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或許你願意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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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或許你願意知道
“我不是成心要對你發火。”
常再圖調整了花灑的方向，對著他沖洗。
石岱嶼早就被雨淋濕，這時候才忽然想起什麽，低頭從褲子口袋往外掏，掏呀掏……
掏出一只塑膠袋。
四四方方，裏頭是被緊緊裹著的手機。
還好他預先做了準備，從夏天就習慣做防雨措施，手機安然無恙。
“我現在不想說話。”他說，“我不擅長看人眼色，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成心，什麽時候不是成心。”
常再圖十分無語，從他手裏拿走袋子，丟在一旁。
“那四只茶盞對我很重要——不是針對你，無論是誰我都會生氣。”
他只說了這一句。
溫熱的水流沿著臉頰、下巴緩緩淌過，帶走了殘留的雨水和冷意。熱水沖得渾身都暖了，浴室裏除了水聲再沒有別的聲音，這句話像是久久回蕩在人的腦海裏。
這語調低沈，帶著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柔。
石岱嶼在暖意中沈了下來，發了一會兒呆，忽然說：“是我不對，沒和你說清楚。”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我只是想把那四只碗放對了順序。”
花灑微微一動，常再圖臉上浮現出驚詫的質疑：“你看得出來？！”
“是同一個人做的，但並不在同一時間，他或許做了很久。”石岱嶼仔細思索著，“做第一個的時候，他有點迷茫，像是在猜謎語，帶著一些困惑。”
常再圖緊緊盯著他，眼神開始變幻。
石岱嶼回憶著自己方才所見，慢慢地說：“第二個，他生氣了，但沒有猶豫，做得很流暢……第三個就不一樣，他十分緊張，不知道是在自我反省還是焦慮，甚至有點想把作品毀掉的意思。”
常再圖握著花灑的手倏地捏緊。
石岱嶼卻毫無知覺，仍然繼續：“到了第四個，他相當放松，線條隨意，沒有遺憾……他很快樂。”
語氣變得輕而愜意，常再圖不知在想什麽，眼神越來越遠，陰郁雙瞳中一點光隨著他的話時暗時亮。等他說完，臉上的驚詫早已平覆，沈聲問道：“你為什麽看得出來？”
石岱嶼說：“看畫的時候，我喜歡看第一筆落在哪裏；看雕刻，我會去找開端在哪裏。做得好的東西，氣韻連貫，前後相接，也是技藝逐漸成熟的一種標志。時間長了就大概能看得懂……這是我的習慣。你這裏所有陶瓷……都是這個人做的吧，他相當有才華。”
他瞥著被打濕的地面，輕輕地說：“我想他……他是四個碗一起給你的，所以你不知道，就一起放在那裏了。如果……如果這些對你很重要，或許你願意知道。”
流水聲中，常再圖斂下了眼睛。
沈默片刻，他忽然把石岱嶼的頭發朝後一捋，又把花灑塞進他手裏：“先洗個澡，不要感冒了。”
他同樣渾身濕透，離開了浴室。
石岱嶼眼前還盤旋著那四只茶盞，他很久沒見到這樣充滿著感情的作品。
那該是一個怎樣的制作者呢？
一定很特別，甚至是出離塵俗的吧，以至於占據了常再圖這樣的人如此多的空間。
回過神來，竟然確實在認認真真洗澡了。
等他磨磨蹭蹭洗好，洗手間幹區的小沙發上已經擺著幹燥的毛巾和睡衣——當然是從裏到外的。
他這時候才覺得尷尬得要死，站著不知道該怎麽辦。
安靜半晌，就聽見外面常再圖說：“都是新的。”
