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贏了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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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贏了就可以
口袋裏還放著老板的手表。石岱嶼的手隔著衣服輕輕碰到它的輪廓，這時倒替自家老板捏了一把汗。
文古今已經十分自然地接上了人家的話：“地方是可以，然而一命二運三風水，牌局的方向和位置也很重要。這會兒手氣不好，常總又怪我不認輸，今天我總要提升提升牌品，輸了當然要認。”
又含著笑特特地補上一句：“但我不得不聲明，在下的牌技還是很過硬的。”
這句自然是開玩笑，偏又帶上點認真神色，像是委實在意；不但對面兩位老板，連他們帶來的隨行下屬都跟著笑了。
兩位老板都說：“知道了，文老板推牌九當屬城中一絕。”
話題又回到了打牌，石岱嶼松了口氣。
“店裏的好處，就是只有籌碼不用輸錢，為此我還要感激莊家放我一馬。”文古今說，“今天兩位老板賞光蒞臨，既是常總的朋友，進門就不必客氣。”
他看了看旁邊擺好的酒，點了點頭：“常總已經點了香檳，我給幾位添點別的。”
說罷就吩咐羅少，開了一支高價位的紅酒，招待嘉賓。
來客久混酒場，一聽就明白個中門道：小眾酒莊，產地年份都好，品味很是講究。可見這位文老板既有大方的主人風度，對到場雙方表示足夠尊重，又不拿最貴的酒來炫耀，給客人留出了充分的餘地。
兩位老板對他的作風很是買賬，不禁大悅，一面謝常總，一面誇獎著流金歲月主動拿起了名片；文古今倒是主隨客便，也掏出名片夾。
——相逢也是路人，他向來不喜歡像推銷一樣大撒名片，今天也不例外；此時像是考試合格，這才自發進入了交換名片階段，算是正式結交。
羅少快手快腳地準備酒杯，其他服務員前來幫忙，彼此暗中交換眼神：文哥避過了常富貴的話鋒卻也沒敷衍他，好好幫他打完了開局；同時還給兩位外地老板留下了好印象，爭取到了潛在客戶。
羅少又看文古今，雖然沒有工作服，但他碰巧穿著一套暗紫近灰的西裝，配著帶有玫粉色點綴的花領帶，無論身處牌桌酒桌，舉手投足都騷氣得要炸；在VIP包廂燈光環繞下揮灑自如，頗有些光芒四射的味道。
常富貴有客人牽扯精力，又談起酒，順便換了一處沙發坐著，沒得著機會再提買賣店鋪的話。
這下文哥可以功德圓滿退場了。
大家嘴角的笑意都是一致的：如果真有人天生適合幹這一行，文哥一定是其中典範。
老板們帶來的下屬都是有眼色的，紛紛圍攏來，難免小聲叮囑兩句各自上司飲酒的偏好。
從常富貴身後過來的是個精幹的中年人，靠近桌邊把小冰桶往裏頭挪了挪位置。
羅少朝他一笑：“多謝魏秘書。”
魏秘書也點點頭：“羅公子見外了。”
羅少一邊和他閑談，就聽見兩位老板發出邀請：“文老板一起喝一杯？”
文古今笑道：“兩位有所不知，前些年還敢喝一點，上了三十竟不像從前，喝不動了。”
手機鈴聲適時響了起來，他半真半假看了一眼屏幕，又說：“恕我少陪。其他包廂還有客人，我得去打個招呼。”
