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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擦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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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擦幹凈

起床的時候,高川已經上班去了。石岱嶼醒過神來,斷斷續續回想起昨晚的事,頭痛了好一陣,直到上工還在思索著補救的辦法。

傅湘靈跑來問:“你胃沒事?”

“沒事。”石岱嶼說,“頭也不痛了。”

徐晉也悄悄問:“昨天沒掛在路上吧?”

石岱嶼說:“我搭文經理的順風車回去的。”

“順風車?”徐晉拉著他走到一扇窗邊,朝外一指,“看見那邊那座樓沒有?文哥就住那兒。哪來的順路?你總不會比他住得還近吧。”

石岱嶼楞住了。半天才琢磨過來,文經理是特意去送了自己一趟,說是順路,一定是怕自己有壓力吧。

“下次不會給他添麻煩了。”他說,“昨天真喝多了點兒。”

徐晉涼嗖嗖地說:“我就是妒忌。我來這麽久,也沒混上過文哥的順風車。”又幫石岱嶼整理小辮子,“你也真是鐵胃啊。以後可不能這麽喝了,不是好事!記住沒?”

石岱嶼啪地立正,鄭重道:“領旨!”

大家說說笑笑,酒精早晚會代謝幹凈;而高川的情緒卻一直沒過去。

石岱嶼嘗試了幾天都沒能哄好他,高川總是掛著臉。趕上高川應酬也多,不知不覺拉鋸已經一周有餘,讓他總覺疲憊。放在從前,或許他會一天到晚念著這事,但現在上班越發忙碌起來,自己卻也把這件事瞧得淡了。

這天正送客人出門,忽然瞥見剛進來的人群裏有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走在裏頭的,不是高川是誰?

空閑時他也會想起哄高川的事,總歸要過日子,還是要盡量改善關系。兩人難得在這裏碰見一次,石岱嶼默默記下了他們的包廂,打算散場的時候再來看看,或許能有機會說兩句話。

高川自然是看見了他的,心裏早有計較。

石岱嶼聽他的話,為了和他在一起,先離開了師父,又離開了家;按照他的安排進來工作,也已經熟悉了這種場所,只要能把他控制得牢,後續的步驟就不難推進。

在高川眼裏,醉酒那件事是個合適的幌子,他保持著不滿的狀態,刻意忽視石岱嶼修覆關系的示好舉動,對他采取冷處理——

高川的冷戰向來百戰百勝。

幾天來相當見效,石岱嶼在家的舉止肉眼可見地小心,越來越不敢隨便和他說話;高川用豐富的經驗判斷,現在正是重要階段,以他對自己的重視程度,趁熱打鐵,就能徹底收伏他。

其實今天他是故意來流金歲月的,等到結束應酬離開時四處一望,果然石岱嶼在遠處徘徊。高川心裏暗笑,沒有自己的允許,他是不敢隨便過來說話的。

他交代同事送客,就朝石岱嶼那邊走去,先出聲招呼:“小嶼。”

石岱嶼顯然吃了一驚。

“我看著像你,是在等我嗎?”高川朝他一笑,“你還是在乎我的。”

石岱嶼被他帶得笑了,寬心之餘又有點羞怯,撓著頭說了兩句閑話。

“什麽時候轉正?”高川挨近他問。

“就這兩天,快了。”

“工資呢?漲多少?”

“不太清楚……”石岱嶼說,“我還沒問。”

“你也太不上心了。”高川說,“你又沒背景,不就只能靠自己嗎。”

兩個人倚在大圓柱背後,高川只管演講:“不過是本科畢業,也沒考上研,為人處世上總要學著點兒。”

石岱嶼唯唯稱是。

徐晉和羅少不見了岱岱,正過來找他,趕上兩人說話,就在旁邊等了等。

這時已經站了一會兒,徐晉實在不愛聽這種話,忍不住走出來插了一句:“能轉正也不叫沒本事,我們家服務生算是體面工作了。”

他這話來得直接,高川臉色一變,羅少知道他聽著不順耳,立刻親親熱熱湊過來搭上他的肩膀:“哥們,都不是外人,我早就看得出你們關系不一般。”

高川認得他,當下沒說話。

羅少又低聲笑道:“可你到底是他男朋友還是債主?就算你關心他,哪有這麽催的?再說在這種地方談什麽考研,也沒必要吧。”

高川也微笑:“小石是我學弟,如果考上或許能和我當同學的,我只是很遺憾。”

徐晉聽出他的意思,也笑起來:“怎麽,做服務生就遺憾,研究生很了不起麽?我以為什麽大才子來了,原來是個研究生啊。”

高川瞥著眼前的服務生說:“不知閣下又是什麽學歷?”

