV當服務生，但你都做得下去，憑借個人專業技能跨越到更高的平臺上就不行嗎？”
石岱嶼慢慢地說：“流金歲月就像渾沌，不是你認可的良性的商業模式，有很多東西是纏在一起的。可你如果一點一點把它鑿開扯出來，那裏就再也不是流金歲月了……”
“你也一樣吧。”常再圖說，“你是想告訴我，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塑造你，你也就不再是石岱嶼了。”
“常總，你真的很聰明。”
石岱嶼歆羨地嘆口氣，又說：“你見過VIP2那幅畫嗎？是我畫的。那本來是一副贗品，出了點小毛病，我覆制了一幅——現在想來，還是太倉促了，我應該找專門寫字的人題款，專門刻章的人治印，再交給專門裝裱的店鋪完成做舊工序。術業有專攻，一定比我當時做得更好。你說的那些，我能學會多少還是個未知數，但如果你找一個專業的人來做，效果會勝過我百倍。”
常再圖冷著臉說：“明明在說我的事，你為什麽要拿文老板店裏的東西來做說明？”
“那我換成你的事。”石岱嶼伸出雙手。
“你看我的手，現在很平滑，對嗎？在包廂工作的服務員，手都是粗糙的，因為不能在很貴的水晶玻璃杯上留下手印，所以即便頻繁洗手也不能隨便塗護手霜，所以大家為了服務質量，犧牲了雙手的柔嫩。我在工坊做切割雕刻打磨的工作，也常常滿手玉屑粉塵或者泡在水裏，更加粗糙。但我來見你之前，好好洗過，塗了厚厚的膏霜，看著也還不錯。可這不是我的日常，或者說不是真正的我。”
他沒有等常再圖說話，繼續說著：“你描繪的平臺很大，項目也很有意義，但那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我跌倒幾年再爬起來的最大教訓，就是要牢牢握住自己想要的東西。現在我很清楚，石岱嶼能做的、想做的事，在其他領域。”
“你不相信我的規劃能力嗎？”常再圖說，“你可以賺更多的錢，產生更大的影響力，在公司創造更高的價值——合作共贏的商業思維，不也是實現你人生價值的一個途徑嗎？”
石岱嶼點點頭，卻說：“那你為什麽要讓我去？你讓我聽你安排進公司，真的是完全出於工作、商業的目的嗎？”
常再圖縱然思路清晰口才優秀，仍然發覺無法回答。
完全出於工作，那就是對這個人沒有私人感情，何必限制他兩年？如果不是，那就是自己對他心懷鬼胎，如果混雜著感情，怎樣保證關於商業的說法一定可靠呢？
無懼商場的常總，此刻卻不知道應該如何從石岱嶼的角度回答。他總是說出這種讓人無言以對的話，能問出這麽難回答的問題。
“你要這樣對我嗎？”他低聲說，“你選文老板。”
“停車吧。”石岱嶼說，“我想回流金歲月。今天是店裏的新年聯歡，而我不適合出現在你的年會上。”
常再圖忍了忍，終於忍不住問：“哪怕他不明白、不回應、什麽都不做，你還是選他嗎？”
“我沒有辦法選誰。”石岱嶼說，“我只知道我喜歡文經理。什麽是喜歡？喜歡的事作為工作也難免會痛苦，並不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沒有任何問題，但喜歡意味著就算痛苦還是想繼續做下去。無論多少次賭氣，想要遠離，最後爬也要爬回來接著幹。喜歡的人也是這樣吧。”
他把視線轉向常再圖。
“我想人都會有一個無法代替的人……也許一開始以為別人和他沒有區別，可最終還是會發現……不是他就不行。我討厭重覆，我想做出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也同樣不想成為別人的影子。”
常再圖像不認識一樣望著他漆黑的眼睛，凝視良久，伸手拿起後座的衣服，摔進石岱嶼懷裏。
“下車。”他冷冷地說，“快走，立刻消失。趁我還沒發火。”
石岱嶼細碎的腳步聲漸遠，常再圖的手機也翻到兩個人的對話頁面。
聊天背景是設置了照片的。
那是他滿身濕透站在農家樂的水裏，提著小烏龜一樣的石岱嶼往岸上走。天很晴，石岱嶼掙紮著，頭發蓋住了眼睛。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退出了頁面，想要把聯系人直接刪掉。手指卻又點進去看了一刻，最終默默關上了手機。
石岱嶼很含蓄，沒有把話說透。他看得懂那個人，也明白自己為什麽被選中，卻並沒有問。可他說得也足夠多，他要的是全部。
所以他一開始無法決定，又立刻做出了決定。
常再圖難得打開音樂，熟悉的前奏響過，歌曲蔓延在車裏。
“說起來人生的仆仆風塵
不能夠留一點回憶
難舍又難分已無可追尋
煙消雲散的往昔
說起來愛情的悲歡離合
有個你我永遠不提
相偎又相依要留在心底
陪我一路到天涯
……”
他靜靜靠著座椅，聆聽那個人喜歡的歌。