兩位老板伸手不打笑臉人，白喝了人家的好酒，當然也就應和著：“文老板還有別的事要忙，不耽誤你時間了。”
行了。文古今心裏有數，今天到位了，收工。
他起身笑道：“忙完再過來，陪幾位聊一聊。”
常富貴卻頗看不上這種客氣，冷笑道：“文老板一忙起來是要到夜裏了，酒喝到見底也未必回得來。”
“常總說哪裏話。”文古今立刻接上，“不是我吹，店裏酒單還算豐富，就喝個不見底又如何？幾位今天隨意，都掛我的賬。”
幾瓶酒而已，都在可控範圍內，他並不太在乎。
可是聽在員工耳朵裏就不一樣了。
石岱嶼聽得清清楚楚。以他對酒單的了解，最貴的幾頁輕松就上五位數。
他靠近一個同事悄悄說：“這不是很貴嗎？”
“能不貴嗎。”同事也悄悄地，“隨他們喝吧，反正文哥今天要出血。”
兩位客戶老板見文古今如此慷慨，即刻另眼相看，不絕稱讚常總人緣真好。
常富貴穩如泰山：“盛情如此，倒也不必。”
羅少正端了酒來，怕他借題發揮，忙笑道：“常總，我們文哥輸了，又沒法陪老板們久坐，招待點酒，也是尋常事。”
常富貴說：“羅公子是要替你老板打抱不平？”
“絕對沒有！”羅少果然帶著點賴皮的公子相，“誰喝得少誰就請客，誰先認輸誰就結賬。天經地義。”
兩位客人見他們說得上話，便湊熱鬧問羅少：“小兄弟替文老板喝點？說不準就反敗為勝，該我們請客了。”
羅少哪裏怕這些勸酒的詞兒？恭恭敬敬笑著回道：“我那點量，沒等大家端起杯來，我就倒了。”
伺機跑路的文古今本來就要以退為進，朝對方幾位下屬示意：“今天認輸認個徹底，諸位也不要過於拘束了。”
羅少和老板打慣了配合，和常富貴也算相識，趁熱打鐵向兩位老板道：“我也想喝個贏，讓大家刮目相看；可惜豁出去喝也派不上用場，幾位不妨就占文哥一次便宜吧。”
眾人紛紛道謝，常富貴終於說了一句：“那就卻之不恭了。”
他伸手去桌上端那水晶玻璃酒杯。
石岱嶼卻一直在想酒單價格，心疼不已。
文經理先是輸了牌，賠了一瓶酒，現在變成要請全場的酒——那句“今天隨意”顯然是被常富貴逼出來的。
就這麽被他欺負嗎？
請酒就是賠錢，越賠錢越處於下風，那以後不就輸定了嗎？
收購就是輸和贏的問題。流金歲月輸了，就難逃被他收購的命運。石岱嶼來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從大家的反應來看，顯然都不想店鋪被輕易賣掉。
所以每一次輸贏都很重要。
他沒上過什麽酒場，卻明白文經理不想喝酒，羅少也不想喝，所以他們認輸。可如果能贏，喝酒又算什麽。
他又碰到了口袋裏的手表。文經理本來不需要摘下，也還是照顧他的面子，交給他保管。一個試用期的普通員工他都能照顧到，那麽自己又能為他做點什麽呢？
在氣氛的推動下，一句話沖口而出：“等等。”
羅少被這突兀的一聲駭得一抖。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身影——有人走了出來。
紮了一個迷你小辮的卷毛頭走到桌前，向幾位客人禮貌詢問：“請問喝贏了就可以嗎？”
石岱嶼遵照徐晉的教誨，略低了頭，擡眼看常富貴：“我想試試。”
常富貴的杯沿尚未沾唇，停在了那裏。
徐晉放心不下，躡手躡腳溜進門來，正趕上這一幕。他倒吸一口涼氣，對著最近的一個同事瞪眼睛：“我就晚來這一步！誰把岱岱推出去了？”
