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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屬於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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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屬於他的世界

文古今察覺到他情緒的輕微波動,又轉了話題,笑問道:“我看起來你可是專家,就這麽投身服務業,你師父沒意見嗎?”

提起師父,石岱嶼又高興起來,微笑著回答:“我師父脾氣確實很大,人是有點古怪的。那時候高川總是把我叫走,師父就生氣,後來就不管我了——師父說學手藝也要講緣分,如果弟子丟下不學了,他向來是不聞不問的。”

果然。文古今心裏默想,因為高川,他和師門的緣分也半途而廢了。

前後聯系起來一想,就能推斷個大概。石岱嶼母親去世,高川不但乘虛而入,還把他帶離原來的關系網,處於孤立狀態;而白紙一樣的石岱嶼作為涉世未深的獵物,只能被操控。

——不但照顧高川的生活,還能幫他賺錢,石岱嶼是多麽好用的一件工具啊。而高川呢?他對這工具連最基本的尊重都沒有,上次當著同事的面讓他擦鞋,足見高川是多麽自我中心。所以不難想象,當初他不願意也不屑去了解石岱嶼的世界,因為他認為毫無價值:高川有自己的評估系統,只有石岱嶼身上能被他用到的部分才是有價值的。

文古今整天和人打交道,送醉酒的石岱嶼回家那天,從小區就看得出高川的家底。像他這樣的人,很多是家境不佳,靠自己打拼;這個模式原本沒有任何問題,可他不該這樣利用石岱嶼。

想到這裏,對著眼前的員工,他更加覺得可惜。

即便如此,話題也並沒有中斷。文古今早已練就半睡眠狀態都能接話的本事,這時還在說話:“能人都是有脾氣的,給我講講你師父有多厲害?”

石岱嶼的笑意未減,眼神卻遠了:“我永遠記得他講‘百子圖’,我們學雕小孩兒。畫活的時候……”

“什麽活?”文古今沒聽清楚。

“畫!”石岱嶼連忙解釋,“雕刻之前先有畫,就是要把底稿畫在石頭上,這叫‘畫活’。”

他比比劃劃地,忽然看見一堆食物中還有幾個水煮蛋,拈了一枚過來,再拿一支馬克筆,在蛋殼上頭勾起線來,慢慢地說:“像這樣畫在上面,再按線條下刀。我當時無論如何也畫不好小孩子,開臉很難……”

“開臉?”文古今不懂就問。

石岱嶼擡起頭抱歉地笑笑,又解釋:“就是人物的相貌,我們叫‘開臉’。我那時候起稿子,習慣死摳一切細節,頭發眉毛一根也不肯放過,但怎麽畫都不滿意。後來我師父看見,也說畫得不好,可他並沒有命令我要怎麽做,師父只說了一句話。”

“說什麽?”

“他說:‘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石岱嶼拿著筆的手一拍大腿,“我聽了就感覺一幅畫面徐徐展開,可他實際根本沒有提到孩子長什麽樣。”

文古今也覺得有趣,揣摩道:“是因為說出了孩子的神態?”

石岱嶼說:“古人的文字精煉準確,貴在傳神。這一句如果從孩子的五官、頭發開始寫,說不定反而啰嗦。我越想越有意思,想了三天,都說我像傻了一樣。”

文古今細細琢磨,對他的師父也生出了欽佩之意,了然道:“想通之後,你就會畫了。”

“嗯。那之後我畫的稿子和以前大不一樣,再也不去死摳某一根毛。”

他一面說,一面還在蛋殼上勾著線。文古今打眼一看,竟已勾勒出一個大肚佛像來,在雞蛋的弧面上顯得格外柔和飽滿。

“雞蛋是圓的,就要做成圓的;料子是什麽形狀,就要盡量貼近那個形狀,這才不浪費。”石岱嶼說,“開臉的五官固然重要,但神態、動作、衣著甚至人物之外的搭配,都有講究。這一切搭在一起,才是這個……這個形象。”

石岱嶼忽然轉過臉,眼睛閃閃地:“上次你唱的歌,《上海灘》,還記得嗎?我很喜歡那句歌詞。”

“哪一句?”文古今忽然聽他提起自己,十分意外。

“‘仍願翻,百千浪,在我心中起伏夠’。”石岱嶼一字一頓地念,“寫歌詞的人也非常厲害,寥寥數語,能描述出覆雜的心情,讓人忍不住好奇那是怎麽樣帶著波折的美妙故事,從前如何,以後又如何……在簡潔的基礎上發散出許多內容。”

他像是回味著歌曲,嘖嘖稱讚:“寫得真好啊。”

文古今說:“不是因為我唱得好嗎?”

“當然好。”石岱嶼嘻嘻笑出聲來,“如果不是你唱,或許我也感受不到。文字的力量是這樣的,作詞的人以字為工具;而我的工具就是線條,我想讓我做出來的線條也有這種力量。”

他不停畫著,筆尖帶出了顏色,寥寥數道線條,佛像的慈眉善目、寬袍廣袖都勾了出來;佛手持一支蓮花,自花瓣墜下一滴清露,在水面泛起漣漪。

仙姿雍容,一團和氣。而這一切都顯現在一枚圓潤的水煮蛋上。

他半倚著桌面,畫得十分隨意,文古今卻看得津津有味,像是被那畫筆在心頭劃過,有點異樣的感覺。

《上海灘》唱了許多次,這還是頭一回聽到讓他這麽感動的心得——還配著插圖。

那天自己唱歌的時候,他竟然在想這些嗎?不過是隨便唱來消遣而已,竟然能幫助他創作嗎?

