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夢田一直很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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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夢田一直很溫和
她蹦跳著消失在走廊裏，石岱嶼一個人走向一樓。
他得罪了客人，可得罪了客人也沒關系嗎？從傅湘靈說的話來看，文經理並不認為他的做法是錯的，甚至還在暗中回護他們。
這和弄哭夢田的那個文經理是同一個人嗎？
如果他不是好人，傅湘靈說起他的時候為什麽既信任又堅定？
話說回來，傅湘靈真的很聰明，或者說很懂事。如果不是她解釋，自己又要很久才能想出這些前因後果。
他又覺得有些慚愧。這女孩子年紀小，卻比自己成熟這樣多。是因為工作的原因嗎？
……如果是這樣，自己在這裏工作一段時間，也會變得更加成熟嗎？
正琢磨，又碰上值班經理。
經理看左右無人，把他拉過去小聲說：“以後啊，碰上這種人，他不動手，咱就別動手；但動了手，咱就別吃虧。”又對他一笑，“今天一招制敵，可以啊。”
怎麽沒人怪他呢？
懷著種種疑問，石岱嶼又投入工作中。前後不過一個小時，和客人爭執時的情緒卻慢慢變了，那股一心想要離開的念頭似乎淡化了幾分。
他還沒正式上崗，不能獨自承擔包廂服務，只能聽從指揮打游擊，到處去幫忙。然而傅湘靈卻來得格外勤：同去辦公室見過一次老板，兩人像是成了難友。在這種患難之情的驅使下，傅湘靈不一會兒就跑一趟，只要路過他在的包廂，就探頭看看他。
走出辦公室這半天，她已經看了好幾次；也不說話，一顆腦袋露在門框邊。
石岱嶼覺得這種舉動很可愛，就趁沒人招招手叫她進來，可是她又跑掉。
正獨自好笑，有人在門外叫他：“小石。”
石岱嶼心裏一跳。這聲音軟糯溫柔，是那位紅牌服務生夢田。
他慌裏慌張地應答：“有什麽事？”
“忙嗎？”夢田問，“來幫我幾分鐘？”
石岱嶼名義上跟著二組，但忙起來的時候就要去各處打雜，尤其夜班。這時候一聽是幹活，反倒輕松了許多，跟著他走到一間中型包間。
“訂房的人多，我怕忙不過來——跟你們組打過招呼了。”夢田笑容很甜，說話的口吻也很柔軟，像能帶來春風拂面。
“嗯……嗯。”石岱嶼使勁點頭。他本來不需要向自己解釋這些，直接像徐晉一樣指派他做事就夠了。
夢田一直很溫和的。石岱嶼默默地想。現在也是，好像那天的事從沒有發生過。
兩人等在門口，半天卻只來了一位客人。
那是一個外表非常平凡的中年人，中等個頭，中等長相，中等衣著，提著一個白色塑膠袋，走進人群就再也難以辨認。
他徑直入座，讓服務生上酒。
夢田也很意外，笑著問道：“需要給您換成小一點的包間嗎？”
客人卻沈著臉說：“出去。”
態度竟然如此粗魯，不但不回答他的問題，還很快把他趕出了包廂。
夢田站在門外，和石岱嶼面面相覷，露出一點無奈的表情。
石岱嶼說：“別人還來嗎？”
這包間能容納十來個人，如果只有他自己，這不是浪費錢嗎？
夢田卻搖頭道：“他不想換，就這樣吧。這種事情也是有的。”他透過玻璃看著包房內的屏幕，“應該是約好的聚會，臨時取消了，客人心情不好。這種時候他在意的東西，往往是我們不理解的……但你先別走啊。”
“唔。”石岱嶼邊聽邊記，也關註著裏頭的情況。