同事沒有回答他，只看桌邊幾位老板。
從表情來看，大家都很意外。
文古今本來打算溜了，沒想到殺出來石岱嶼。這氣壯山河一聲吼，顯然是為他打抱不平。
他心裏明白，但這讓他有點傻眼。這位老實人不通世故，以為店裏吃虧了；看不懂局勢不說，還真較上勁了？
他剛想說點什麽，常總發話了：“喝贏了就可以。”
羅少聽了他這一句，吐了吐舌頭，把要說的話咽回去：常富貴如果也較真，進入競技模式，就容不得他多嘴了。
文古今腦袋已經嗡了起來，他輕輕推開石岱嶼：“開玩笑也要看場合，咱們下次風水順了再翻盤。”
兩位客戶老板卻要湊趣，阻攔道：“文老板，還是年輕人懂得熱鬧。都主動請戰了，就來喝嘛。”
瘦高老板帶來的小夥子穿著件T恤，應聲把一杯香檳遞給石岱嶼：“來吧，我第一個奉陪。”
石岱嶼還記得傅湘靈叮囑過“不要喝開了封的飲料”，堅定地推回去：“我不喝開了瓶的。”
T恤小夥頓了一頓，身邊幾個人都笑起來。
“口氣蠻大。這麽貴的酒也對瓶吹麽？”
石岱嶼正無措，忽然聽常富貴問：“你一個人喝嗎？膽子夠大。”
“我一個人。”石岱嶼回答著，想起組長教的應答話術，把重點落回到對方身上，“你們人多，勝算比我大。”
這不就是挑釁嗎？戰鼓敲響到了如此地步，羅少看見了門口的徐晉，微微搖了搖頭；徐晉狠狠按著太陽穴，臉皺成一團。
常富貴看著石岱嶼。走到哪裏都有人跳出來刻意接近他，他早已習慣，也並不拒絕看這樣的人自討苦吃。
於是他對魏秘書說：“每樣給他再來一瓶。”
眾人微微一楞，羅少反應最快，立馬重覆：“好！來整瓶的！一瓶香檳一瓶幹紅，開酒！”
其他服務員跟著起了一聲哄，氣氛頓時熱了起來。
T恤小夥和石岱嶼隔桌相對，還端著香檳：“要等紅酒醒好嗎？”
石岱嶼專屬的香檳擺上來，自己倒了一杯，舉起來示意：“我不會品酒，喝什麽都行。”
說完仰起頭一飲而盡。
對面二位老板看他不廢話直接幹，鼓掌叫好。T恤小夥也跟著幹了。
兩人就這樣你一杯我一杯喝起來，羅少看石岱嶼倒了喝喝了再倒毫無澀滯，暗自稱奇。
一瓶香檳快要見底，常富貴突然向石岱嶼說：“品酒這回事，不外乎喝的種類多一點。你也要試試嗎？”
石岱嶼從桌上慢慢擡起頭來，酒精讓他自在了許多，不但表情松弛、眼神靈動，連聲音都帶上了笑意：“試試。”
文古今看不見他的臉，但看得見常總。他原本要找時機出言勸阻，在看見常總神情的時候卻改變了主意。
常富貴對魏秘書說：“多來幾種。”
服務員和下屬們都擅長煽風點火，越發激動起來，一哄而上。連兩位客戶老板也躍躍欲試：“快快，先把要醒的醒上！”
倒酒的倒酒，聊天的聊天，石岱嶼只負責喝：香檳，紅酒，再上其他洋酒，無論什麽都是一式兩份。對面坐的人越來越多，無論對方幾人分一瓶，他只自己守著一瓶；只要倒出一杯，他就先幹一杯。
包廂內戰得熱火朝天，文古今托辭打招呼，出門飛快轉了一圈又回來，只等他喝倒。
這家夥算是個意外的插曲，不知天高地厚，但氣氛倒不壞，兩位老板親自參戰，觀戰的常總也很有興致；不同的酒摻著喝更容易醉，石岱嶼很快就會喝倒，再借坡下驢認個輸，今天也就過關了。
然而時間悄悄過去，整瓶的酒開了再開，能聊的人越來越少，空瓶越排越多。等文古今回過神，對面幾乎都喝趴下了。
公平起見，中途短暫休息了兩次；饒是如此，敵方也依次丟盔棄甲。
