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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常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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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常富貴

結束這一臺服務,徐晉果然早等在門口,對羅少交代常富貴預定的時間。

羅少邊聽邊笑:“最近都沒趕上伺候他老人家,今天巧了。”

石岱嶼聽他們提起過這個人,這時忍不住問:“常富貴到底是誰啊?”

“老板,大老板。”羅少簡潔概括,“我爸算是在本地圈子有點地位的,見他從來都是客客氣氣。”

“很有錢的大老板,我最喜歡的那種有錢,VVVIP客戶。”徐晉補充,“他只要來,就一定要VIP包間;就算用不上,也得準備四個人。咱們組抽兩個機靈的過去——羅少是必去的,我再找個人。”

“讓岱岱也跟著唄,他不用上。”羅少說。

徐晉沈吟一刻,對石岱嶼說:“跟著見習吧,你就在門口當門神,最多跑跑腿,也算見識見識VIP。”

“你不去嗎?”石岱嶼說,“既然是你最喜歡的那種有錢……”

“他不行。”徐晉一口否定,“雖然在我的老板關註列表上排在第一梯隊,但我不想接近他。”

“為什麽?”石岱嶼不解。

在他看來,組長已經是服務很周到的熟練工了,又對大老板們十分關註,按理說這是個好機會,怎麽還主動讓賢了?

“常總不是本地人,家裏的生意做得非常大。”羅少說,“我爸說他家兄弟姐妹四人,分別取名‘勵精圖治’,個個厲害。他是一個人在這邊,做家具類的,如今勢頭極盛。這個人在細節上比較講究,在他面前規矩點就是了。”

“就是龜毛啦!根本不知道哪句話會得罪他。”徐晉說,“否則我會不願接近?雖然現在用不上但你記住,常富貴說什麽就是什麽,少在他面前說網絡梗,決不能點那種動次打次的歌,什麽經典曲目REMIX版啦,串燒啦,碰都別碰——別問我怎麽知道的。”

他表情沈痛,可石岱嶼確實想問,憋得一臉痛苦。

羅少見狀解釋道:“常總有一回帶客戶來,噴噴那時候喜歡拿網絡梗當笑話講,被他當面懟了;後來客戶點了一排動次打次的歌,他直接站起來走人,合作告吹。”

“真的???”石岱嶼呆滯,“把自己客戶丟下?”

“常富貴就這樣。他嫌俗氣,寧可不做這筆生意,字典裏也沒有裝客氣這回事。”徐晉翻白眼,“咱們可不行。尤其你,本來就不會說好聽話,所以這次見習就站門口。我是為了讓你看看老員工怎麽服務。明白了嗎?”

石岱嶼理解組長的安排,只能點頭。

羅少壓低聲音安慰:“一般來說不用這麽小心,他比較特別。接待他不是普通的服務,是打商戰。”

“什麽商戰?”石岱嶼似乎嗅到一點不尋常的氣息。

徐晉慢慢地說:“常富貴早就和文哥透露過,想買咱們這三層樓。文哥沒答應。”

買?買流金歲月?石岱嶼感覺自己此時分外無知:唱歌喝酒也就罷了,連這個地方也可以買嗎?

“你不知道吧。”羅少說,“雖然咱們店是商鋪,但這是恩姐和文哥買下來的產業,真正是自己的地盤。”

他說著笑了起來:“這邊起初不算繁華,看好的人不多;後來因為隔壁路面出了問題,又是修路,又是改規劃,竟把人分流到這片商業區來了;再加上換了新區長,趁熱打鐵改進了開發政策,誰想得到呢?做生意總要遇著一些偶然,能抓住是人的本事:運勢來了誰也擋不住,地段一下子升值,旺到今天。”

石岱嶼倒是本地人,卻並不了解這些,只能邊聽邊參悟。

徐晉說:“因為地段好,不止一位老板看中了這裏——未必要接著做KTV,選好了地方,做什麽都賺;何況有足足三層,往外出租也值了。”

“那……文經理要賣掉店鋪嗎?”石岱嶼有些擔憂。

“當然沒有,”徐晉說,“但常富貴想買,他才不考慮你要不要賣。所以伺候他才叫商戰嘛。”

三人一路說著,早出了樓梯間,文古今正和幾個服務員站在三樓走廊。

徐晉眉開眼笑:“文哥!我們已經做好了準備去偷公章!”