真是神奇。

“這佛像畫得可真好。”文古今說,“開臉,是吧?開臉是門大學問啊。”

石岱嶼說:“臉只是臉,全部在一起才有了神。後來我還見過一座沒有頭的佛像,衣衫只有幾道褶皺,可是做得真好啊……”

他搖搖頭,發出衷心的喟嘆,把臉轉向文古今:“詩詞,歌詞,都是簡潔美妙的:本身很小,但創造出的世界很大。我希望我也能在玉料上畫出簡潔美妙的一筆,能有我的世界。”

他的眼睛映著燈光,文古今直直望了進去,那是閃著螢光、深而寧靜的小水潭。幹凈清澈,充盈著詩意,有自信也有憧憬,那是一個陌生而美的地方。

是屬於石岱嶼的世界。

文古今輕輕笑道:“如果簽合同的時候你能這樣說話,我就不會認為你不適合做服務生。”

石岱嶼被他眼中的笑意籠罩了,幾乎渾身一震,像是剛剛醒過神來,想了想自己在幹什麽,頓時滿臉通紅。

“我……我說太多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文經理!”他看見畫花了的雞蛋,更加窘迫,連忙抓起來,“這個我拿走吧!”

說到走字,又忽然想起時間。石岱嶼看了看墻上的掛鐘,驚呼一聲:“你的表停了!”

文古今卻毫不在意:“它很久沒動過了。有首歌叫《忘了時間的鐘》,大概就是它的朋友。”

說著把手腕一伸,表盤正在他面前。

石岱嶼笑嘻嘻一看表,又要跳起來:“蒼天!怎麽這麽晚了?”

他撇了雞蛋,又手忙腳亂去收拾東西。想想也是,畫畫用了很久,再加上這些年都沒說過這麽多話,竟然連時間都忽略了。

“不用收拾,留著吧。”文古今把雞蛋放在一邊,又看看天色,“你要不要住在這裏?房間有的是。你可以慢慢畫,換班的事有我。”

“不了,”石岱嶼說,“我明天上午再來畫,可以嗎?不影響上班。”

“當然可以,”文古今跟著他站了起來,“咱們先去吃飯,我再送你回去。”

石岱嶼卻笑著說:“難得早下班,我坐公交車就好。”

他簡單收著畫具,又想起自己喝醉的事來,忙說:“上次不知道你住這麽近,還麻煩你送我回家,謝謝。”

文古今說:“一腳油門的事,不像公交車還要等,不太方便。”

石岱嶼用鼻音哼了一聲,像是表示反對:“我喜歡坐公交車。尤其是人少的時候,看著窗外,經常覺得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物品各自就位,他穿起鞋子,走向門口:“我走了。再見,文經理。”

啪嗒,門關得幹脆利落。文古今甚至沒來得及送出門去,石岱嶼已經走得十分瀟灑。

空氣再次安靜,文古今卻還沈浸在剛才的氣氛裏。

墻上掛著畫,桌上鋪了毛氈,整齊擺著宣紙,筆墨。

這些東西出現在他居住的地方,簡直是個奇跡。

他出神片刻,俯身揀出垃圾桶最上層團成球的畫,已經被石岱嶼撕掉了——濃濃淡淡的墨痕如此漂亮,但他說這是“稀巴爛”。

那邊還有個畫了畫的雞蛋,佛手執蓮,那滴露水墜了下去,到底墜在何處呢?

那漣漪如此流暢,像是在眼前波動著,浮現出的卻是石岱嶼的神情。他看畫的眼睛,他說話的姿態。沈靜,專註,淡定,果斷。

還有……可愛。

他笑起來真是可愛啊。尖尖的眼角,天生像在微笑的嘴唇,連說出來的話也很可愛。

他平時都是這樣的嗎?

不,這完全不是平時的岱岱。文古今仔細回憶著,徐晉他們確實把他打扮成了可愛的模樣,可今天要比平時更勝百倍。

那個勤懇聽話、平凡、甚至有點膽小怯懦的岱岱變了,變成一個活潑生動的人,並且身負才華,不為人知。

一副皮囊有了靈魂,他說的話、做的事,都帶著令人折服的某種……風範,對,是風範。文古今想,像所有專業人士一樣。

這種極大的反差讓他無法預料,因此遭受了巨大的沖擊。

這樣的人,竟然在自己手下當一個普通員工,還因為生疏笨拙挨過不少訓。文老板為人生的戲劇化感到驚訝。

他和夜晚隔窗相對。石岱嶼急著回去,顯然是回去見高川。可高川見過這樣的石岱嶼嗎?

如果見過,他還會這樣把他和周圍隔絕開嗎?

他沒見過。文古今可以確定,因為高川從來沒看得起過石岱嶼——否則早就在他身上挖掘更多利益了。

他把廢畫和佛蛋擺在一起,走開去做別的事,回覆工作消息,接打電話;然而不多久又返回來,對著這兩樣東西琢磨。

好像總是安定不下來,連每日必看的小動物視頻都看不下去。

一晚上什麽也沒做踏實,文古今數年來第一次沒有睡好。

【作者有話說】

“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出自辛棄疾《清平樂·村居》:“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裏吳音相媚好,白發誰家翁媼?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

岱:我師父可真會教呀~

文:師父要會教,徒弟也要會學,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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