……也只能先穿上。
石岱嶼挽著袖口出來，硬著頭皮一瞧，常再圖也在另外的浴室沖洗過，正在擦著頭發。
“雨太大了，你今晚就在這裏過夜。”他說，“衣服明天再去買。”
買？因為淋了雨，這人就把他的衣服扔掉了嗎？
“我的衣服呢？”他連忙問。
“有人洗，你別管。”
分配到的睡衣是真絲質地，非常滑，石岱嶼的袖子一直往下垂。他對明顯大了的尺碼不習慣，忍不住問：“這是你的麽？”
“還能是誰的？”常再圖說，“我準備著各種尺寸的睡衣不是更奇怪麽。”
石岱嶼想了想笑起來，常再圖的表情也松弛了不少，朝他身旁示意。
“你睡客房。我先叫廚房送夜宵來給你。”
“不需要！我吃過飯了。”
石岱嶼連忙擺手，好奇地踏進客房。他看過古代電視劇，像這種院子，客房都在另外的地方，沒想到常再圖在主屋留了一間。
“那就休息，”常再圖跟著他進門，一邊交代，“我還有個電話會議要開。”
現在嗎？石岱嶼暗中看了看時間，別人睡覺的時候了，他還要開會。
或許考慮到客人起居方便，這裏比客廳還要多一點現代氣息。石岱嶼爬上高床，陷進軟滑厚重的真絲床品裏頭。
床邊有點暗，常再圖伸手打開床頭的落地燈，然而開了兩次，那燈絲毫都沒有要亮的意思。
常富貴臉上掛不住，低聲說：“太久沒人來住，竟然壞了。好歹是開家具公司的，真尷尬。”
石岱嶼頭回在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忍不住笑噴出來，連忙憋住，假裝正經問：“你社會關系這麽廣，都沒有客人來嗎？”
“我裝這套房子，原本就是為了自己住。”
常再圖不以為意。
石岱嶼就著客廳的燈光鉆進被子，偷偷發笑。這麽大的院子，哪裏不能做客房？明明要自己住，還在主屋留一間，會不會就是想著某天有一位留宿的客人，能和他像這樣說句話呢？
“行了，睡吧。”
看他躺好，常再圖剛要走，身邊一閃一閃，那盞壞掉的燈不知道接上了哪根線，又亮了。
他側身對著燈生氣：“怎麽這會兒好了？”
石岱嶼再也忍不住，笑得在床上滾來滾去。常再圖假裝沒看見，惡狠狠關上燈，走了。
被窩裏舒服得很，窗外還響著嘩啦啦的雨聲。石岱嶼愉悅地聽了一刻，又想起文經理說過，在外過夜要告訴他一聲。
他打開了微信，發了一條消息：下雨，今天我不回去。
文古今很快回覆：知道了，註意安全。
文經理就是這麽幹脆利落。石岱嶼開心地又去聽雨。城市在這時候格外寂靜，就在他的房外，雨水澆在瓦面，滴下屋檐，落上各種磚石和花草，發出種種迷人聲響。他以為自己會在白噪音的安撫下很快入睡，卻因為聆聽大自然的語言而越發歡喜。
過了不久，忽然有人輕輕敲了敲房門。
常再圖在外面問：“你睡了嗎？”
“沒有。”石岱嶼當即翻身坐起。
常再圖打開了屋門，卻只打開一半，也沒有進來。
“你晚上向來睡得很晚嗎？”
“差不多，”石岱嶼說，“平時不會這麽早就睡。”
為了充分利用時間，他經常趁晚上做家務。像今天這樣躺在床上什麽都不幹，還真是相當罕見。
常再圖踱了兩步，坐在離房門不遠的沙發上：“聊兩句。”
“聊什麽？你不是開會去了嗎？”
石岱嶼懵了，聊天從來不是他的強項，何況又是在常再圖面前。今天差點打起來，這會兒停戰了，不是應該加倍小心，都別隨便說話了才對嗎？
“會議取消了。隨便聊什麽。快點。”
常再圖的身影有一半出現在門縫裏，他手裏拿著一只茶盞，在燈光下細細端詳。
石岱嶼看著他身邊的燈，視線隨之延伸到外面的家具，忽然說：“我可以問問題嗎？”
“問。”
“你為什麽會和流金歲月簽合同？”石岱嶼早就想不通這件事，“你本人又不喜歡唱歌，喝酒的地方也到處都是，怎麽會選中我們店呢？”
常再圖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卻不假思索地回答：“因為你們文老板從來不穿緊貼在身上的衣服。”