“身在KTV也要偷公章啊?”石岱嶼又要發笑。

徐晉不屑道:“KTV喝了酒幹的荒唐事更多。你去過新加坡嗎?”

石岱嶼沒出過國,當下搖頭。

“那可太好了,幹這一行還能看見魚尾獅呢——喝太多站在那兒就吐。”

石岱嶼不用想象就駭笑起來。

這時有服務員調侃道:“文哥不穿工作服啊?商戰了,工作服呢?”

“什麽季節還工作服?”文古今隨口應付,幾個人嘻嘻哈哈,像往常一樣不正經。

石岱嶼又把求助的眼神轉向羅少:“工作服?”

羅少想了想說:“據說常富貴第一次表示要買下KTV的時候,文哥穿著一件長過膝蓋的皮風衣,兩人對峙差點拍了桌子。估計是帥到爆炸,可惜我沒趕上。”

石岱嶼看看文古今,他眉眼間不帶任何商戰的緊張感,依然是渾不在乎的神氣。

不及聊上幾句,話頭就被電話打斷,文古今對大家說:“來了,我下去接。”

他誇張地活動雙手,關節爆出輕微的哢哢聲。

石岱嶼想起他上次教訓夢田之前,脫了外套又摘手表;這時自然不大可能脫衣服……不由問道:“要摘手表嗎?”

文古今看他似乎竟帶著一絲期盼,啞然失笑:“你以為我是去幹嘛的?”

眾人都笑起來,石岱嶼自知說錯了話,臉有些熱,半垂下腦袋。

文古今卻明白他的意思,又當真把表摘了下來,遞了給他:“準備活動可以不做,貴的東西收好總沒錯吧。”

羅少佯裝關心:“文哥,他要打你,你就給我們打電話!”

文古今一笑而過。進入電梯之前,又回頭笑問:“頭陣準備好了?”

大家氣勢如虹:“噢!”

石岱嶼嚇了一跳,沒想到同事們對“商戰”這麽投入。

不多時,電梯又至。文古今親自引著一群人進門,不愧是VIP待遇,眾人夾道歡迎。石岱嶼自覺退後,等到大家入座完畢,他才悄悄觀察。

——VIP包廂一進來有個準備室,羅少和另一個服務員跟著文古今往裏走了,其他同事自覺留下;石岱嶼正是站在這裏,聽話地守著門口。

聽他們說了半天常富貴,他在腦海中勾畫出一個中年大叔的形象,必定是大腹便便,有頭發但不多,說不定面目還有些微可憎之處。然而,實在沒想到……

沒想到這麽年輕。

常富貴和同行的人一起落了座,看起來三十年紀,身材頎長,穿一套素雅的灰色威爾士親王格西裝,神情冷淡,氣質脫俗。略長的劉海與眾不同,膚色泛著微微的蒼白,眼窩微微凹陷,雙眼皮寬而清晰,給他俊逸的長相增添了一點陰郁。如果不是聽說過他是生意人,石岱嶼只會覺得這是一位帶著文藝氣質的青年。

那是一張讓人印象深刻的臉。

正是華燈齊上的時候,流金歲月三間VIP包廂俱是燈火通明。

羅少收拾著桌面,聽見同事過來倒酒的聲響。

常富貴帶了兩位老板來,進門寒暄過後,三人就拉著文古今要打撲克。

如今商場社交手段風雲變幻,摜蛋早已成為社交利器,不會甩兩盤都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羅少心中暗笑:常富貴牌技甚佳,不知道手下留情沒有,總之贏得兩位老板大呼過分。

於是常富貴建議:“二位不是偏愛牌九麽?趁文老板在,何妨切磋兩局?”