【作者有話說】
常富貴播放的歌是《難舍難分》（譚詠麟，1990）。
忘不了你眼中那閃爍的淚光
好像知道我說謊
我茫然走錯了地方
卻已不敢回頭望
舍不得杏花春雨中的你
盈盈的笑語
雨打風飄年華流走
惘然睡夢中
走過了一生有多少珍重時光
與你愛的人分享
我總是選錯了方向
傷心卻又不能忘
放不開魂牽夢系愛的你
無處說淒涼
回首燈火已闌珊處
是否還有你
說起來人生的仆仆風塵
不能夠留一點回憶
難舍又難分已無可追尋
煙消雲散的往昔
說起來愛情的悲歡離合
有個你我永遠不提
相偎又相依要留在心底
陪我一路到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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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可愛小朋友的海星和留言~！
陪常總聽一首歌吧，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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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五做出自衛的動作：“不是那種意義的喜歡。你可別多想。”
文古今面現嫌惡，又問：“能破例抽煙嗎？”
“不能。”
老五果斷拒絕，皺眉道：“看來不順利？你玩真的，人家不玩？”
文古今語焉不詳：“有一個強勁對手。”
“誰？？？”老五好奇，“我只聽說最近姓常的暗中逼你……”
他忽然止住話頭，驚呼道：“是他嗎？你們不但商戰，還是情敵？不不不！”他猛地醒悟，一拍腦門，“因為是情敵，他才又開始打你店的主意？？？前一陣子不是很和平了麽！”
兩人相對沈默，老五畢竟嘴碎，半晌不禁又開口：“你怕你那小朋友看上他有錢？”
文古今緩緩搖頭。
“這跟錢有關，但又不完全是錢的關系。首先常總其實算是個好人，附加條件是他剛好是個很有錢的好人。”
“你也是好人啊，”王老五恨鐵不成鋼，“所以你給自己的定義，是個沒他有錢的好人？”
文古今幹笑了一聲，手碰到玻璃杯，檸檬水中的冰塊發出極輕微的磕碰聲。
“這麽現實嗎？”老五說，“庸俗啊文總，庸俗。”
“你第一天認識我嗎？”文古今毫不在意。
“就因為不是第一天認識你，才覺得不像你。我一直認為你是個不怎麽現實的人。”
文古今微微一怔，對話戛然而止。
老五話已出口無法再收，環顧冷清的店面，內心欷歔。漂亮話都好說，但錢的力量能有多大，作為商人誰會不清楚呢？絕對的差距就是絕對的實力，人性在金山銀山面前不值一提。
本來不想讓朋友抽煙傷身，這時看店裏也冷清，他索性主動提議：“出去找個地方抽一根？”
文古今反倒拒絕：“隨便給我來一杯，別太沖。”
“遵命。”
老五轉身開始調酒，看著酒櫃上反射出文古今沈思的身影，忽然微笑道：“為什麽不去和他聊聊？”
文古今低頭處理手機消息，沒回應。
“錢或許是一個標準，但未必是你心裏那個人的標準。”老五說，“你能看上他這個人，也不妨想想他的感情，是能用錢買到的嗎？如果是，我勸你趁早放手，回頭是岸；如果不是……”
他把酒杯輕輕放在文古今面前，用聖人般的口吻說：“愛可以是單向，無論什麽情況，誰也無法阻止你愛一個人；但戀愛是雙向選擇，你憑自己是無法解決問題的。對你來說可能屬於超綱知識了，能理解嗎？”
“我理解……”文古今說，“一部分。”
“所以你只需要解決剩下的一部分就可以了，不是嗎？”
老五看著自己的多年老友，臉上忍不住露出近乎慈愛的表情。
文古今默默啜飲。只要人夠嘮叨，就總有一句話能說在點子上。老五雖然意在安慰，卻說了很不得了的話呢。
他不是沒有戀愛過，卻從來沒這麽投入，這麽全身心沈浸在感情當中。習慣了預設目標、預估損失、預先采取防禦措施，但感情……確實如朋友所言，雙方都參與才能導向最終的結果。
常再圖又怎樣？就算再來一百個常再圖，也代替不了岱岱本人。決定權永遠在岱岱手上啊。
不知是不是杯中酒的作用，精神開始覺得放松。
“我理解到位了，也沒什麽難的——”文古今笑道，“不就是搶人嗎？無非再來一次。”
“這就對了。”老五滿意道，“這才像你，你看剛剛那個狀態……”
“他最近應該是真想搬出去，我正在糾結。”文古今順口說。
“搬出去？你們住一起？？？”老五差點跳上吧臺來，激動得手舞足蹈。
文古今一驚，只得簡單概述收留石岱嶼至今的事。
“你看！什麽搶人？什麽再來一次？你一直在搶吧！”老五一拍大腿，“我就說嘛，你骨子裏就是那種不怎麽現實的人！再沒錯的。”
