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千個傷心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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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一千個傷心的理由
高川知道石岱嶼說不過自己，因此是鉚足了勁來修覆關系的，卻沒想到被坑進這裏來，對上了一個棘手的人物。
他對文古今是警惕的。只要石岱嶼在這裏上班，以後想繼續來往，就不能得罪這位老板。上次又被他當面搶人，於是帶著幾分小心說：“小嶼生我的氣，在你面前，難免會帶著情緒罵我兩句。文哥你也明白。”
然而文古今對他笑了笑說：“高先生，我明白的是石岱嶼為什麽一定要離開你。”
高川臉色一沈。
“一個成年人的基本修養，就是要知道什麽叫適可而止。”文古今看著他的眼睛，“別人不再說話，就是不想繼續跟你進行這個話題；別人原地不動，就是不想再跟你繼續靠近。如果連這點眼色都沒有，何必總要擺出一副自己很了不起的樣子？”
他向高川稍微傾身，唇角微微一扯：“你只是一個不成熟的討厭鬼而已。”
高川表情緊繃，不知該說什麽。
文古今卻又說：“和你眼高手低投機失敗、貿然背負大額債務比起來，這一點更讓人難以忍受。”
高川從沒想到他會在店裏說這樣的難聽話，尷尬之色已經難以掩飾，勉強笑道：“文哥真會開玩笑。都怪我走錯了包廂，今天是打算來向小嶼道歉的……”
他一邊說一邊去口袋裏摸手機，卻摸了個空，“咦”地一聲。
旁邊文古今擡起手來晃了晃，高川一楞，自己的手機就在他修長指間夾著，竟不知什麽時候被他摸了去。
“你還要纏上去。”文古今譏誚道，“別人都要避著討厭鬼，你是真看不出來麽？”
高川這時已然篤定，文古今成心把自己關在這裏，就是要出言羞辱的。他知道眼前這人從前不過是混混身份，這時候既看不上他，也帶著氣惱，終於反擊：“這點眼色我當然有，但也不關你的事吧。”
“那說明你不是蠢，是壞。”文古今笑道，“你明知道這樣不合適，還是想讓別人不痛快。湊巧的是……我也這樣想。你現在一定很不痛快，但我還是要繼續說。”
高川滿含著厭惡，又擠出一絲笑：“文哥，我還有朋友在，你看是不是……”
話未說完，他猛地伸手去搶手機。然而文古今敏捷得很，閑適而迅速地朝後一靠，他就撲了個空，沒能維持住平衡。
茶幾上的小煙灰缸被他衣袖掃過，落在地毯上，滾了兩滾。
“別著急。”文古今說，“你帶來的朋友我叫人好好招待，不會落你一分面子。難得見面，多聊兩句不好嗎？”
說著話，他探手扣住高川的手腕，把他手臂折向後背，整個人壓在茶幾的桌面上。
高川一驚，卻來不及掙紮，從手臂到肩膀都被折得發痛，慌忙道：“這是幹什麽？”
文古今把他的手機丟下，撿起地上的水晶煙灰缸，隨意朝角落一放。
“打壞了我店裏的東西，你該明白要付出的代價。”
“什麽？！”高川青筋暴跳，“哪裏就壞了？你這裏難道是黑店嗎？！”
他在反關節壓制下起不了身，急得喊道：“放開我！”
“那怎麽行？”文古今的語氣猶如和煦春風，“你這麽青春嬌嫩柔若無骨菟絲花一樣的可人兒，我都開黑店了，放開了你，怕我自己把持不住，難以和你保持距離。”
他說得花好月圓，手上卻一絲都不松勁。高川身材瘦削，在他控制下毫無還手之力，氣得大罵：“混混！流氓！你這社會渣滓，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
文古今含笑不語。