大家都比石岱嶼高壯，但只有石岱嶼還穩穩端得住酒杯，我自巋然不動。
客人的眼神逐漸迷茫，服務員們的眼神卻逐漸清晰到發亮：還真能贏？
見過喝酒的，沒見過這麽喝酒的。服務員參與拼酒的情況本來就不多，大家懷著看熱鬧到底的心態，簡直是盡職盡責，要啥給啥。
對手接連倒下，對面能獨立坐直的只剩常總；他身邊最後一名戰士沖石岱嶼豎起大拇指：“兄弟不去企業做銷售……是屈才了。”說完也放下酒杯，端起了水，倚著沙發只管喘氣。
魏秘書要開車，向來不沾酒，因此始終站在後頭沈默。石岱嶼看看沒人再上，終於把目光移向常富貴。
“你喝嗎？”他一臉認真。
羅少差點笑出聲來。
文古今連忙出來主持大局：“今天就先這樣？小石也醉了，咱們歇了。”
“我沒醉。”石岱嶼的言辭鏗鏘有力，“還能堅持。”
祖宗！你不需要堅持了。你再堅持常總的面子往哪擱？文古今內心幾乎要哀嚎，默默把他往自己身邊拽。
石岱嶼為了證明自己沒醉，使勁扒拉他的手，又問常富貴：“你喝嗎？”
文古今死活不松開，正拉扯著，只聽常總說：“我不喝。”
兩人扭頭看去，常總端端正正坐在沙發上，像是覺得很有意思，對石岱嶼點點頭：“你贏了。酒量不錯，今天我請。”又轉向文古今，“就到這裏吧，都盡興了，我們也該走了。”
石岱嶼聽見了“贏”，頓時滿心歡喜，頂著那卷毛的腦袋直跳起來，連小辮都透著得意忘形。
文古今連忙按住他，佯裝責備：“喝了人家的酒，送客的禮貌都忘了？”
石岱嶼乖乖低頭：“謝謝常總。”
魏秘書叫來兩個小夥子，把醉得興高采烈的客戶都架了出去；自己拿出三份小費，分給了三位服務員。
常富貴親自執了一個紅包遞給羅少：“羅公子辛苦。”
“常總每回都這麽客氣。”羅少笑嘻嘻接著，又朝他一讓，“下回別給小費了，讓我開你的車上環路轉一圈？”
常富貴把他的手一擋，淡淡地說：“拿著打車吧，去店裏試駕。”
他一行人離店，包廂裏的全部服務員都跟著，從三樓直送到大門口，齊齊告別：“期待您再次光臨！”
車隊遠去，眾人轉身回店，這才嘻嘻哈哈議論起來。
銷售經理激動地揮舞著單子：“你們知道這一場賣了多少嗎？！？！？！常富貴刷的私人卡！”
交談聲驟然響了幾倍，羅少拍著石岱嶼肩膀：“你挺會啊岱岱。只能整瓶開，我第一次見賣酒能這麽霸道。”
“小石大智若愚！”同事們笑著說，“劍走偏鋒了可以說。”
“立功了啊！開這麽大一單，包你轉正。”
銷售經理把一張名片放進他手裏：“拿去，我有兩張，做個紀念。”
名片設計得素淡，石岱嶼第一次看清了常富貴的名字：常再圖。
他把名片塞進口袋，卻沈默不語。
徐晉也跟著激動了一瞬，卻立刻又回到擔憂的狀態，靠近他身邊：“你還活著嗎？”
“活著。”石岱嶼說，“你放心，我不會變成魚尾獅。”
“人不大，還挺能喝。”徐晉哭笑不得，又自嘆不如，“光這一場酒水提成就比你工資高了，恭喜。”
他不是不羨慕，只是這個提成一般人也不好賺。拿他自己來說，就算真站在那兒也遠遠沒這個酒量——不但多，還摻著喝，換成自己喝不到一半能躺平三次，根本不可能像他一樣直立行走。
