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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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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鎖鏈

傅湘靈撅著嘴,把帽檐壓得格外低,磨磨蹭蹭朝餐廳去。

一來上班就聽說昨晚大家和文古今在包廂摸魚,想也知道有多開心。她不上夜班,半夜的聯歡向來無法參加。雖然算不上什麽損失,仍然覺得遺憾,大半天都提不起勁。

“傅相幫助!”

忽然有人叫她,擡頭一瞧,是呆魚。

石岱嶼朝她招手:“你有時間嗎?”

傅湘靈懶懶應答:“吃飯。”

“一起吃吧。”

呆魚竟然主動邀請,傅湘靈也不說話,兩人一同坐在小桌子旁邊低著頭扒飯。

石岱嶼看她半天沒動靜,吃得也不積極,和平時不太一樣,問道:“你怎麽啦?”

傅湘靈說:“誰讓我運氣不好。”

畢竟年紀小,開了話頭就止不住。她忽然擡起臉來,竹筒倒豆子一般說:“聽說你做了冰熊,我什麽都沒瞧見!大家和文哥唱歌,我也沒趕上,今天什麽都沒了!都不是大事,但我偏偏都錯過了,我明明想看!好氣啊。”

少女氣得臉蛋兒鼓鼓地,這屬於少年人的煩惱讓石岱嶼又同情又想笑。

傅湘靈抱怨完反倒輕松了些,悶了半天的一口氣吐了出來。她咕咚咚一下子喝掉半杯飲料,這才說:“算啦,也沒有真生氣。你叫我一起吃飯倒是很稀罕。”

她的眼神中透著狡黠,石岱嶼說:“昨天羅少向我道歉了。”

“他幹什麽了?”

“他告訴大家我有男朋友。”

傅湘靈啪地放下筷子:“什麽?!”

對著石岱嶼平靜的臉,她把這句話的信息消化完畢,更加不爽:“他怎麽又不靠譜了?我幫你說他!”

“不是這個意思。”石岱嶼連忙說,“他沒有說錯,不需要說他!”

他說得有點急,卻非常誠懇:“組長說他不該隨便談論我的隱私,他說了對不起,還說會反省……我忽然發現,還欠你一句對不起。”

傅湘靈眨著眼看他。

石岱嶼說:“我不知道你家裏的情況……就胡亂說話。當時我問你家裏人的事,惹你生氣了,對嗎?那是你的隱私,如果你不想談,我不該隨便說的。我也會反省。”

女孩的臉龐的表情慢慢變得柔軟,半晌才說:“他說錯了話害你尷尬,你倒跑來向我道歉……怪不得一起吃飯。”

石岱嶼赧然道:“我不太會聊天,也不像大家反應那麽快,對不起啊。”

傅湘靈夾了一筷子飯送進嘴裏,嚼著嚼著嘴角卻翹了起來。

“你看你,還記得這些。”她說,“我都已經忘了。”

石岱嶼起身走向廚房,傅湘靈卻覺得飯菜變好吃了。

呆魚真有意思。她其實明白,他那時不過是想找話題;可他直到現在也什麽都不會解釋,只是悶頭道歉。

其實在他捏住客人伸向她的鹹豬手的時候,她就已經忘掉這些了。她只記得呆魚說“人家吃的是手藝飯”,這對她是極大的肯定和尊重,她當然懂。

她邊吃邊笑,冷不防桌上忽然擺上來一個散發著寒意的塑料袋。

“送給你。”石岱嶼又吃起飯來。

傅湘靈隨手撥開袋子,裏面是兩個冰袋,圍著一件小東西。

那是一個透明的冰雕卡通動物:十來公分高,身上帶著一根鏈子,微微折射出珠寶般的燈光,正在她面前微微冒著涼氣。

她緊緊盯了一陣,又看呆魚:“這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麽……”石岱嶼抓抓腦袋,“看你工具袋上有個這樣的小玩偶娃娃,覺得你應該喜歡……就做了一個。”

傅湘靈早已經丟下了飯,只顧看那件冰雕。姿態,神情,幾乎一切都還原了她那件玩偶掛飾的形貌,最驚人的是連鏈子都覆制了。

她湊近細看,掛飾鏈子原本是由金屬環一個一個套起來的,而眼前的這條,竟然是一個又一個冰環套在一起——尺寸雖比原件大了不少,卻環環相扣,天衣無縫。

“這是怎麽做到的……”她感嘆著,“你有模具嗎?是不是做冰塊的那種冰格?凍這條鏈子要多久?”