高川盡力扭頭，恨恨地看他：“你這副模樣，那些大客戶知道嗎？小嶼知道嗎？”
“他知不知道很重要嗎？”文古今雲淡風輕。
“我很清楚，你早就對他下手了！不是嗎？”高川新仇舊恨堆在一起，格外憤懣，“我們明明是戀人之間的矛盾，都知道勸合不勸分，你非要當著我的面把他搶走，現在也攔著不讓我見他，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什麽居心！”
“哦？”文古今一臉好奇，“那你告訴我，我是什麽居心？”
高川啐道：“你這兩面派，在他面前羞辱我、打壓我，顯擺你的地位和手段。可他在你那裏也不過是個工具，一時心血來潮，玩過就算吧？”
“很遺憾，你猜錯了。”
文古今慢慢靠近他，聲音也放低了。
“我的居心都在你身上——你弄壞包廂用品，該怎麽賠呢？看你這副皮囊也能用上兩年，不如我引薦幾個朋友給你，介紹一點賺錢的生意。”
他說著話，手下卻沒停，已經解開了高川的皮帶扣。
“做什麽？”高川連連發問，“你你你做什麽？”
“你想一次接一個，還是一次接一群，我有的是門路，隨你挑。”
他笑著說話，眼神裏卻哪有絲毫笑意？包廂的溫度像是瞬間下降了許多，高川頭皮發麻，聽懂了他話裏那可怕的“生意”，只覺他碰到哪裏哪裏就變得冰冷，力氣又大得不容反抗，只能放開喉嚨叫嚷。
“文哥！文哥你別這樣！”高川忙不疊告饒，“是我沖動了，你別和我這不懂事的楞頭青計較！”
他努力擡頭，大口喘著氣：“我賠，我賠錢！要多少錢你盡管開口。”
見他拼命服軟，文古今果然放開了他，輕輕搓了搓手指的浮塵。
“缺你這幾個錢，我也不在這裏開店了。”他微笑道，“幹點活吧。”
隨即轉頭示意徐晉：“休息室37號櫃，把下層的東西拿來。”
徐晉被老板交代對付高川的時候，興奮得直跳起來，自然言聽計從；看高川吃癟，他高興得想放鞭炮慶祝，瞪大了眼簡直不肯放過一秒。這時正關註得緊，得了號令應聲就走，心裏卻是一動：37號櫃是岱岱的，下層放的是什麽？一般都是……
速速跑到那裏一看，會心一笑，果然按照文古今的要求拿了來。
啪嗒一聲，高川看著甩在面前的東西，不明所以。
那是一雙皮鞋。
他不解地看向文古今，對方仍然坐得穩如泰山，只居高臨下對他說：“擦幹凈。”
高川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擦鞋？在KTV包廂擦鞋？
鞋子算新，卻也有穿著痕跡；從尺寸和款式來看，並不像文古今的鞋。他的眼神在鞋子和人之間來回打轉。
見他迷茫，徐晉忍不住冷笑：“你連他穿幾碼的鞋都不知道，還一口一個小嶼呢，哪來的臉？”
竟然是石岱嶼的鞋！！！高川臉色頓時垮了下來，白一刻紅一刻。
燈光流轉，時間仿佛倒退回了某個過往的夜晚，他曾經頤指氣使讓石岱嶼給他擦鞋。人生中相似的場景，有春風得意的時候，就有帶著刺的時候。
他吞下一口氣，問道：“怎樣算幹凈？”
文古今演戲一般問徐晉：“這雙鞋原本就是臟的嗎？”
徐晉也演戲一般回答：“為了拿給別人看，才沾了灰。想要放回去，總得恢覆原樣吧。”
“唔，好辦。”文古今表現得很好說話，對高川說，“你也知道我的店講究，就擦到配得上這講究的地方吧。”
高川只暗恨自己方才求饒太過狗腿，一口答應要賠償，這時也無法把落地的話再吞回去；徐晉冷眼看著他的臉色變了又變，開心不已。
岱岱就這一雙名牌鞋子，體體面面的好貨，拿來上班做工作鞋，和舊鞋替換著穿。徐晉在打開37號櫃的瞬間就理解了文古今的意圖，料到要小小整治一番高川，哪有不配合的理？岱岱被逼擦鞋那一回，自己可是氣個半死，今天高川有此一報，他只覺得痛快。
高川在兩個人的註視下，伸手去拿桌上的紙巾。