徐晉彬彬有禮道:“先生,這點小事還不必我出馬。來少爺,”他擡起手來一招,“給咱們研究生姑爺看看你的外國學歷。”

羅少應聲而出,手機屏幕幾乎懟到高川臉上,幾張外文證書的高清圖片一一滑過。

高川眼看被掃了面子,笑意越來越冷,羅少卻笑呵呵地說:“如果學歷高就能大聲說話,我可能還需要一個喇叭。但咱們文明,制造噪音不好,我就簡單說:有學歷也可能是廢物,比如我。論個人能力,哪個同事不比我強?”

徐晉捧場地笑起來。高川看羅少重點放在自嘲,也就無法發作。

他早知道這位開著瑪莎拉蒂上班的青年是真富二代。就算是個廢柴又怎麽樣?人家的證書也照樣碾壓自己。同在流金歲月,和身為顧客的高川相比,羅少這個員工倒更像是來取樂的。

這樣的人高川定然惹不起,也就順著下了臺階,點點頭道:“少爺自謙了。”

羅少看他神色緩和,又搭著他肩膀:“既然來了就高高興興的。還想玩點什麽?別客氣,跟我說。”

高川連忙道謝,又推辭要走;石岱嶼怕他們再話不投機,趕著說:“我送你出去。”

他引著高川走小門,高川卻說:“你看到了,你的同事們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裏。”

石岱嶼解釋道:“他們只是為我說兩句話,不是有意沖撞你。員工手冊規定了的,不許對客人……”

“你也真是的,”高川打斷了他,“等我也不選個安全的地方。讓他們隨便提我們的關系,你知道這會對我的工作造成什麽影響嗎?”

石岱嶼心裏一驚,不及開口,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這位先生,你都工作了,會造成影響的事不是應該自己先考慮周全嗎?”

兩人回頭一看,傅湘靈倚在不遠處的墻上,手裏還拿著工具,顯然是剛幹完活。

她慢慢走了過來,從帽檐下挑起眼睛:“如果怕造成影響,就不該在這兒繼續說了,不是嗎?”

高川剩下的話被她堵了回去。其實他找石岱嶼,本來就存著這點心思:如果被他同事看到,順勢就賣個恩惠,告訴石岱嶼自己為了他不怕在他同事面前出櫃,隨後就只需要等著石岱嶼感動,方便以後再提別的要求。

可原本的計劃被這女孩叫停,高川看她不像是服務員,眼神毫不客氣,顯然嘴皮子上是一點虧也不肯吃的,就不想耽誤時間,隨便哼了一聲又朝外走。

“你放心,”石岱嶼追著他小聲說,“就算知道了,大家都懂規定,不會洩露你的隱私。”

“你是完全信任他們嗎?”高川走到門前,停住了腳,“才上了幾天班,就這樣對我?這麽替外人說話,你還當我是你男朋友嗎?”

“這是幹什麽?送客需要這麽久?”徐晉怕高川為難石岱嶼,帶著羅少一頭闖了過來,搶上一步推開小門示意,“高先生,歡迎下次再來光臨。”

細看也是有點禮貌的。

高川無視幾位同事,大步邁出了店門,盯緊石岱嶼:“看到沒有?我就問你,還當我是你男朋友嗎?”

石岱嶼看他氣憤憤地,一時沒回答。

三人組跟著一起出來。高川深知這時候需要再來幾記狠招,只有恩威並施才能一舉成功。

他對著石岱嶼發出靈魂一擊:“到底誰和你是一家人?”

“你。”石岱嶼說。

“知道就好。”高川放緩了語氣,伸出一只腳。

“我的鞋被他們噴上了口水,我嫌臟。你給我擦一下。”

幾步之外就是人行道,石岱嶼在霓虹燈的光芒中呆住了。

傅湘靈一聽就急了:“憑什麽?”

羅少說:“也不必非要在這裏吧,人來人往的。”

石岱嶼轉頭看著三位同事,又看高川。高川的腳卻沒有收回的意思,點了點地:“都是自己人,怕什麽?擦吧。”

“別擦。”徐晉說,“你還穿著工服呢。別讓我看不起你。”

石岱嶼求情一樣轉向高川:“今天是我不好,回家我給你擦,像新的一樣。”

高川卻說:“我不想穿著臟鞋回家。”

“那我們去那邊,”石岱嶼指著不遠處的花壇,“鞋子脫下來給我。”

“你是服務員吧?”高川不依不饒,“跪下擦,現在就擦幹凈。你擦了我就不會一直想起剛才的事,對大家都好。”

是他的人,就要聽他的話。即便是在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的大街上,他要石岱嶼做的事,石岱嶼一定會做。

高川有這個把握。

他鎮定掃視著流金歲月另外三位員工。這些人並不知道石岱嶼從前的經歷,並不知道他是如何把這個人牢牢綁在身邊的。因此他們可能還抱著廉價的期待,認為石岱嶼會改變主意。

看吧,你們很快就會失望。他心裏想著。

傅湘靈死死盯著石岱嶼:“我不相信你不委屈。”