石岱嶼說:“這個叫‘活環’,是一口氣做出來的。在冰上這樣……”

他調轉筷子,用另一端在桌上飛快地畫圖,把交錯的環扣畫在一起:“從這裏下刀,再這裏,你看,這裏!這樣就能一個一個掏出來……”

傅湘靈呆呆看著,石岱嶼擡頭尬笑:“我不會講,對不起。”

“不不不!”少女立刻說,“你講了我聽不懂!但是不明覺厲!”

她拿一張餐巾紙墊著,把那塊精心造型的冰捧了起來:“這竟然是你做的……真是給我的嗎?給我一個人的?”

石岱嶼說:“給你玩的,表達我的歉意。”

剛才還為沒趕上冰熊而遺憾,沒想到轉眼的工夫他拿了一個升級版本出來,而這個“升級版”竟然就放在一個普通到沒人會留意的塑料袋裏。

昨天到今天,他不能用上班時間做,一定是晚走或者早來,向廚房要了冰塊。

然後做了這個小小的、獨屬於她的禮物。

傅湘靈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就像在地上揀了一張彩票,就像天上掉餡餅,完全蓋過了對冰熊的好奇。

她唰地站起來,連袋子一起塞進不遠處的冷飲冰箱最下層,回來坐下鄭重地說:“我喜歡!喜歡得要死!它從此就住在那個冰箱了,我要凍一輩子!以後每年的今天都是它的生日。”

“別吧……”石岱嶼反倒緊張了,“做得也不夠細,你高興就好。”

傅湘靈繼續吃飯,低著頭說:“這是我最喜歡的卡通角色,那個掛飾是我從家裏逃出來之後,用第一筆工資買的。它對我意義非凡,謝謝你。”

逃?石岱嶼差點被食物嗆著,楞了一瞬。

傅湘靈朝他笑笑:“家裏不讓我讀書,致力於讓我早點嫁人,在我高考當天關掉了鬧鐘;我哥把我鎖起來,於是我就跑了。”

石岱嶼看看左右無人,才小聲問:“真的?”

少女點點頭,仍然稚嫩的面容上浮現的卻是淡定老成的神色。

“這是我花了身上所有的錢能來到的最遠的地方,我再也不想回家,不想見到家裏人。你那時說的話並沒有讓我很生氣,我只是不想付出這麽多還要再聽那些事。”

石岱嶼的歉疚之情完全寫在臉上,有些激動起來:“那……你一個人,一直打工?”

“當然。”傅湘靈說,“我要攢夠錢,覆讀高三,再去高考;我要上大學。”

她的眼神無比堅定,甚至虔誠。那明亮的眼睛讓石岱嶼語塞,許久才說:“所以你在包廂聽說客人放棄保研名額,才會生氣。”

“有書不讀,不是傻子是什麽?”

“你是怎麽知道這裏的?”石岱嶼想象不出她只身來到這座城市,是如何進入這種地方找到了工作。

傅湘靈嘿嘿笑出了聲:“我是躲在後門旁邊的小路上,當時實在太餓了,看有輛車送面包來,有兩箱堆在那裏,我就拿了兩個。第二天再去拿,就被文哥抓住了。”

她見石岱嶼聽得滿臉緊張之色,接著笑嘻嘻講道:“他是從監控看見我的,專門去蹲守;我哪裏懂這些?當然被他一抓一個準。”

“然後呢?”

“然後我臉皮薄,”傅湘靈說,“不等他說賠錢,我就先說要在這裏打工,不白吃他的面包。”

石岱嶼松了口氣,原來如此。

傅湘靈卻促狹地眨眨眼:“我說要打工,你知道他說什麽嗎?”