中年客人坐在沙發上，瞪著電子屏。他並沒有唱歌，只把點的歌曲播放起來，靜靜聆聽原唱。
音量放得很大，門外能聽見不止一絲聲音，歌聲溫柔到有些傷感。
“Little star 跟你飛
不需給我什麽傳奇
Shining Star 請給我光
來尋回從前漏眼的欣喜
小明星 繁華相比
會發現誰值得不舍棄
……”
中年人聽了幾句，眼淚已經流了滿臉；聽到一半，伏在桌上大哭起來。
隔著門依然能看到他雙肩顫抖，石岱嶼嚇了一跳；夢田卻盯著他拿來的袋子，小聲說：“不知道誰生病了。”
白色塑膠袋上印著醫院的標記，裏頭的病歷、卡片之類滑了出來，在大理石茶幾的襯托下格外慘白。
“或許因為生病才取消這一場……”夢田的聲音越來越低，“無論是自己還是家裏人，都不好受吧。”
看他哭得厲害，石岱嶼於心不忍，想要去勸兩句，卻被夢田攔住。
“不要進去。”他說，“這時候誰也不能去打擾，就讓他哭吧。他這個年紀，上有老下有小，大概找不到其他合適的地方了。”
石岱嶼微微皺著眉，看著沐浴在燈光和音樂裏的中年人。
夢田說得對，他需要這麽一個場所。石岱嶼想起自己在醫院的時候，也見過哭泣的人。他們都是避開家人，躲起來流淚，再傷心也不能叫病人看見。
眼前的客人十有八九也是如此。
“一天流星，與你相比，會發現凡事有著限期；小小明星，原來再珠光寶氣，無法代你。”
他生命中有些珍貴的東西即將失去了。
所以他取消了聚會，卻還是獨自來了KTV，在大音量的歌聲裏，在沒有別人的地方，痛痛快快發洩自己的情緒。
石岱嶼的眼神追逐著屏幕上變換的歌詞，感到一種不可遏止的惆悵。
一首歌循環了許多遍，客人終於哭完，起身呆坐著，抽出紙巾來擦幹了眼淚。
夢田不知什麽時候端來了一杯溫熱的牛奶，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中年人仍然有些發懵，像在做夢，聲音悶悶地說：“我沒點這個。”
“這是套餐贈送的。”夢田也仍然笑著，“如果您不喜歡，我給您換成鮮榨果汁。”
中年人猶豫了短短一刻，接了過去，小口啜飲起來。
石岱嶼卻明白，這杯牛奶並不屬於任何套餐，是夢田自掏腰包“贈送”的。
情緒在溫熱牛奶的撫慰下越發穩定，中年人休息了一會兒，提著塑料袋起身，顯然準備走了。
石岱嶼自覺收拾杯子，小聲問：“他要的酒沒有開，可以退嗎？”
“我問問經理能不能按小包收費。”夢田看了看他，“你還挺機靈的麽。”
中年人還沒出門，手機就響了起來。他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
不等他說話，裏頭一個尖尖的聲音已經大叫：“爸爸！你去醫院了嗎？見到大夫了嗎？”
“當然見了。”中年人邊說邊走，“一切正常，晚上我帶你一起去病房看看。”
石岱嶼張望著。他眼圈周圍的紅暈還沒有完全退去，聲音卻開朗穩定，不知道是果真恢覆了精神，還是強顏歡笑。
但這裏是他短暫的避風港。
——進門以前，出門以後，都只是個普通人。
情緒紛至沓來，石岱嶼悶著頭收拾桌面，連夢田送客回來都沒發覺。
直到被拍了一記，才聽見夢田的聲音：“你這襯衣不合身啊。”
擡起眼來，夢田點著他的白襯衫說：“我剛才被客人挖苦了。就因為你著裝不得體。”
夢田身上的衣服自然是精致的，還戴著精心搭配的飾品，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石岱嶼默默對比，有點理虧。
“對不起。”他立刻道歉，“發了工資我再去買一件……”