他說得過於順理成章，石岱嶼意外極了，隨後狂笑起來。
常再圖卻非常認真。
“合體的寬松是男人的風度。這和身材無關，皺巴巴的西裝上衣，保鮮膜一樣又緊又短纏在腿上的西裝褲，這輩子也不要碰。”他轉過臉來看著黑暗中的石岱嶼，“你最好也記住。”
“哈哈哈哈！”石岱嶼笑得四腳朝天，“你竟然知道保鮮膜！”
“我家裏也有保鮮袋。”
石岱嶼笑得捂緊了被子。常再圖解釋得越是一本正經，他就覺得越喜感。
常再圖把玩著手裏的茶盞，突然問他：“你覺得做這些和做雕刻有共通之處麽？”
“你要說這個我可不困了啊！”石岱嶼又噌地坐了起來，話匣子裏的儲備簡直蓄勢待發。
“你最好還是蓋上。”
石岱嶼依言圍著被子，果然和他聊了個有來有回。姿勢從坐著到仰著，從床頭到床尾，變了千八百次，最後趴在床上，還在比劃。
我能再把這個說細一點……他心想。
門縫擴大了，常再圖朝房間裏一望，石岱嶼已經睡著，還保持著臉朝下的姿勢。
上一次在自己家有個人聊天，是什麽時候呢？
啪嗒一聲，他把門輕輕關好。
石岱嶼的睡眠質量一如往常地好，等他按掉手機鬧鐘醒來，已經過了九點。聽見窗外鳥叫，他條件反射坐了起來——完蛋，自己下午上班，常總可不是。
平時做家務都跟著文經理的日程，然而睡前忘了問常再圖的日程，好像說著話就睡過去了……那現在怎麽辦？
是要從他家獨自離開嗎？
那該多尷尬啊……
外面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小心翼翼推開客房的門，一眼就看見那個披著睡袍的背影。
“我以為你上班去了。”石岱嶼放下了心。
三下五除二洗漱完畢，常再圖看了一眼他爆炸的發型，似乎把什麽話吞了回去，示意他落座。
空蕩蕩的房裏還是只有他們兩人。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琳瑯滿目放了一大片。常再圖卻守著兩本雜志，幾份報紙，正劃著平板電腦看新聞。面前放著一碟各色水果，兩小塊三明治，一小盅飄著淡淡藥香氣的湯羹，還有一杯咖啡。
擺盤精致，顏色豐富，只是看著像吃不飽。
石岱嶼把一碟蒸餃類點心朝他推了推，常再圖擡起眼睛說：“我早飯向來沒胃口，你多吃點。”
石岱嶼著實餓了，也不客氣，慢慢享用著早飯。有見過的，也有沒見過的，材料非常新鮮，味道恰到好處地濃郁，每一樣都很好吃。他逐漸沈醉在食物的美味當中，感到由衷幸福。
“你幾點上班？”常再圖看著平板。
“一點。”石岱嶼喝著湯，“待會我就走……”
“我送你過去。”常再圖說，“還是你想下午再走？”
石岱嶼連忙點頭：“沒問題！我到店附近就好。”
他算著時間，到下午上班前，應當還能去工坊一趟，把昨天沒完工的一件小玩意做好。
常再圖剛要開車，發現座位夾縫裏落著一只手機。
車窗外沒有石岱嶼的身影，似乎進店裏去了。
他略一思索，拿起自己的手機撥出去。
文古今中午和人有約，剛要出門，在玄關接起電話：“常總你好，有什麽安排？”
“文老板，你在店裏嗎？”
“馬上就到，”文古今駕輕就熟應道，“盡管吩咐。”
常再圖親自訂包廂？可真是稀罕事。
正想著，那邊卻說：“石岱嶼的手機落在我這裏，如果看到他，你讓他回來拿。我十分鐘以後離開。”
文古今的思維暫停了短短一瞬，口吻卻依然正常：“明白，給常總添麻煩了。”
他按掉電話，站在原地沒動。
這是怎麽回事？
【作者有話說】
感謝可愛小朋友的留言和海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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岱【瞇眼】：看，手機放進塑料袋裏還是很重要的。