徐晉的拳頭都捏緊了:“當舔狗可別當成賤骨頭。”

“岱岱。”羅少也皺起了眉,微微搖了搖頭。

石岱嶼看看三個朋友,再看看高川。這一瞬間四個人分成兩派,對面而立,這小小的一塊地方氣氛簡直劍拔弩張。

中心是他。

石岱嶼被兩重壓力擠得不知所措,轉臉望向流金歲月的招牌。

不多時,他的表情微微有點變化,像是做出了決定。

高川對事態的發展看得非常清晰,伸出去的腳踩得極穩。

果然,石岱嶼從口袋掏出紙巾,半跪下去,給他擦鞋。

他做慣了家務,手法十分利落,很快就把這只鞋子擦得鋥亮。周圍行人偶爾投來一道眼光,這件事隨著鞋面上微塵的消失,似乎在飛快地結束。

高川對三人組微笑起來。

傅湘靈向前跨出一步,被徐晉攔住:“走吧。”

走吧。高川心想,你們都會走,都會因為失望離石岱嶼而去。

果然,在他勝利的眼神當中,三人轉身走向KTV。

徐晉氣得咬牙,進了走廊立刻開了麥喊:“幫我找二組石岱嶼!王八羔子去哪兒了!誰看見就讓他趕緊回來上工!”

高川聽不見內容,單看背影也知道三人都在生氣。

他心情非常不錯,對擦好鞋子的石岱嶼和顏悅色地說:“我先走,不等你了,早點回家。”

石岱嶼還是像往常一樣順從點頭,高川得意離去。

石岱嶼走向休息室。

視野裏都是流金歲月的裝潢,他卻不可抑止地想著高川。

自從醉酒回家被冷淡對待,他或許太累了,像是觸發了什麽開關,渾身別扭起來,總是忍不住回想從前。

越想越是難過。除開最早的階段,高川對他冷淡不是一天兩天,只是忽冷忽熱,摻雜上一些帶著甜味的片段,他就被麻醉了,把那些冷都忽略了。他的記性不差,在流水般的日子裏並沒察覺,只有特意去比對,才品出一些不對頭的氣息。

人是怕比較的。尤其剛才要擦鞋的時候,他看得格外清楚。

誰對他好,誰在為他爭取,站在他們當中的時候,簡直一目了然。那時他心裏甚至有些悲涼之意。按理說戀人是最親密的,同事應該是外人吧?可為什麽戀人只會不滿只會逼迫自己,同事倒是一個個臉上都寫滿了情緒,而這種珍貴的熱忱恰恰是為自己燃燒?

許多片段飛雪般飄搖在腦海中,那一刻石岱嶼在雙方的氣勢夾攻下恍然大悟。

原來高川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對待自己的,只不過從前沒有當著別人肆意發作。他的面子,他的尊嚴,他的人際關系,和高川自己相比,一文不值。

他當時想說點什麽,又被流金歲月的招牌壓了回去。

這是流金歲月,是大家的飯碗。如果他沒來過,就不知道三個朋友每天如何用心工作,拿勞動力賺錢;現在他知道了,怎麽還能影響經營呢?

高川畢竟是顧客的身份,如果發脾氣,或許會鬧得不好收場。石岱嶼不願意拖同事後腿,他現在是員工,所以必須顧全大局,盡快打發高川。

決定蹲下去擦鞋的瞬間,他渾身都發痛。

回了店裏,他卻沒能再和三人組碰面——都在躲著他。

終於熬到吃飯,他走進休息室的門,那種痛依然沒有消失,腳步卻停住了。

三個人都在。

傅湘靈看著他,臉蛋兒繃得鼓鼓地。

羅少在研究手機,上學的時候也沒這麽專心過,仿佛他的手機是什麽稀世珍寶。

整天喊減肥的徐晉坐在沙發扶手上,拿著一罐全糖可樂猛灌。

這種氣氛石岱嶼並不陌生,從前也有人這樣無視他,不和他說話。在高川的闡釋下,他一直以為關系平淡的朋友漸行漸遠是正常現象,可今天不一樣。

擦鞋的時候,他心裏滿溢著內疚。他當然知道三人組是在拼命維護他,和圍著他幫他打扮時一樣拼命,眼裏的光芒是那樣熱切。

以前沒有人這樣為他仗義執言、為他爭取過什麽,所以剛才那一瞬間他一下子看懂了。

因為這三個人,他看懂了自己從前的友情鏈條是如何斷掉的。

高川喜歡用這樣的方式,讓自己和其他人的關系變得不好。

無論出於什麽原因,他終究選擇了按高川說的做。

正是他親手傷害了自己的朋友,現在他非常難過,也理解了一些客人——尤其和朋友鬧矛盾時——為什麽會有那些難過的表情。

因為不想失去吧。

所以一定要說點什麽。他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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