石岱嶼搖頭,傅湘靈說,“他問我:‘你成年了嗎?未成年的話我要被罰款的。’”

石岱嶼噴笑出來。

傅湘靈也笑:“別看他長那樣,這就是文哥。”

她顯然許久沒有談起過這種話題,沈浸於回憶,聲音輕輕地:“我最喜歡物理,那些電路啦,零件啦,我都愛;在家也喜歡拆東西,總是被罵。來了這裏,比起做服務員,我更喜歡跟著師傅研究設備。文哥看我能幹,就讓我學。我剛來這麽高級的地方,就想盡量撈點好處。給咱們送清潔產品的公司很會做人,每次來都給文哥帶個禮盒。我喜歡裏頭的名牌洗發水,就故意說要洗頭,他就給我,並且那以後只讓人送洗發水套裝,都給我。”

石岱嶼表示讚同:“既然喜歡,那就給你用嘛。”

“拿到手反而舍不得用。”傅湘靈得意地說,“我都賣掉了。”

嗯?石岱嶼楞住。

少女接著說:“聽說大老板恩姐有個女兒,還在做助學公益。因為文哥待人親和,我就多接近他,偷聽他的行程,在恩姐來的時候假裝誤闖辦公室,見到了她。”

“!!!”石岱嶼吃驚,嘴巴張成O型。

這姑娘好大的膽子。她做的事,是他想都想不到的。

畢竟那會兒她還是個高中生,他有點擔心:“他們生氣了嗎?”

傅湘靈搖搖頭:“我就正式認識了恩姐,求她幫我。文哥後來只跟我講,以後記得要先敲門,其他什麽都沒說。可是我心裏總有些過意不去,就告訴他我是故意的。我說:‘我是在利用你!還有那些洗發水,我都賣掉換錢了!’文哥說……”

少女的話音一停,像是有什麽感情堵在喉嚨。石岱嶼沈默地看著。

她頓了頓,眼睛還是亮亮的:“文哥說:‘這有什麽值得特意拿出來說的,大人被小孩利用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能做年輕人的跳板說明還有大人的價值,有本事你就踩著我們往上爬吧——爬到你的明天去。’”

這幾句話她早就記熟了,覆述得無比順暢,朝石岱嶼一笑:“然後他就走了。怎麽樣?”

石岱嶼轉臉瞪著天花板。兩人之間出現了一段小小的沈默。

“現在看來,我做的那些事在他眼裏一定很幼稚,他只是讓我不要把這些小東西放在眼裏,去拿我該拿的。”傅湘靈想起什麽,嘆了口氣,“你們一起玩,我是參加不了的——文哥不許我上夜班,讓我回去能學習和休息。我是逐漸才明白,當時他守在那裏抓我,不是為了面包,是他知道我在挨餓。他願意收留我,也是因為我們兩個在某些方面……算是同病相憐。能待在這裏,我很感激他和恩姐。”

“如果換成別人,文經理或許不會這樣做……”石岱嶼邊想邊說,“因為你目標明確,願意努力,其實最該感謝的是你自己。”

聽了他的話,少女眼中盈滿了笑意。

“沒錯!”她說,“我呢,一直都知道,能走到今天,多虧我沒有放棄,從來沒有想過不要讀書了。一個人又怎樣?不就是要攢學費和生活費嗎?就算耽擱一年、兩年、好幾年,我早晚要去讀的。”

石岱嶼心裏說:“我喜歡這樣的人。”對著女孩子,卻不好意思說出口。

傅湘靈指了指放著冰雕的冷櫃:“我親哥都沒送過我這麽用心的東西,今天你就是我哥哥。”

石岱嶼沒有弟弟妹妹,被這一聲哥哥叫得豪氣直沖雲霄,當即應道:“好!有事你找我!”

傅湘靈說:“我從沒跟人說過這麽詳細,一時話多,你要幫我保守秘密!”

她面孔明明還是孩子的神情,石岱嶼連連點頭:“我一個字都不會和別人提,包括組長和羅少。”

他默默吃著已經冷掉的飯,感慨萬千。難怪覺得她老成:這姑娘年紀這麽小,吃了許多苦,才會這樣懂事。

他忽然擡頭:“就讓冰雕化掉吧。”

傅湘靈被他沒頭沒尾的話說得困惑,眼睛裏都是問號:“為什麽?才不要。那麽精致的鏈子!”

“鏈子不好。”石岱嶼仍然固執地說,“鎖鏈應該化掉,你是自由的。以後我再給你做好的。”

他看了看時間,跳起來收拾餐具:“我該上班了!”隨後果然一陣風走得無影無蹤。

傅湘靈耳邊還回蕩著他的話,方才有一瞬間,讓她以為呆魚是個詩人。

【作者有話說】

好巧啊,今天剛好是高考。

願不同時空的湘靈都學業順利,祝參加考試的姑娘們金榜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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