常【閉眼】：別再讓我看見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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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只茶盞對我很重要——不是針對你，無論是誰我都會生氣。”
他只說了這一句。
溫熱的水流沿著臉頰、下巴緩緩淌過，帶走了殘留的雨水和冷意。熱水沖得渾身都暖了，浴室裏除了水聲再沒有別的聲音，這句話像是久久回蕩在人的腦海裏。
這語調低沈，帶著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柔。
石岱嶼在暖意中沈了下來，發了一會兒呆，忽然說：“是我不對，沒和你說清楚。”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我只是想把那四只碗放對了順序。”
花灑微微一動，常再圖臉上浮現出驚詫的質疑：“你看得出來？！”
“是同一個人做的，但並不在同一時間，他或許做了很久。”石岱嶼仔細思索著，“做第一個的時候，他有點迷茫，像是在猜謎語，帶著一些困惑。”
常再圖緊緊盯著他，眼神開始變幻。
石岱嶼回憶著自己方才所見，慢慢地說：“第二個，他生氣了，但沒有猶豫，做得很流暢……第三個就不一樣，他十分緊張，不知道是在自我反省還是焦慮，甚至有點想把作品毀掉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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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岱嶼卻毫無知覺，仍然繼續：“到了第四個，他相當放松，線條隨意，沒有遺憾……他很快樂。”
語氣變得輕而愜意，常再圖不知在想什麽，眼神越來越遠，陰郁雙瞳中一點光隨著他的話時暗時亮。等他說完，臉上的驚詫早已平覆，沈聲問道：“你為什麽看得出來？”
石岱嶼說：“看畫的時候，我喜歡看第一筆落在哪裏；看雕刻，我會去找開端在哪裏。做得好的東西，氣韻連貫，前後相接，也是技藝逐漸成熟的一種標志。時間長了就大概能看得懂……這是我的習慣。你這裏所有陶瓷……都是這個人做的吧，他相當有才華。”
他瞥著被打濕的地面，輕輕地說：“我想他……他是四個碗一起給你的，所以你不知道，就一起放在那裏了。如果……如果這些對你很重要，或許你願意知道。”
流水聲中，常再圖斂下了眼睛。
沈默片刻，他忽然把石岱嶼的頭發朝後一捋，又把花灑塞進他手裏：“先洗個澡，不要感冒了。”
他同樣渾身濕透，離開了浴室。
石岱嶼眼前還盤旋著那四只茶盞，他很久沒見到這樣充滿著感情的作品。
那該是一個怎樣的制作者呢？
一定很特別，甚至是出離塵俗的吧，以至於占據了常再圖這樣的人如此多的空間。
回過神來，竟然確實在認認真真洗澡了。
等他磨磨蹭蹭洗好，洗手間幹區的小沙發上已經擺著幹燥的毛巾和睡衣——當然是從裏到外的。
他這時候才覺得尷尬得要死，站著不知道該怎麽辦。
安靜半晌，就聽見外面常再圖說：“都是新的。”
……也只能先穿上。
石岱嶼挽著袖口出來，硬著頭皮一瞧，常再圖也在另外的浴室沖洗過，正在擦著頭發。
“雨太大了，你今晚就在這裏過夜。”他說，“衣服明天再去買。”
買？因為淋了雨，這人就把他的衣服扔掉了嗎？
“我的衣服呢？”他連忙問。