文古今卻阻止道：“等等。高先生，你用我的紙巾給我幹活？”
高川本來忍氣吞聲，這時見他要求苛刻，氣得站了起來。
“你別欺人太甚！”他把鞋摔在桌面上，“急了眼我……”
“你怎樣？”文古今不為所動，“你砸我的店？”
他笑了一聲，十分大方地一比：“盡管試試。我砸別人場子的時候，你還在自習室裏做練習冊；咱們今天放開手幹，但凡我眨一眨眼，從此不姓文。”
他隨手拎起一只水晶杯，輕輕敲了敲。
滿屋的空氣在這一聲輕響之後沈寂下來，高川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剛才已經體會到了文古今的無賴做派，這樣的人，從前砸別人的地方一定都不手軟，現在是他自己地盤上，他還怕誰？
冷汗涔涔而下。
真與旁人硬碰硬，高川是沒有過的。他知道自己這點反抗在文古今面前一點用也沒有，更不敢再多挑釁——因為如果這個人還有未知的部分，他或許今天承受不了。
誰先慫，誰就輸了。
迫於壓力，高川蹲了下去，拿起了石岱嶼的皮鞋。他沒有帶手帕的習慣，只能揪起西裝的袖口、衣襟，用力擦著鞋面。
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慌張得眼神都有點飄忽。
文古今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別動：“這麽貴的鞋，小心不要磨壞了，還是慢一點，做得細一點。高先生不會拒絕的吧。”
高川不得不放慢速度，果然把石岱嶼一雙皮鞋的汙跡一點一點擦得幹幹凈凈。
徐晉站在門口，眼睛眨都不眨，只恨沒法拿出手機來拍。看著高川流著冷汗像修文物一樣擦岱岱的鞋，他從頭頂心爽到腳後跟，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洋溢著歡快。
文古今只是看著，靜靜看到結束。
高川放下擦到閃光的皮鞋，揣起自己的手機，假裝鎮定地走向門口。
“高先生。”背後的人忽然又發話了，還是那樣親和，仿佛高川真是他相見恨晚來往密切的某位朋友。
高川戰戰兢兢回了頭，正瞧見文古今端莊坐著，花哨的西裝和閃亮的領帶，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今天的事，如果石岱嶼知道一個字，咱們可就都沒好日子過了。”
高川說不出話來，倉皇而逃。文古今這笑面虎，一股狠厲勁絕不是裝出來的，每個字都壓得他擡不起頭。什麽叫咱們？沒好日子過的只會是他自己。這句威脅說得像拜年一樣客氣，充滿著喜悅，弦外之音卻冷得叫他發抖。
傲氣只能讓他堅持不發出聲音，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流金歲月，像是把那群歡歌笑語的朋友忘光了。
徐晉歡叫一聲，收拾著包廂，讚不絕口：“爽！爽死了！渣男丟臉，好看愛看！”
“丟臉？”文古今站起身來，“這是丟臉的事嗎？他讓岱岱給他擦鞋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
“對了！”徐晉說，“這件事你怎麽知道得這麽詳細？”
“我看見了。”文古今整理著衣服。
“難怪，文哥記仇了哈。”
文古今一根食指點點太陽穴：“記得清清楚楚。”
徐晉撇嘴，低頭幹活，忽然唱起歌來。
“你的所得還那樣少~嗎？你的付出還那樣多~嗎？”
文古今打開一瓶水正喝，差點噴出來。
“生活的~路，總有一些不平事。請你不必太在~意，灑脫一些過得~好~~”
徐晉唱得起勁，回身沖他比心。
“祝你平安~~~”
文老板大步流星離開了包廂。