夢田盯著他半晌，忽然笑了，恢覆了往日的燦爛表情。
“別這麽緊張。我看你只顧著幹活，跟你鬧著玩呢。”他開始檢查包廂的設備，“做這行煩心事夠多了，不要在意這些小細節。”
一切就緒，夢田把整理好的東西搬到門口給保潔，回身邀請道：“出去透口氣吧。休息一會兒。”
店裏這時人不多，石岱嶼被他拉走，還是有些忐忑：“我最好向組長申請……”
“不用這麽古板。”夢田笑著埋怨，“你不是年輕人嗎？要學會偷懶。”
受他的口吻和動作影響，石岱嶼也覺得輕松了許多；外加方才的經歷，總算也親近了一點。於是沒有反抗，被他拉著從小門走到室外。
清新的風撲面而來，大樓外面有個小小的吸煙區，空無一人。
石岱嶼精神一振，忍不住把想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我以為你不會再理睬我了。”
“為什麽？”夢田帶著笑意故意問，“就因為你在辦公室看到我丟人的一瞬間？”
石岱嶼呆呆地看著他漂亮的臉，那曾經紅腫的痕跡和眼淚蕩然無存。無論是剛才工作中的他，還是現在掏出煙來的他，都顯得熟練、自信、精神奕奕。
“忘了吧。”夢田說，“太陽升起來，生活就都是新的了。反正我都忘了，世界上亂七八糟的事太多，忘掉才會快樂。”
他長得好看，聲音又甜，說得這樣坦蕩，石岱嶼心裏的一塊石頭像是落了地。
也許可以和他做朋友的。
石岱嶼感到一絲絲高興，幾天來莫名的壓抑至此已經減少許多，大口呼吸著室外的空氣。
“你高興什麽？”夢田饒有興味地觀察著他。
“高興能跟著你工作。”石岱嶼說，“我希望能像你一樣工作。”
夢田的表情似乎在某一瞬間沈了一沈，但石岱嶼懷疑自己看花了眼，因為他很快就恢覆了，看起來也很高興：“那多來找我玩。”
石岱嶼積極點頭。
夢田拿出兩支煙和打火機，朝他讓了讓：“來一根？”
“我不抽煙。”石岱嶼拒絕了。
“跟我還客氣什麽？裏頭不行，這裏可以抽的。經理們都來這邊抽。”
“我不會，”石岱嶼說，“真的不會。我沒抽過煙。”
夢田驚詫道：“真是現象級人物了你！喝過酒嗎？”看石岱嶼點頭，又說，“剛生下來也不會喝，總有第一次。”
他把煙塞進石岱嶼手裏，又打著了打火機。
“在這種地方，不會也要裝。這種小技能，一般可以迅速拉近和同事、上級的距離——這是老服務生的經驗之談。”
石岱嶼心裏一動。確實，時不時一起抽根煙、吃頓飯，累積起來就是很多次小小的交流。
暮色中一朵火光湊上來，照出夢田臉上友好的笑容。
算了，反正就一根煙。石岱嶼想，他說的有道理，交朋友難免會這個樣子。
他擡起手，把煙的另一端挨向那團小小的火。
夢田對他的配合很是滿意，笑意更濃。石岱嶼回憶著別人點煙的姿勢，自己向煙的過濾嘴湊近，免得浪費這難得的殷勤。
就在這一刻，身後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幾乎與此同時，一只手從身後伸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走了那支煙。
打火機和石岱嶼都撲了空，香煙兩頭的人都是一驚。
石岱嶼定睛一看，十分意外：“文經理……”
文古今一手奪走了煙，一手扯著他胳膊，拽到自己身後。石岱嶼幾乎被拉得飛起來，踉蹌著站穩，半個身子都被他擋住，不禁大為詫異。
文古今夾著那支煙，輕輕嗅了嗅。