石岱嶼思索了一刻，忽然說：“員工手冊說不建議通過喝酒來賣酒，因為會影響下一場服務狀態，是我沒註意……酒不是我一個人賣的，這個提成能不能大家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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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裏還放著老板的手表。石岱嶼的手隔著衣服輕輕碰到它的輪廓，這時倒替自家老板捏了一把汗。
文古今已經十分自然地接上了人家的話：“地方是可以，然而一命二運三風水，牌局的方向和位置也很重要。這會兒手氣不好，常總又怪我不認輸，今天我總要提升提升牌品，輸了當然要認。”
又含著笑特特地補上一句：“但我不得不聲明，在下的牌技還是很過硬的。”
這句自然是開玩笑，偏又帶上點認真神色，像是委實在意；不但對面兩位老板，連他們帶來的隨行下屬都跟著笑了。
兩位老板都說：“知道了，文老板推牌九當屬城中一絕。”
話題又回到了打牌，石岱嶼松了口氣。
“店裏的好處，就是只有籌碼不用輸錢，為此我還要感激莊家放我一馬。”文古今說，“今天兩位老板賞光蒞臨，既是常總的朋友，進門就不必客氣。”
他看了看旁邊擺好的酒，點了點頭：“常總已經點了香檳，我給幾位添點別的。”
說罷就吩咐羅少，開了一支高價位的紅酒，招待嘉賓。
來客久混酒場，一聽就明白個中門道：小眾酒莊，產地年份都好，品味很是講究。可見這位文老板既有大方的主人風度，對到場雙方表示足夠尊重，又不拿最貴的酒來炫耀，給客人留出了充分的餘地。
兩位老板對他的作風很是買賬，不禁大悅，一面謝常總，一面誇獎著流金歲月主動拿起了名片；文古今倒是主隨客便，也掏出名片夾。
——相逢也是路人，他向來不喜歡像推銷一樣大撒名片，今天也不例外；此時像是考試合格，這才自發進入了交換名片階段，算是正式結交。
羅少快手快腳地準備酒杯，其他服務員前來幫忙，彼此暗中交換眼神：文哥避過了常富貴的話鋒卻也沒敷衍他，好好幫他打完了開局；同時還給兩位外地老板留下了好印象，爭取到了潛在客戶。
羅少又看文古今，雖然沒有工作服，但他碰巧穿著一套暗紫近灰的西裝，配著帶有玫粉色點綴的花領帶，無論身處牌桌酒桌，舉手投足都騷氣得要炸；在VIP包廂燈光環繞下揮灑自如，頗有些光芒四射的味道。
常富貴有客人牽扯精力，又談起酒，順便換了一處沙發坐著，沒得著機會再提買賣店鋪的話。
這下文哥可以功德圓滿退場了。
大家嘴角的笑意都是一致的：如果真有人天生適合幹這一行，文哥一定是其中典範。
老板們帶來的下屬都是有眼色的，紛紛圍攏來，難免小聲叮囑兩句各自上司飲酒的偏好。
從常富貴身後過來的是個精幹的中年人，靠近桌邊把小冰桶往裏頭挪了挪位置。
羅少朝他一笑：“多謝魏秘書。”
魏秘書也點點頭：“羅公子見外了。”
羅少一邊和他閑談，就聽見兩位老板發出邀請：“文老板一起喝一杯？”
文古今笑道：“兩位有所不知，前些年還敢喝一點，上了三十竟不像從前，喝不動了。”
手機鈴聲適時響了起來，他半真半假看了一眼屏幕，又說：“恕我少陪。其他包廂還有客人，我得去打個招呼。”
兩位老板伸手不打笑臉人，白喝了人家的好酒，當然也就應和著：“文老板還有別的事要忙，不耽誤你時間了。”
行了。文古今心裏有數，今天到位了，收工。
他起身笑道：“忙完再過來，陪幾位聊一聊。”