正逢夜晚，是店裏生意紅火的時候。
一路從走廊過去，門玻璃映出來明明滅滅的彩燈和屏幕閃爍的光影。
文古今的眼睛在燈光裏顯得更加深邃。對付了高川，給岱岱出口氣，他卻沒有想象中那麽高興。
那是因為高川並不是他的對手：和高川相比，他有自信會贏，這樣的勝利並不會帶來格外的喜悅。
但和常再圖……怎麽比？根本不是一個量級。常再圖和流金歲月任何一個男人都不在一個量級。只要他出了手，就沒有成不了的事。就在這一刻，岱岱也還在VIP包廂，和他在一起。
而作為老板的自己，維持秩序，保障經營，才是最好的。
誰讓他沒能抓住最好的時機呢。
“這一次我的愛情，等不到天長地久，錯過的人是否可以回首……”
樂曲悠揚，走廊如此漫長，身邊包廂裏唱得聲嘶力竭。
文古今停下腳步，站在轉角，聽見門縫裏傳出來的歌聲。
“一千個傷心的理由
一千個傷心的理由
最後在別人的故事裏我被遺忘
……”
胸口以下的位置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緊緊縮在了一起。剛才刻薄高川的情緒反噬如此之快，不但沒有排解掉，反而帶得胃又痛了起來。
他向來聽膩了的情歌，威力竟然恐怖至斯，讓他差點站不住了。
何必呢？文古今輕輕靠在墻上。
迎來送往，做的就是這份工作，不知道送走了多少人，而岱岱不過也是其中一個。
偌大的店裏，多少場相逢，多少場離別，人間一瞬而已。
可為什麽又要在意呢？都這時候了，還矯情什麽。
站在門外，文古今黯然神傷。
【作者有話說】
進寶唱的“你的所得還那樣少~嗎？你的付出還那樣多~嗎”是《祝你平安》（孫悅，1994）。
文哥聽到的是《一千個傷心的理由》（張學友，1995）。
這歌真的很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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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可愛小朋友的留言和海星！下回我提前發通知，咱們多準備點鞋給高川擦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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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文古今對他笑了笑說：“高先生，我明白的是石岱嶼為什麽一定要離開你。”
高川臉色一沈。
“一個成年人的基本修養，就是要知道什麽叫適可而止。”文古今看著他的眼睛，“別人不再說話，就是不想繼續跟你進行這個話題；別人原地不動，就是不想再跟你繼續靠近。如果連這點眼色都沒有，何必總要擺出一副自己很了不起的樣子？”
他向高川稍微傾身，唇角微微一扯：“你只是一個不成熟的討厭鬼而已。”
高川表情緊繃，不知該說什麽。
文古今卻又說：“和你眼高手低投機失敗、貿然背負大額債務比起來，這一點更讓人難以忍受。”
高川從沒想到他會在店裏說這樣的難聽話，尷尬之色已經難以掩飾，勉強笑道：“文哥真會開玩笑。都怪我走錯了包廂，今天是打算來向小嶼道歉的……”
他一邊說一邊去口袋裏摸手機，卻摸了個空，“咦”地一聲。
旁邊文古今擡起手來晃了晃，高川一楞，自己的手機就在他修長指間夾著，竟不知什麽時候被他摸了去。
“你還要纏上去。”文古今譏誚道，“別人都要避著討厭鬼，你是真看不出來麽？”