“有人洗，你別管。”
分配到的睡衣是真絲質地，非常滑，石岱嶼的袖子一直往下垂。他對明顯大了的尺碼不習慣，忍不住問：“這是你的麽？”
“還能是誰的？”常再圖說，“我準備著各種尺寸的睡衣不是更奇怪麽。”
石岱嶼想了想笑起來，常再圖的表情也松弛了不少，朝他身旁示意。
“你睡客房。我先叫廚房送夜宵來給你。”
“不需要！我吃過飯了。”
石岱嶼連忙擺手，好奇地踏進客房。他看過古代電視劇，像這種院子，客房都在另外的地方，沒想到常再圖在主屋留了一間。
“那就休息，”常再圖跟著他進門，一邊交代，“我還有個電話會議要開。”
現在嗎？石岱嶼暗中看了看時間，別人睡覺的時候了，他還要開會。
或許考慮到客人起居方便，這裏比客廳還要多一點現代氣息。石岱嶼爬上高床，陷進軟滑厚重的真絲床品裏頭。
床邊有點暗，常再圖伸手打開床頭的落地燈，然而開了兩次，那燈絲毫都沒有要亮的意思。
常富貴臉上掛不住，低聲說：“太久沒人來住，竟然壞了。好歹是開家具公司的，真尷尬。”
石岱嶼頭回在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忍不住笑噴出來，連忙憋住，假裝正經問：“你社會關系這麽廣，都沒有客人來嗎？”
“我裝這套房子，原本就是為了自己住。”
常再圖不以為意。
石岱嶼就著客廳的燈光鉆進被子，偷偷發笑。這麽大的院子，哪裏不能做客房？明明要自己住，還在主屋留一間，會不會就是想著某天有一位留宿的客人，能和他像這樣說句話呢？
“行了，睡吧。”
看他躺好，常再圖剛要走，身邊一閃一閃，那盞壞掉的燈不知道接上了哪根線，又亮了。
他側身對著燈生氣：“怎麽這會兒好了？”
石岱嶼再也忍不住，笑得在床上滾來滾去。常再圖假裝沒看見，惡狠狠關上燈，走了。
被窩裏舒服得很，窗外還響著嘩啦啦的雨聲。石岱嶼愉悅地聽了一刻，又想起文經理說過，在外過夜要告訴他一聲。
他打開了微信，發了一條消息：下雨，今天我不回去。
文古今很快回覆：知道了，註意安全。
文經理就是這麽幹脆利落。石岱嶼開心地又去聽雨。城市在這時候格外寂靜，就在他的房外，雨水澆在瓦面，滴下屋檐，落上各種磚石和花草，發出種種迷人聲響。他以為自己會在白噪音的安撫下很快入睡，卻因為聆聽大自然的語言而越發歡喜。
過了不久，忽然有人輕輕敲了敲房門。
常再圖在外面問：“你睡了嗎？”
“沒有。”石岱嶼當即翻身坐起。
常再圖打開了屋門，卻只打開一半，也沒有進來。
“你晚上向來睡得很晚嗎？”
“差不多，”石岱嶼說，“平時不會這麽早就睡。”
為了充分利用時間，他經常趁晚上做家務。像今天這樣躺在床上什麽都不幹，還真是相當罕見。
常再圖踱了兩步，坐在離房門不遠的沙發上：“聊兩句。”
“聊什麽？你不是開會去了嗎？”
石岱嶼懵了，聊天從來不是他的強項，何況又是在常再圖面前。今天差點打起來，這會兒停戰了，不是應該加倍小心，都別隨便說話了才對嗎？
“會議取消了。隨便聊什麽。快點。”
常再圖的身影有一半出現在門縫裏，他手裏拿著一只茶盞，在燈光下細細端詳。
石岱嶼看著他身邊的燈，視線隨之延伸到外面的家具，忽然說：“我可以問問題嗎？”
“問。”
“你為什麽會和流金歲月簽合同？”石岱嶼早就想不通這件事，“你本人又不喜歡唱歌，喝酒的地方也到處都是，怎麽會選中我們店呢？”
常再圖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卻不假思索地回答：“因為你們文老板從來不穿緊貼在身上的衣服。”
他說得過於順理成章，石岱嶼意外極了，隨後狂笑起來。
常再圖卻非常認真。
“合體的寬松是男人的風度。這和身材無關，皺巴巴的西裝上衣，保鮮膜一樣又緊又短纏在腿上的西裝褲，這輩子也不要碰。”他轉過臉來看著黑暗中的石岱嶼，“你最好也記住。”