他出現的瞬間，夢田的臉色就變得慘白。石岱嶼看著他神情大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文古今的手。
那支煙……怎麽了？
“文經理，這裏是吸煙區……”
他剛開口，就被文古今阻止：“別說話。”
夢田顯然沒想到老板會來，一時有點結巴：“文哥我……你聽我說……這是……”
“這是你的。”文古今替他說，“你打算拿來款待小石的玩意兒。”
“不……我……”夢田的視線移向石岱嶼。
文古今卻蠻橫地把石岱嶼完全遮住，口吻不容商量：“你不用看他，這事和他沒關系。這是在我的地方，有話跟我說。”
夢田的從容消失無蹤，一時竟然說不出成句的話。
石岱嶼雖然不明就裏，但能看見他雙腳慌得挪來挪去，感覺這件事並不簡單，終於問道：“只是來抽煙，為什麽不能跟文經理直說？”
文古今沒有回頭，只把手擡了擡：“抽煙？你以為這是普通的煙？你真知道這是什麽嗎？”
【作者有話說】
客人點的歌是《小明星》（張國榮，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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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和弄哭夢田的那個文經理是同一個人嗎？
如果他不是好人，傅湘靈說起他的時候為什麽既信任又堅定？
話說回來，傅湘靈真的很聰明，或者說很懂事。如果不是她解釋，自己又要很久才能想出這些前因後果。
他又覺得有些慚愧。這女孩子年紀小，卻比自己成熟這樣多。是因為工作的原因嗎？
……如果是這樣，自己在這裏工作一段時間，也會變得更加成熟嗎？
正琢磨，又碰上值班經理。
經理看左右無人，把他拉過去小聲說：“以後啊，碰上這種人，他不動手，咱就別動手；但動了手，咱就別吃虧。”又對他一笑，“今天一招制敵，可以啊。”
怎麽沒人怪他呢？
懷著種種疑問，石岱嶼又投入工作中。前後不過一個小時，和客人爭執時的情緒卻慢慢變了，那股一心想要離開的念頭似乎淡化了幾分。
他還沒正式上崗，不能獨自承擔包廂服務，只能聽從指揮打游擊，到處去幫忙。然而傅湘靈卻來得格外勤：同去辦公室見過一次老板，兩人像是成了難友。在這種患難之情的驅使下，傅湘靈不一會兒就跑一趟，只要路過他在的包廂，就探頭看看他。
走出辦公室這半天，她已經看了好幾次；也不說話，一顆腦袋露在門框邊。
石岱嶼覺得這種舉動很可愛，就趁沒人招招手叫她進來，可是她又跑掉。
正獨自好笑，有人在門外叫他：“小石。”
石岱嶼心裏一跳。這聲音軟糯溫柔，是那位紅牌服務生夢田。
他慌裏慌張地應答：“有什麽事？”
“忙嗎？”夢田問，“來幫我幾分鐘？”
石岱嶼名義上跟著二組，但忙起來的時候就要去各處打雜，尤其夜班。這時候一聽是幹活，反倒輕松了許多，跟著他走到一間中型包間。
“訂房的人多，我怕忙不過來——跟你們組打過招呼了。”夢田笑容很甜，說話的口吻也很柔軟，像能帶來春風拂面。
“嗯……嗯。”石岱嶼使勁點頭。他本來不需要向自己解釋這些，直接像徐晉一樣指派他做事就夠了。
夢田一直很溫和的。石岱嶼默默地想。現在也是，好像那天的事從沒有發生過。
兩人等在門口，半天卻只來了一位客人。
那是一個外表非常平凡的中年人，中等個頭，中等長相，中等衣著，提著一個白色塑膠袋，走進人群就再也難以辨認。
他徑直入座，讓服務生上酒。
夢田也很意外，笑著問道：“需要給您換成小一點的包間嗎？”