高川這時已然篤定，文古今成心把自己關在這裏，就是要出言羞辱的。他知道眼前這人從前不過是混混身份，這時候既看不上他，也帶著氣惱，終於反擊：“這點眼色我當然有，但也不關你的事吧。”
“那說明你不是蠢，是壞。”文古今笑道，“你明知道這樣不合適，還是想讓別人不痛快。湊巧的是……我也這樣想。你現在一定很不痛快，但我還是要繼續說。”
高川滿含著厭惡，又擠出一絲笑：“文哥，我還有朋友在，你看是不是……”
話未說完，他猛地伸手去搶手機。然而文古今敏捷得很，閑適而迅速地朝後一靠，他就撲了個空，沒能維持住平衡。
茶幾上的小煙灰缸被他衣袖掃過，落在地毯上，滾了兩滾。
“別著急。”文古今說，“你帶來的朋友我叫人好好招待，不會落你一分面子。難得見面，多聊兩句不好嗎？”
說著話，他探手扣住高川的手腕，把他手臂折向後背，整個人壓在茶幾的桌面上。
高川一驚，卻來不及掙紮，從手臂到肩膀都被折得發痛，慌忙道：“這是幹什麽？”
文古今把他的手機丟下，撿起地上的水晶煙灰缸，隨意朝角落一放。
“打壞了我店裏的東西，你該明白要付出的代價。”
“什麽？！”高川青筋暴跳，“哪裏就壞了？你這裏難道是黑店嗎？！”
他在反關節壓制下起不了身，急得喊道：“放開我！”
“那怎麽行？”文古今的語氣猶如和煦春風，“你這麽青春嬌嫩柔若無骨菟絲花一樣的可人兒，我都開黑店了，放開了你，怕我自己把持不住，難以和你保持距離。”
他說得花好月圓，手上卻一絲都不松勁。高川身材瘦削，在他控制下毫無還手之力，氣得大罵：“混混！流氓！你這社會渣滓，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
文古今含笑不語。
高川盡力扭頭，恨恨地看他：“你這副模樣，那些大客戶知道嗎？小嶼知道嗎？”
“他知不知道很重要嗎？”文古今雲淡風輕。
“我很清楚，你早就對他下手了！不是嗎？”高川新仇舊恨堆在一起，格外憤懣，“我們明明是戀人之間的矛盾，都知道勸合不勸分，你非要當著我的面把他搶走，現在也攔著不讓我見他，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什麽居心！”
“哦？”文古今一臉好奇，“那你告訴我，我是什麽居心？”
高川啐道：“你這兩面派，在他面前羞辱我、打壓我，顯擺你的地位和手段。可他在你那裏也不過是個工具，一時心血來潮，玩過就算吧？”
“很遺憾，你猜錯了。”
文古今慢慢靠近他，聲音也放低了。
“我的居心都在你身上——你弄壞包廂用品，該怎麽賠呢？看你這副皮囊也能用上兩年，不如我引薦幾個朋友給你，介紹一點賺錢的生意。”
他說著話，手下卻沒停，已經解開了高川的皮帶扣。
“做什麽？”高川連連發問，“你你你做什麽？”
“你想一次接一個，還是一次接一群，我有的是門路，隨你挑。”
他笑著說話，眼神裏卻哪有絲毫笑意？包廂的溫度像是瞬間下降了許多，高川頭皮發麻，聽懂了他話裏那可怕的“生意”，只覺他碰到哪裏哪裏就變得冰冷，力氣又大得不容反抗，只能放開喉嚨叫嚷。
“文哥！文哥你別這樣！”高川忙不疊告饒，“是我沖動了，你別和我這不懂事的楞頭青計較！”
他努力擡頭，大口喘著氣：“我賠，我賠錢！要多少錢你盡管開口。”
見他拼命服軟，文古今果然放開了他，輕輕搓了搓手指的浮塵。
“缺你這幾個錢，我也不在這裏開店了。”他微笑道，“幹點活吧。”
隨即轉頭示意徐晉：“休息室37號櫃，把下層的東西拿來。”
徐晉被老板交代對付高川的時候，興奮得直跳起來，自然言聽計從；看高川吃癟，他高興得想放鞭炮慶祝，瞪大了眼簡直不肯放過一秒。這時正關註得緊，得了號令應聲就走，心裏卻是一動：37號櫃是岱岱的，下層放的是什麽？一般都是……