“哈哈哈哈！”石岱嶼笑得四腳朝天，“你竟然知道保鮮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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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岱嶼笑得捂緊了被子。常再圖解釋得越是一本正經，他就覺得越喜感。
常再圖把玩著手裏的茶盞，突然問他：“你覺得做這些和做雕刻有共通之處麽？”
“你要說這個我可不困了啊！”石岱嶼又噌地坐了起來，話匣子裏的儲備簡直蓄勢待發。
“你最好還是蓋上。”
石岱嶼依言圍著被子，果然和他聊了個有來有回。姿勢從坐著到仰著，從床頭到床尾，變了千八百次，最後趴在床上，還在比劃。
我能再把這個說細一點……他心想。
門縫擴大了，常再圖朝房間裏一望，石岱嶼已經睡著，還保持著臉朝下的姿勢。
上一次在自己家有個人聊天，是什麽時候呢？
啪嗒一聲，他把門輕輕關好。
石岱嶼的睡眠質量一如往常地好，等他按掉手機鬧鐘醒來，已經過了九點。聽見窗外鳥叫，他條件反射坐了起來——完蛋，自己下午上班，常總可不是。
平時做家務都跟著文經理的日程，然而睡前忘了問常再圖的日程，好像說著話就睡過去了……那現在怎麽辦？
是要從他家獨自離開嗎？
那該多尷尬啊……
外面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小心翼翼推開客房的門，一眼就看見那個披著睡袍的背影。
“我以為你上班去了。”石岱嶼放下了心。
三下五除二洗漱完畢，常再圖看了一眼他爆炸的發型，似乎把什麽話吞了回去，示意他落座。
空蕩蕩的房裏還是只有他們兩人。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琳瑯滿目放了一大片。常再圖卻守著兩本雜志，幾份報紙，正劃著平板電腦看新聞。面前放著一碟各色水果，兩小塊三明治，一小盅飄著淡淡藥香氣的湯羹，還有一杯咖啡。
擺盤精致，顏色豐富，只是看著像吃不飽。
石岱嶼把一碟蒸餃類點心朝他推了推，常再圖擡起眼睛說：“我早飯向來沒胃口，你多吃點。”
石岱嶼著實餓了，也不客氣，慢慢享用著早飯。有見過的，也有沒見過的，材料非常新鮮，味道恰到好處地濃郁，每一樣都很好吃。他逐漸沈醉在食物的美味當中，感到由衷幸福。
“你幾點上班？”常再圖看著平板。
“一點。”石岱嶼喝著湯，“待會我就走……”
“我送你過去。”常再圖說，“還是你想下午再走？”
石岱嶼連忙點頭：“沒問題！我到店附近就好。”
他算著時間，到下午上班前，應當還能去工坊一趟，把昨天沒完工的一件小玩意做好。
常再圖剛要開車，發現座位夾縫裏落著一只手機。
車窗外沒有石岱嶼的身影，似乎進店裏去了。
他略一思索，拿起自己的手機撥出去。
文古今中午和人有約，剛要出門，在玄關接起電話：“常總你好，有什麽安排？”
“文老板，你在店裏嗎？”
“馬上就到，”文古今駕輕就熟應道，“盡管吩咐。”
常再圖親自訂包廂？可真是稀罕事。
正想著，那邊卻說：“石岱嶼的手機落在我這裏，如果看到他，你讓他回來拿。我十分鐘以後離開。”
文古今的思維暫停了短短一瞬，口吻卻依然正常：“明白，給常總添麻煩了。”
他按掉電話，站在原地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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