常富貴卻頗看不上這種客氣，冷笑道：“文老板一忙起來是要到夜裏了，酒喝到見底也未必回得來。”
“常總說哪裏話。”文古今立刻接上，“不是我吹，店裏酒單還算豐富，就喝個不見底又如何？幾位今天隨意，都掛我的賬。”
幾瓶酒而已，都在可控範圍內，他並不太在乎。
可是聽在員工耳朵裏就不一樣了。
石岱嶼聽得清清楚楚。以他對酒單的了解，最貴的幾頁輕松就上五位數。
他靠近一個同事悄悄說：“這不是很貴嗎？”
“能不貴嗎。”同事也悄悄地，“隨他們喝吧，反正文哥今天要出血。”
兩位客戶老板見文古今如此慷慨，即刻另眼相看，不絕稱讚常總人緣真好。
常富貴穩如泰山：“盛情如此，倒也不必。”
羅少正端了酒來，怕他借題發揮，忙笑道：“常總，我們文哥輸了，又沒法陪老板們久坐，招待點酒，也是尋常事。”
常富貴說：“羅公子是要替你老板打抱不平？”
“絕對沒有！”羅少果然帶著點賴皮的公子相，“誰喝得少誰就請客，誰先認輸誰就結賬。天經地義。”
兩位客人見他們說得上話，便湊熱鬧問羅少：“小兄弟替文老板喝點？說不準就反敗為勝，該我們請客了。”
羅少哪裏怕這些勸酒的詞兒？恭恭敬敬笑著回道：“我那點量，沒等大家端起杯來，我就倒了。”
伺機跑路的文古今本來就要以退為進，朝對方幾位下屬示意：“今天認輸認個徹底，諸位也不要過於拘束了。”
羅少和老板打慣了配合，和常富貴也算相識，趁熱打鐵向兩位老板道：“我也想喝個贏，讓大家刮目相看；可惜豁出去喝也派不上用場，幾位不妨就占文哥一次便宜吧。”
眾人紛紛道謝，常富貴終於說了一句：“那就卻之不恭了。”
他伸手去桌上端那水晶玻璃酒杯。
石岱嶼卻一直在想酒單價格，心疼不已。
文經理先是輸了牌，賠了一瓶酒，現在變成要請全場的酒——那句“今天隨意”顯然是被常富貴逼出來的。
就這麽被他欺負嗎？
請酒就是賠錢，越賠錢越處於下風，那以後不就輸定了嗎？
收購就是輸和贏的問題。流金歲月輸了，就難逃被他收購的命運。石岱嶼來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從大家的反應來看，顯然都不想店鋪被輕易賣掉。
所以每一次輸贏都很重要。
他沒上過什麽酒場，卻明白文經理不想喝酒，羅少也不想喝，所以他們認輸。可如果能贏，喝酒又算什麽。
他又碰到了口袋裏的手表。文經理本來不需要摘下，也還是照顧他的面子，交給他保管。一個試用期的普通員工他都能照顧到，那麽自己又能為他做點什麽呢？
在氣氛的推動下，一句話沖口而出：“等等。”
羅少被這突兀的一聲駭得一抖。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身影——有人走了出來。
紮了一個迷你小辮的卷毛頭走到桌前，向幾位客人禮貌詢問：“請問喝贏了就可以嗎？”
石岱嶼遵照徐晉的教誨，略低了頭，擡眼看常富貴：“我想試試。”
常富貴的杯沿尚未沾唇，停在了那裏。
徐晉放心不下，躡手躡腳溜進門來，正趕上這一幕。他倒吸一口涼氣，對著最近的一個同事瞪眼睛：“我就晚來這一步！誰把岱岱推出去了？”
同事沒有回答他，只看桌邊幾位老板。
從表情來看，大家都很意外。
文古今本來打算溜了，沒想到殺出來石岱嶼。這氣壯山河一聲吼，顯然是為他打抱不平。