速速跑到那裏一看，會心一笑，果然按照文古今的要求拿了來。
啪嗒一聲，高川看著甩在面前的東西，不明所以。
那是一雙皮鞋。
他不解地看向文古今，對方仍然坐得穩如泰山，只居高臨下對他說：“擦幹凈。”
高川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擦鞋？在KTV包廂擦鞋？
鞋子算新，卻也有穿著痕跡；從尺寸和款式來看，並不像文古今的鞋。他的眼神在鞋子和人之間來回打轉。
見他迷茫，徐晉忍不住冷笑：“你連他穿幾碼的鞋都不知道，還一口一個小嶼呢，哪來的臉？”
竟然是石岱嶼的鞋！！！高川臉色頓時垮了下來，白一刻紅一刻。
燈光流轉，時間仿佛倒退回了某個過往的夜晚，他曾經頤指氣使讓石岱嶼給他擦鞋。人生中相似的場景，有春風得意的時候，就有帶著刺的時候。
他吞下一口氣，問道：“怎樣算幹凈？”
文古今演戲一般問徐晉：“這雙鞋原本就是臟的嗎？”
徐晉也演戲一般回答：“為了拿給別人看，才沾了灰。想要放回去，總得恢覆原樣吧。”
“唔，好辦。”文古今表現得很好說話，對高川說，“你也知道我的店講究，就擦到配得上這講究的地方吧。”
高川只暗恨自己方才求饒太過狗腿，一口答應要賠償，這時也無法把落地的話再吞回去；徐晉冷眼看著他的臉色變了又變，開心不已。
岱岱就這一雙名牌鞋子，體體面面的好貨，拿來上班做工作鞋，和舊鞋替換著穿。徐晉在打開37號櫃的瞬間就理解了文古今的意圖，料到要小小整治一番高川，哪有不配合的理？岱岱被逼擦鞋那一回，自己可是氣個半死，今天高川有此一報，他只覺得痛快。
高川在兩個人的註視下，伸手去拿桌上的紙巾。
文古今卻阻止道：“等等。高先生，你用我的紙巾給我幹活？”
高川本來忍氣吞聲，這時見他要求苛刻，氣得站了起來。
“你別欺人太甚！”他把鞋摔在桌面上，“急了眼我……”
“你怎樣？”文古今不為所動，“你砸我的店？”
他笑了一聲，十分大方地一比：“盡管試試。我砸別人場子的時候，你還在自習室裏做練習冊；咱們今天放開手幹，但凡我眨一眨眼，從此不姓文。”
他隨手拎起一只水晶杯，輕輕敲了敲。
滿屋的空氣在這一聲輕響之後沈寂下來，高川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剛才已經體會到了文古今的無賴做派，這樣的人，從前砸別人的地方一定都不手軟，現在是他自己地盤上，他還怕誰？
冷汗涔涔而下。
真與旁人硬碰硬，高川是沒有過的。他知道自己這點反抗在文古今面前一點用也沒有，更不敢再多挑釁——因為如果這個人還有未知的部分，他或許今天承受不了。
誰先慫，誰就輸了。
迫於壓力，高川蹲了下去，拿起了石岱嶼的皮鞋。他沒有帶手帕的習慣，只能揪起西裝的袖口、衣襟，用力擦著鞋面。
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慌張得眼神都有點飄忽。
文古今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別動：“這麽貴的鞋，小心不要磨壞了，還是慢一點，做得細一點。高先生不會拒絕的吧。”
高川不得不放慢速度，果然把石岱嶼一雙皮鞋的汙跡一點一點擦得幹幹凈凈。
徐晉站在門口，眼睛眨都不眨，只恨沒法拿出手機來拍。看著高川流著冷汗像修文物一樣擦岱岱的鞋，他從頭頂心爽到腳後跟，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洋溢著歡快。
文古今只是看著，靜靜看到結束。
高川放下擦到閃光的皮鞋，揣起自己的手機，假裝鎮定地走向門口。
