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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今夜有風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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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今夜有風吹過

徐晉怔住了,同事們也都聽見了。大家先看銷售經理,又看外場經理,最後一致看向在場的最高領導。

文古今也很意外,瞧了瞧石岱嶼的臉色,幹脆地說:“按他說的辦。今天情況特殊,進場有份。”

氣氛頓時歡快起來。其實到了最後許多服務員跑去看熱鬧,按照人頭一分,提成也就不剩多少;但遇見這麽大方的同事,大家沾了喜氣,又不用親自喝到這個程度,自然都高高興興,一時間“謝謝岱岱”的叫嚷此起彼伏。

在這份高興當中,石岱嶼贏下比賽的心情也更加愉悅,對徐晉笑:“我去洗把臉,回來再……”

“別再了,”徐晉說,“你先走吧,早點回去休息——可以吧文哥?”

文古今的手掌直接包住了石岱嶼的後腦勺:“你跟我走。”

石岱嶼被他帶得身不由己跟了上去,茫然問:“去哪裏?”

“去醒醒酒。”文古今說,“你這樣怎麽回家?”

石岱嶼滿身都是酒氣,卻渾然不覺。

文古今拽著他從後門出了店,沒有一直沿著大馬路走,而是拐進另一條道。

夜逐漸深了,不知疲倦的霓虹燈還閃爍著,車流比起白天已經稀少下來。

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依然飄著咖啡的氣味,石岱嶼跟著老板朝那邊去,卻被腳下臺階一絆,朝前一栽。

文古今把他攙住,順勢按下:“坐這兒。別動了,吹吹風。”

他自己進了店,出來時只見石岱嶼正扯著領子呼扇:“好熱。”

這是一個溫暖的春夜,連薄外套都穿不住。石岱嶼酒意上頭,格外燥熱,早已脫掉了兩層馬甲,隨手丟在一邊。

文古今拾起他的衣服,同時把手裏的袋子遞過去:“自己挑。”

裏面有水,有飲料,也有甜品零食,甚至有一個三明治,像一個微縮吧臺。石岱嶼埋著頭簡單翻了兩翻,什麽也沒拿。

“哪裏不舒服嗎?”文古今擰開那瓶水塞給他,“總要吃點什麽吧。”

“好熱。”石岱嶼說,“我想吃涼的。”

文古今從最底下挖出來一個盒子,是冰淇淋。

他揭開蓋子,石岱嶼眨著眼看:“什麽味的?”

“巧克力。”文古今說,“你喜歡別的我再去買。”

“要香草的,”石岱嶼忽然嘻嘻一笑,“香草好,白度脂粉都好。”

文古今揀著能聽懂的聽,對他提要求:“把水喝了,就給你吃。”

看著他真開始喝了,才再次折返,把符合要求的冰淇淋擱在他手中。

石岱嶼滿意了,挖起一勺送進嘴裏,香甜冰涼的軟膏一般,融化在唇齒之間。

他瞇起眼睛享受自己大戰後的獎勵,對著冰淇淋誇:“真細啊,過燈的料。”

原來這家夥喝高了也會胡言亂語。文古今心裏發笑,幹脆也席地而坐,摸起那盒巧克力冰淇淋自己吃。

風裏已經不帶一絲寒意,儼然如同初夏。兩個不搭調的人坐在馬路邊的臺階上,中間放著便利店的塑料袋;一個西裝革履伸展開長腿,一個穿著單襯衫雙膝屈起,各自端著紙盒,看著偶爾經過的車。路燈灑下溫柔的輝光,把兩個人的身影投在地下,又拉得很長。

石岱嶼慢慢吃著,夜風吹過一對並肩散步喁喁低語的男女,吹過綠化帶的草木,吹過長街,吹到他和文古今身上。

天幕在最遠處垂下深深的顏色,輕微的噪音環繞在四周,夜晚仿佛在這一刻變成永恒。

那兩個人是在戀愛吧。他想。那份甜蜜隔著這麽遠都能感覺到,風都是甜絲絲的,帶著浪漫味道。

他忽然笑起來。

“怎麽了?”文古今嚇了一跳。

“高興。”石岱嶼說,“你不覺得夜晚很美嗎?”

此刻他眼神迷離,表情已經和平時大不相同;文古今搖頭嘆道:“我以為你真沒醉,看來還是得尊重科學。”

“我醉了嗎?”石岱嶼兩眼彎彎,“我還能聊天的。”

文古今方才目睹了全程,明白他喝了多少,這時忍不住問:“為什麽要把提成分給大家?”