他再三細品老友三言兩語的敘述，嘆道：“從旁觀者角度看來，一直以來你才是那個維護關系的人，這一點讓我特別特別意外——放在從前，你絕對不會這樣做。”
文古今又怔住了，記憶裏許多畫面湧了出來，隨即了然，釋然。
意外之所以被稱作意外，就是因為根本無法預料。
岱岱就是這樣一個意外，因為他，生活產生了太多改變，身邊細小的齒輪逐漸咬合，這部熟練運轉的機器變得越來越大，大到自己都難以窺見全貌。
他曾以為自己看中岱岱穩如磐石，耐得住一切變化，是維護親密關系的中流砥柱；沒想到自己竟然才是那個順應對付變化的人，想方設法只想讓他自然而然地生活——在羨慕的同時，原來自己也能具備這種品質嗎？
被老友一語道破，才恍然驚覺。
原來真正的感情能讓人甘心小心翼翼，甘心承受變化的風險追求新的東西。銅墻鐵壁，長相廝守，並不是永遠不可求得的一場虛幻。
不一樣了。很多方面都到了改變的時候。
老五註視著他眼神轉換的過程，只管微笑，比蒙娜麗莎還要神秘。
文古今困惑道：“你為什麽這麽懂？”
“因為事不關己。”老五坦然攤手，“這不是我的事兒，我當然懂。”
文古今忍不住發笑，一派輕松站起身來，正要瀟灑離去，又不忘指指酒杯誇獎：“手藝進步了，非常柔和。”
“別塑料了。”老五說，“這裏面根本沒加酒——雖然沒有酒精但賬單也沒有折扣，你出神的時候完全不在意我放了什麽。”
他一邊笑，一邊對著朋友逃離的背影繼續毒舌：“看到沒有，心不在焉只會害了你。”
車裏一直沒有聲音。
因為石岱嶼一直因為震驚而發楞，半天才問：“為什麽要做這個項目？”
“這是我一直想做的，”常再圖說，“雖然不是主營業務，但也算是營銷策略的一部分。如今競爭多樣化，做點實事反而勝過打廣告。你要看到自己身上的商業價值，你能影響更多人，創造更多效益。”
工作。石岱嶼默默地想。同樣的東西別人遞過來就可以嗎？也是同樣的嗎？
不。不一樣。
他穩住氣息，終於說：“常總，你知道渾沌七竅的故事嗎？”
常再圖略一思考，答道：“《莊子》那個麽？”
石岱嶼點頭道：“有個人提起過，我覺得有趣，後來去讀了這個故事。渾沌為什麽會死？因為他原本有自己活著的方式。”
“你的意思是說我在強行給你鑿出五官七竅嗎？”常再圖說，“你的性格根本不適合在KTV當服務生，但你都做得下去，憑借個人專業技能跨越到更高的平臺上就不行嗎？”
石岱嶼慢慢地說：“流金歲月就像渾沌，不是你認可的良性的商業模式，有很多東西是纏在一起的。可你如果一點一點把它鑿開扯出來，那裏就再也不是流金歲月了……”
“你也一樣吧。”常再圖說，“你是想告訴我，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塑造你，你也就不再是石岱嶼了。”
“常總，你真的很聰明。”
石岱嶼歆羨地嘆口氣，又說：“你見過VIP2那幅畫嗎？是我畫的。那本來是一副贗品，出了點小毛病，我覆制了一幅——現在想來，還是太倉促了，我應該找專門寫字的人題款，專門刻章的人治印，再交給專門裝裱的店鋪完成做舊工序。術業有專攻，一定比我當時做得更好。你說的那些，我能學會多少還是個未知數，但如果你找一個專業的人來做，效果會勝過我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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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的手，現在很平滑，對嗎？在包廂工作的服務員，手都是粗糙的，因為不能在很貴的水晶玻璃杯上留下手印，所以即便頻繁洗手也不能隨便塗護手霜，所以大家為了服務質量，犧牲了雙手的柔嫩。我在工坊做切割雕刻打磨的工作，也常常滿手玉屑粉塵或者泡在水裏，更加粗糙。但我來見你之前，好好洗過，塗了厚厚的膏霜，看著也還不錯。可這不是我的日常，或者說不是真正的我。”
他沒有等常再圖說話，繼續說著：“你描繪的平臺很大，項目也很有意義，但那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我跌倒幾年再爬起來的最大教訓，就是要牢牢握住自己想要的東西。現在我很清楚，石岱嶼能做的、想做的事，在其他領域。”
“你不相信我的規劃能力嗎？”常再圖說，“你可以賺更多的錢，產生更大的影響力，在公司創造更高的價值——合作共贏的商業思維，不也是實現你人生價值的一個途徑嗎？”
石岱嶼點點頭，卻說：“那你為什麽要讓我去？你讓我聽你安排進公司，真的是完全出於工作、商業的目的嗎？”