“高先生。”背後的人忽然又發話了，還是那樣親和，仿佛高川真是他相見恨晚來往密切的某位朋友。
高川戰戰兢兢回了頭，正瞧見文古今端莊坐著，花哨的西裝和閃亮的領帶，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今天的事，如果石岱嶼知道一個字，咱們可就都沒好日子過了。”
高川說不出話來，倉皇而逃。文古今這笑面虎，一股狠厲勁絕不是裝出來的，每個字都壓得他擡不起頭。什麽叫咱們？沒好日子過的只會是他自己。這句威脅說得像拜年一樣客氣，充滿著喜悅，弦外之音卻冷得叫他發抖。
傲氣只能讓他堅持不發出聲音，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流金歲月，像是把那群歡歌笑語的朋友忘光了。
徐晉歡叫一聲，收拾著包廂，讚不絕口：“爽！爽死了！渣男丟臉，好看愛看！”
“丟臉？”文古今站起身來，“這是丟臉的事嗎？他讓岱岱給他擦鞋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
“對了！”徐晉說，“這件事你怎麽知道得這麽詳細？”
“我看見了。”文古今整理著衣服。
“難怪，文哥記仇了哈。”
文古今一根食指點點太陽穴：“記得清清楚楚。”
徐晉撇嘴，低頭幹活，忽然唱起歌來。
“你的所得還那樣少~嗎？你的付出還那樣多~嗎？”
文古今打開一瓶水正喝，差點噴出來。
“生活的~路，總有一些不平事。請你不必太在~意，灑脫一些過得~好~~”
徐晉唱得起勁，回身沖他比心。
“祝你平安~~~”
文老板大步流星離開了包廂。
正逢夜晚，是店裏生意紅火的時候。
一路從走廊過去，門玻璃映出來明明滅滅的彩燈和屏幕閃爍的光影。
文古今的眼睛在燈光裏顯得更加深邃。對付了高川，給岱岱出口氣，他卻沒有想象中那麽高興。
那是因為高川並不是他的對手：和高川相比，他有自信會贏，這樣的勝利並不會帶來格外的喜悅。
但和常再圖……怎麽比？根本不是一個量級。常再圖和流金歲月任何一個男人都不在一個量級。只要他出了手，就沒有成不了的事。就在這一刻，岱岱也還在VIP包廂，和他在一起。
而作為老板的自己，維持秩序，保障經營，才是最好的。
誰讓他沒能抓住最好的時機呢。
“這一次我的愛情，等不到天長地久，錯過的人是否可以回首……”
樂曲悠揚，走廊如此漫長，身邊包廂裏唱得聲嘶力竭。
文古今停下腳步，站在轉角，聽見門縫裏傳出來的歌聲。
“一千個傷心的理由
一千個傷心的理由
最後在別人的故事裏我被遺忘
……”
胸口以下的位置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緊緊縮在了一起。剛才刻薄高川的情緒反噬如此之快，不但沒有排解掉，反而帶得胃又痛了起來。
他向來聽膩了的情歌，威力竟然恐怖至斯，讓他差點站不住了。
何必呢？文古今輕輕靠在墻上。
迎來送往，做的就是這份工作，不知道送走了多少人，而岱岱不過也是其中一個。
偌大的店裏，多少場相逢，多少場離別，人間一瞬而已。
可為什麽又要在意呢？都這時候了，還矯情什麽。
站在門外，文古今黯然神傷。
【作者有話說】
進寶唱的“你的所得還那樣少~嗎？你的付出還那樣多~嗎”是《祝你平安》（孫悅，1994）。
文哥聽到的是《一千個傷心的理由》（張學友，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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