他心裏明白，但這讓他有點傻眼。這位老實人不通世故，以為店裏吃虧了；看不懂局勢不說，還真較上勁了？
他剛想說點什麽，常總發話了：“喝贏了就可以。”
羅少聽了他這一句，吐了吐舌頭，把要說的話咽回去：常富貴如果也較真，進入競技模式，就容不得他多嘴了。
文古今腦袋已經嗡了起來，他輕輕推開石岱嶼：“開玩笑也要看場合，咱們下次風水順了再翻盤。”
兩位客戶老板卻要湊趣，阻攔道：“文老板，還是年輕人懂得熱鬧。都主動請戰了，就來喝嘛。”
瘦高老板帶來的小夥子穿著件T恤，應聲把一杯香檳遞給石岱嶼：“來吧，我第一個奉陪。”
石岱嶼還記得傅湘靈叮囑過“不要喝開了封的飲料”，堅定地推回去：“我不喝開了瓶的。”
T恤小夥頓了一頓，身邊幾個人都笑起來。
“口氣蠻大。這麽貴的酒也對瓶吹麽？”
石岱嶼正無措，忽然聽常富貴問：“你一個人喝嗎？膽子夠大。”
“我一個人。”石岱嶼回答著，想起組長教的應答話術，把重點落回到對方身上，“你們人多，勝算比我大。”
這不就是挑釁嗎？戰鼓敲響到了如此地步，羅少看見了門口的徐晉，微微搖了搖頭；徐晉狠狠按著太陽穴，臉皺成一團。
常富貴看著石岱嶼。走到哪裏都有人跳出來刻意接近他，他早已習慣，也並不拒絕看這樣的人自討苦吃。
於是他對魏秘書說：“每樣給他再來一瓶。”
眾人微微一楞，羅少反應最快，立馬重覆：“好！來整瓶的！一瓶香檳一瓶幹紅，開酒！”
其他服務員跟著起了一聲哄，氣氛頓時熱了起來。
T恤小夥和石岱嶼隔桌相對，還端著香檳：“要等紅酒醒好嗎？”
石岱嶼專屬的香檳擺上來，自己倒了一杯，舉起來示意：“我不會品酒，喝什麽都行。”
說完仰起頭一飲而盡。
對面二位老板看他不廢話直接幹，鼓掌叫好。T恤小夥也跟著幹了。
兩人就這樣你一杯我一杯喝起來，羅少看石岱嶼倒了喝喝了再倒毫無澀滯，暗自稱奇。
一瓶香檳快要見底，常富貴突然向石岱嶼說：“品酒這回事，不外乎喝的種類多一點。你也要試試嗎？”
石岱嶼從桌上慢慢擡起頭來，酒精讓他自在了許多，不但表情松弛、眼神靈動，連聲音都帶上了笑意：“試試。”
文古今看不見他的臉，但看得見常總。他原本要找時機出言勸阻，在看見常總神情的時候卻改變了主意。
常富貴對魏秘書說：“多來幾種。”
服務員和下屬們都擅長煽風點火，越發激動起來，一哄而上。連兩位客戶老板也躍躍欲試：“快快，先把要醒的醒上！”
倒酒的倒酒，聊天的聊天，石岱嶼只負責喝：香檳，紅酒，再上其他洋酒，無論什麽都是一式兩份。對面坐的人越來越多，無論對方幾人分一瓶，他只自己守著一瓶；只要倒出一杯，他就先幹一杯。
包廂內戰得熱火朝天，文古今托辭打招呼，出門飛快轉了一圈又回來，只等他喝倒。
這家夥算是個意外的插曲，不知天高地厚，但氣氛倒不壞，兩位老板親自參戰，觀戰的常總也很有興致；不同的酒摻著喝更容易醉，石岱嶼很快就會喝倒，再借坡下驢認個輸，今天也就過關了。
然而時間悄悄過去，整瓶的酒開了再開，能聊的人越來越少，空瓶越排越多。等文古今回過神，對面幾乎都喝趴下了。
公平起見，中途短暫休息了兩次；饒是如此，敵方也依次丟盔棄甲。
大家都比石岱嶼高壯，但只有石岱嶼還穩穩端得住酒杯，我自巋然不動。
客人的眼神逐漸迷茫，服務員們的眼神卻逐漸清晰到發亮：還真能贏？