文古今對這些向來是不推辭的,便始終沒能踏出包廂門。

羅少懷疑常富貴有意如此。偷瞥自家老板,文哥正雲淡風輕和人談牌技。

文古今談笑間未動聲色。他肯親自下場,並非因為別的,只因為常總的家具公司是流金歲月的協議客戶,每年有消費額度指標,因此算是衣食父母級別,決不能得罪。在他的悉心維系下,數年來雙方關系融洽,合作順利。

在這種場合,他對自己的定位向來也非常明確,就是幫客戶招待客戶。常總帶來的客人,流金歲月當然奉為上賓。

讓客戶有面子,是他的職責。

要說技術,別說這一桌人,再來一桌他也不怕;只是今天的目的並不在輸贏。輸也好,贏也好,對方開心才是第一要務——尤其是常總開心。

幾位客人邊摸牌邊交流著和工作沾邊的事,文古今聞弦歌而知雅意,見風使舵控制著牌局的節奏。

幾局下來,他根據常總的口風適時提供一些本地商界的消息,同時不忘秀一點小花招,也配合對手們猜測彼此手中的牌底,氣氛張弛有度,局中高潮疊起,連羅少都聽得全神貫註;幾家各有勝負,然而關鍵時刻文古今力有不逮,讓莊家抓住機會反撲,羅少惋惜得直拍大腿,常總尚且淡定,兩位老板贏得滿面紅光。

該遞的話遞上了,送贏家上臺也要送得毫無痕跡。對文古今來說,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他當然是故意輸的,今天當然不能贏,因為贏了就沒法請大家喝酒。

他知道常總始終沒放棄收購流金歲月的念頭。盡管每次都明確拒絕,但這位常總性格不好相處,家族企業關系網又覆雜,總是拒絕他也並非好事。

從文古今的角度考慮,即便拋開他和恩姐的心血汗水不談,光說鋪面,現在搜遍全城都無法再找到這麽合適的地方。

即便真要買賣,買家壓價,賣家擡價,誰都怕吃虧。但凡一個不小心,這個拉鋸的過程就會把從前積累的那點塑料情分碾成渣。再說店裏這麽多員工,大家跟著他吃飯,說散就散算什麽老板?

因此店鋪不賣就是不賣——彼此態度再好,說再多好聽話,都無法改變結果。

好在這位大客戶不是單獨來的,還有正事要辦。只要小心不多說話,別把話題轉到收購的事上,十有八九就能過關。

畢竟要與人為善。來日方長,以後還會有下一次、很多次,所以只求每一次能順利把人送出門去。牌局文古今必須參與,也必須輸,順水推舟請場酒混過去,其他事拖到下次再說。

牌桌上都在數籌碼,按照經驗,約略就是他退場的時候。

於是他把手上的牌朝羅少一推,向牌友們說:“看牌久了傷頸椎,各位老板不妨稍事休息,活動活動?”

“文老板怎麽回事?不翻盤了嗎?”客戶中瘦高的老板頗有些戀戀不舍,“說得頭頭是道,怎麽還不好意思贏我們啦?”

矮胖老板也說:“常總讚你是牌九高手,我們兩個手生,再指點兩局?”

文古今笑道:“常總向來關照敝店,難免替我在諸位面前美言太過。能和各位老板同桌試手是我的運氣,哪裏還敢妄談輸贏。”

羅少離了牌局,回味著文哥的精彩表演,眼看三位客戶各有收獲,暗自慶幸著又搞定了一場。他把整副牌收在一起,卻發現少了一張。

擡眼一看,最後一張牌九正在常富貴手中。

常總一邊撥弄一邊說:“文老板不是輕易認輸的人吧。”

他聲音本來不大,一開口眾人便仔細聽,再加上他語氣冷淡,更顯得氣氛降了熱度。

“我提過這麽多次,他都不答應把店賣給我。”

羅少聽見一個“賣”字,腦子裏的警鈴就拉響了。

兩位客戶老板倒是捧場,一齊笑道:“原來常總看上這裏?果然好地方,聚財。”

門口的石岱嶼只聽他們滿口生意、動向、誰和誰又是什麽關系,不免滿腦袋糊塗賬;在同事的悄聲提示下,他只聽得出文經理是在幫常富貴。還沒理清楚牌局是怎麽回事,倒被這幾句話扯回了神。

他忽然想起徐晉和羅少說過的商戰。

對啊,常富貴這態度,不是來找文經理的別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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