常再圖縱然思路清晰口才優秀，仍然發覺無法回答。
完全出於工作，那就是對這個人沒有私人感情，何必限制他兩年？如果不是，那就是自己對他心懷鬼胎，如果混雜著感情，怎樣保證關於商業的說法一定可靠呢？
無懼商場的常總，此刻卻不知道應該如何從石岱嶼的角度回答。他總是說出這種讓人無言以對的話，能問出這麽難回答的問題。
“你要這樣對我嗎？”他低聲說，“你選文老板。”
“停車吧。”石岱嶼說，“我想回流金歲月。今天是店裏的新年聯歡，而我不適合出現在你的年會上。”
常再圖忍了忍，終於忍不住問：“哪怕他不明白、不回應、什麽都不做，你還是選他嗎？”
“我沒有辦法選誰。”石岱嶼說，“我只知道我喜歡文經理。什麽是喜歡？喜歡的事作為工作也難免會痛苦，並不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沒有任何問題，但喜歡意味著就算痛苦還是想繼續做下去。無論多少次賭氣，想要遠離，最後爬也要爬回來接著幹。喜歡的人也是這樣吧。”
他把視線轉向常再圖。
“我想人都會有一個無法代替的人……也許一開始以為別人和他沒有區別，可最終還是會發現……不是他就不行。我討厭重覆，我想做出和別人不一樣的東西，也同樣不想成為別人的影子。”
常再圖像不認識一樣望著他漆黑的眼睛，凝視良久，伸手拿起後座的衣服，摔進石岱嶼懷裏。
“下車。”他冷冷地說，“快走，立刻消失。趁我還沒發火。”
石岱嶼細碎的腳步聲漸遠，常再圖的手機也翻到兩個人的對話頁面。
聊天背景是設置了照片的。
那是他滿身濕透站在農家樂的水裏，提著小烏龜一樣的石岱嶼往岸上走。天很晴，石岱嶼掙紮著，頭發蓋住了眼睛。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退出了頁面，想要把聯系人直接刪掉。手指卻又點進去看了一刻，最終默默關上了手機。
石岱嶼很含蓄，沒有把話說透。他看得懂那個人，也明白自己為什麽被選中，卻並沒有問。可他說得也足夠多，他要的是全部。
所以他一開始無法決定，又立刻做出了決定。
常再圖難得打開音樂，熟悉的前奏響過，歌曲蔓延在車裏。
“說起來人生的仆仆風塵
不能夠留一點回憶
難舍又難分已無可追尋
煙消雲散的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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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我一路到天涯
……”
他靜靜靠著座椅，聆聽那個人喜歡的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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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不了你眼中那閃爍的淚光
好像知道我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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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已不敢回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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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燈火已闌珊處
是否還有你
說起來人生的仆仆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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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舍又難分已無可追尋
煙消雲散的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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