見過喝酒的，沒見過這麽喝酒的。服務員參與拼酒的情況本來就不多，大家懷著看熱鬧到底的心態，簡直是盡職盡責，要啥給啥。
對手接連倒下，對面能獨立坐直的只剩常總；他身邊最後一名戰士沖石岱嶼豎起大拇指：“兄弟不去企業做銷售……是屈才了。”說完也放下酒杯，端起了水，倚著沙發只管喘氣。
魏秘書要開車，向來不沾酒，因此始終站在後頭沈默。石岱嶼看看沒人再上，終於把目光移向常富貴。
“你喝嗎？”他一臉認真。
羅少差點笑出聲來。
文古今連忙出來主持大局：“今天就先這樣？小石也醉了，咱們歇了。”
“我沒醉。”石岱嶼的言辭鏗鏘有力，“還能堅持。”
祖宗！你不需要堅持了。你再堅持常總的面子往哪擱？文古今內心幾乎要哀嚎，默默把他往自己身邊拽。
石岱嶼為了證明自己沒醉，使勁扒拉他的手，又問常富貴：“你喝嗎？”
文古今死活不松開，正拉扯著，只聽常總說：“我不喝。”
兩人扭頭看去，常總端端正正坐在沙發上，像是覺得很有意思，對石岱嶼點點頭：“你贏了。酒量不錯，今天我請。”又轉向文古今，“就到這裏吧，都盡興了，我們也該走了。”
石岱嶼聽見了“贏”，頓時滿心歡喜，頂著那卷毛的腦袋直跳起來，連小辮都透著得意忘形。
文古今連忙按住他，佯裝責備：“喝了人家的酒，送客的禮貌都忘了？”
石岱嶼乖乖低頭：“謝謝常總。”
魏秘書叫來兩個小夥子，把醉得興高采烈的客戶都架了出去；自己拿出三份小費，分給了三位服務員。
常富貴親自執了一個紅包遞給羅少：“羅公子辛苦。”
“常總每回都這麽客氣。”羅少笑嘻嘻接著，又朝他一讓，“下回別給小費了，讓我開你的車上環路轉一圈？”
常富貴把他的手一擋，淡淡地說：“拿著打車吧，去店裏試駕。”
他一行人離店，包廂裏的全部服務員都跟著，從三樓直送到大門口，齊齊告別：“期待您再次光臨！”
車隊遠去，眾人轉身回店，這才嘻嘻哈哈議論起來。
銷售經理激動地揮舞著單子：“你們知道這一場賣了多少嗎？！？！？！常富貴刷的私人卡！”
交談聲驟然響了幾倍，羅少拍著石岱嶼肩膀：“你挺會啊岱岱。只能整瓶開，我第一次見賣酒能這麽霸道。”
“小石大智若愚！”同事們笑著說，“劍走偏鋒了可以說。”
“立功了啊！開這麽大一單，包你轉正。”
銷售經理把一張名片放進他手裏：“拿去，我有兩張，做個紀念。”
名片設計得素淡，石岱嶼第一次看清了常富貴的名字：常再圖。
他把名片塞進口袋，卻沈默不語。
徐晉也跟著激動了一瞬，卻立刻又回到擔憂的狀態，靠近他身邊：“你還活著嗎？”
“活著。”石岱嶼說，“你放心，我不會變成魚尾獅。”
“人不大，還挺能喝。”徐晉哭笑不得，又自嘆不如，“光這一場酒水提成就比你工資高了，恭喜。”
他不是不羨慕，只是這個提成一般人也不好賺。拿他自己來說，就算真站在那兒也遠遠沒這個酒量——不但多，還摻著喝，換成自己喝不到一半能躺平三次，根本不可能像他一樣直立行走。
石岱嶼思索了一刻，忽然說：“員工手冊說不建議通過喝酒來賣酒，因為會影響下一場服務狀態，是我沒註意……酒不是我一個人賣的，這個提成能不能大家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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