“我是服務員,不是陪酒的。”石岱嶼努力地挖冰淇淋,說得理所當然,“我的工作不是喝酒賺錢。”

文古今驀然挑起了眉,望著馬路無聲地笑了。這家夥性子裏也有這麽硬邦邦的成分。

“那又為什麽忽然跳出去喝酒?”他說,“你也相信那些說法嗎?‘不會喝酒,前途沒有;一喝九兩,重點培養’?或者‘感情深一口悶,感情淺舔一舔’?還有‘你不醉我不醉,花壇馬路誰來睡’?”

石岱嶼仰起臉笑,半天才說:“我不懂這些,我只是覺得你損失那麽大,不劃算。”

他喝了酒,又忙著吃東西,簡直一丁點防備也沒有,笑聲和說話聲顯得格外真誠而單純。文古今只覺得不解釋幾句都有些過意不去了。

“你知道什麽叫協議客戶嗎?”他說,“常總有協議額度,意味著他整個公司每年要在咱們店花夠多少錢。做生意你來我往,並不是每一次接觸都要立刻算出誰賺誰虧。我送他的酒,都會在他公司賺回來,也能為我避免一些麻煩。這叫成本,或者你可以理解成一點贈品。”

石岱嶼默默聽著,忽然不笑了,擔憂之色盡顯:“我是不是把你的商戰搞砸了?”

“當然沒有。”文古今連忙說,“讓你這樣為我擔心,老板我感到非常抱歉。今天不但沒影響商戰,還賺了他們一大筆錢,你勞苦功高呢。”

“真的嗎?”石岱嶼的眼睛頓時閃亮起來,又掛上笑容,“我是有用的嗎?你沒騙我?”

文古今被這撲面而來的坦率包圍,也含笑連連肯定。

這家夥哪裏還有剛才酒場上豪放揮灑的模樣?假使他果真有條小動物的尾巴,想必此刻已經興奮得搖動起來了。

“實在出人意料。”他又說,“你這酒量,真人不露相。”

石岱嶼微笑著說:“媽媽去世後的一年,我經常喝酒。那時候還沒畢業,狀態特別差……於是酒量暴漲。但我已經很久不喝了。”

文古今驚愕了片刻,沒料想石岱嶼這樣簡單就揭開自己的舊傷疤。

他收起笑意,用最小心的口吻說:“你媽媽不在了?”

“嗯。”石岱嶼應了一聲,“在家裏我和媽媽說的話最多,沒了她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一想她就很想回到醫院去,可她已經不在醫院裏了。我只能喝醉,但是沒想到人總能適應酒精。醉倒越來越難,酒越喝越多。無論我怎麽喝都還是很清醒,很久都無法入睡。”

冰淇淋吃完了,空盒子擺在腳邊。他埋著頭,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如果不是在對話,文古今甚至會以為他是在哭。

是了。他想,像他這樣的性格,言語不花巧,學不會傾訴,就要把許多事情壓在心裏自行消化。對一個學生來說,一定是個痛苦的過程。他對員工的私事不太關註,但顯然石岱嶼是喝多了才說出這麽多,不妨就讓他說吧。

——誰讓今天情況特殊呢。

他抓了抓石岱嶼的卷發:“真對不起,提起你的傷心事。”

“不。”石岱嶼坐直,反而笑了一笑,“那時候喝酒我很傷心,現在不同了。我是有用的人了,所以我高興。”

他又想起一件事,追著問:“文經理,你說我能轉正嗎?”

真是問得又猛又直接,文古今心裏好笑,反問:“你喜歡這份工作嗎?”

“不太喜歡。”石岱嶼毫不猶豫地回答。

文古今哈地笑了出來:“我總歸是老板,你哪怕考慮兩秒鐘呢?不喜歡也想轉正繼續做嗎?”

石岱嶼說:“我希望高川高興。”

哦,高川。文古今想起那位帶著他簽合同的男朋友。

“沒錯,”他意有所指地說,“是高川把你送進來的。”

“他是我同校的學長,”石岱嶼說,“讀研的時候回來參加聚會,和我們班坐鄰桌……我和同學關系都一般,一個人喝酒,只有他願意和我待著,找我聊天,聽我說話,開解我;後來也是他幫我走出來……”

“所以就在一起了。”文古今輕輕地說。

卷毛頭點了點,石岱嶼雙頰泛起薄紅:“在一起之後我就不喝酒了,沒想到量還在。從前也不知道會有喝到這麽開心的一天……我真的開心。你說我有希望轉正嗎?”

“當然有。但不喜歡的工作真能做得開心嗎?”

“或許也沒有那麽不喜歡。”石岱嶼說,“我喜歡大家。我沒有別的本事,做不出什麽成績……如果只是喝酒就能解決問題,那我還能喝。”

他說得毫不猶豫,帶著一副“扶我起來”的架勢,文古今竟然聽得有點感動。

確實,石岱嶼不擅長社交,也不會說什麽場面話,幾乎是本色服務。但他憑借本色做出的決定,又奇怪地合適,今晚倒做了很成功的一單生意。

因為他太實在,反而比計劃好的還要合適。這是一種真誠,只有在他這種老實人身上才看得到,因此不但徐晉他們買賬,連常再圖都沒有挑毛病。

可他真刀真槍地喝大酒打發了常再圖,又不獨吞提成,完全沒有一絲貪心。

他只是認真在做服務生,把這些看作上班內容的一部分,是他應該做的。

文古今看著眼神有點迷糊的新員工,他可沒想過這個人會用這麽真誠的心思去面對服務生的工作。

如他所言,他這樣做都是因為高川。

然而這位高川,連工資卡都要牢牢握在手中呢。

想到這裏,文古今眼中帶上一抹輕蔑之色,他又對石岱嶼囑咐:“下次別這麽喝了。就算真想賣酒,靠灌醉早晚喝壞了身體,寧可少賣點,差不多就可以了——人都倒了還怎麽開店?”

便利店的塑膠袋颯颯作響,兩人你一樣我一樣分吃其他零食,坐在臺階上看街。星空在霓虹閃爍的地方顯得黯淡,依偎的情侶早已走遠;偶爾有輛車駛過,只留下車窗飄出的電臺歌聲。

“對你的思念 是一天又一天

孤單的我 還是沒有改變

美麗的夢 何時才能出現

親愛的你 好想再見你一面

……”

石岱嶼發著呆問:“文經理,你談過戀愛嗎?”

“看不起誰呢?”文古今說,“就你談過啊?”

石岱嶼茫然地理解了幾秒,慢慢地說:“那你是懂的。你說我能變成一個更有用的戀人嗎?”

“高川覺得你沒用嗎?”文古今說,“他總是要你在流金歲月好好表現吧。”

石岱嶼沒說話,就是默認了。

在他狀態很不好的時候主動接近,幫他轉移註意力,順勢在一起——這不就是乘虛而入嗎?文古今當然懂。

高川這樣的人他見得多了,做事大都帶著強烈的目的性;和石岱嶼戀愛,並不表示他對石岱嶼滿意。

如果他對那樣的石岱嶼是真愛,又何必嫌棄他,還把他送到這裏來?

文古今冷笑一聲:“你就這麽喜歡他,喜歡到要為了他變得更有用?”

“他是我的世界。”石岱嶼說,“他高興我就高興。”

“喜歡到你不適應的環境、不喜歡的工作,也都可以忍受?”

石岱嶼點點頭。

“他高興你就高興,你不高興的時候怎麽辦?”

“我可以忍。”石岱嶼小聲說,“像工作一樣,都可以忍,會變好的。”

文古今看著馬路說:“兩個人應該是對等的,你的感受也很重要。”他的聲音放低了些,“感情不該通過忍受來維持,也沒必要通過忍受變得有用。”

“什麽?”石岱嶼問,“最後一句我沒聽清。”

他臉上帶著認真的困惑,求知的眼睛忽閃忽閃。文古今只想笑。

哪裏值得?

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老實人是真喜歡高川的。

原來真有人願意這樣做,為了一個不真誠的戀人,去真誠付出這麽多。

這份真誠配上高川的目的,註定是白白浪費了。

但再多的他也不應該說了,今天已經說得太多。

“聽清了你也回頭就忘。”他笑道,“你只記得高川,我沒說錯吧?”

石岱嶼張開雙臂沖著空蕩蕩的馬路,笑嘻嘻地喊:“高川!”又捧著臉笑,“吹風真舒服。”

他伏在膝蓋上,把腦袋揉來揉去,頭發全部散開,亂糟糟像一顆蒲公英。

這是真醉了。文古今看不下去,拾起地下的頭繩,給他紮頭發。可惜沒有傅湘靈的手巧,只能隨便一綁;石岱嶼任他擺布,半天沒有反應。

“岱岱,”文古今手裏握著他滑溜溜毛蓬蓬的頭發,輕聲喚著,“別在這裏睡著。”

“文經理喜歡這份工作嗎?”石岱嶼忽然悶悶地說,“你剛才問過我吧,我也能問你。”

文古今笑出聲來:“你反射弧還真長。這都多久了?”

小辮勉強紮上,他戳了戳卷毛:“好點沒有?我送你回去。你和高川住在一起?”

“我可以坐夜……夜班車回去。”

“我順路送你。”文古今拉他起來,“讓你這樣回家,不是個好主意。”

看著石岱嶼晃悠著胳膊走路的背影,想到他得到的回報僅僅是一盒冰淇淋和一趟順風車,文古今倒覺得自己有些吝嗇了。

【作者有話說】

“對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歌詞出自《你怎麽舍得我難過》(黃品源,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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