客人卻沈著臉說：“出去。”
態度竟然如此粗魯，不但不回答他的問題，還很快把他趕出了包廂。
夢田站在門外，和石岱嶼面面相覷，露出一點無奈的表情。
石岱嶼說：“別人還來嗎？”
這包間能容納十來個人，如果只有他自己，這不是浪費錢嗎？
夢田卻搖頭道：“他不想換，就這樣吧。這種事情也是有的。”他透過玻璃看著包房內的屏幕，“應該是約好的聚會，臨時取消了，客人心情不好。這種時候他在意的東西，往往是我們不理解的……但你先別走啊。”
“唔。”石岱嶼邊聽邊記，也關註著裏頭的情況。
中年客人坐在沙發上，瞪著電子屏。他並沒有唱歌，只把點的歌曲播放起來，靜靜聆聽原唱。
音量放得很大，門外能聽見不止一絲聲音，歌聲溫柔到有些傷感。
“Little star 跟你飛
不需給我什麽傳奇
Shining Star 請給我光
來尋回從前漏眼的欣喜
小明星 繁華相比
會發現誰值得不舍棄
……”
中年人聽了幾句，眼淚已經流了滿臉；聽到一半，伏在桌上大哭起來。
隔著門依然能看到他雙肩顫抖，石岱嶼嚇了一跳；夢田卻盯著他拿來的袋子，小聲說：“不知道誰生病了。”
白色塑膠袋上印著醫院的標記，裏頭的病歷、卡片之類滑了出來，在大理石茶幾的襯托下格外慘白。
“或許因為生病才取消這一場……”夢田的聲音越來越低，“無論是自己還是家裏人，都不好受吧。”
看他哭得厲害，石岱嶼於心不忍，想要去勸兩句，卻被夢田攔住。
“不要進去。”他說，“這時候誰也不能去打擾，就讓他哭吧。他這個年紀，上有老下有小，大概找不到其他合適的地方了。”
石岱嶼微微皺著眉，看著沐浴在燈光和音樂裏的中年人。
夢田說得對，他需要這麽一個場所。石岱嶼想起自己在醫院的時候，也見過哭泣的人。他們都是避開家人，躲起來流淚，再傷心也不能叫病人看見。
眼前的客人十有八九也是如此。
“一天流星，與你相比，會發現凡事有著限期；小小明星，原來再珠光寶氣，無法代你。”
他生命中有些珍貴的東西即將失去了。
所以他取消了聚會，卻還是獨自來了KTV，在大音量的歌聲裏，在沒有別人的地方，痛痛快快發洩自己的情緒。
石岱嶼的眼神追逐著屏幕上變換的歌詞，感到一種不可遏止的惆悵。
一首歌循環了許多遍，客人終於哭完，起身呆坐著，抽出紙巾來擦幹了眼淚。
夢田不知什麽時候端來了一杯溫熱的牛奶，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中年人仍然有些發懵，像在做夢，聲音悶悶地說：“我沒點這個。”
“這是套餐贈送的。”夢田也仍然笑著，“如果您不喜歡，我給您換成鮮榨果汁。”
中年人猶豫了短短一刻，接了過去，小口啜飲起來。
石岱嶼卻明白，這杯牛奶並不屬於任何套餐，是夢田自掏腰包“贈送”的。
情緒在溫熱牛奶的撫慰下越發穩定，中年人休息了一會兒，提著塑料袋起身，顯然準備走了。
石岱嶼自覺收拾杯子，小聲問：“他要的酒沒有開，可以退嗎？”
“我問問經理能不能按小包收費。”夢田看了看他，“你還挺機靈的麽。”
中年人還沒出門，手機就響了起來。他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
不等他說話，裏頭一個尖尖的聲音已經大叫：“爸爸！你去醫院了嗎？見到大夫了嗎？”
“當然見了。”中年人邊說邊走，“一切正常，晚上我帶你一起去病房看看。”
石岱嶼張望著。他眼圈周圍的紅暈還沒有完全退去，聲音卻開朗穩定，不知道是果真恢覆了精神，還是強顏歡笑。
但這裏是他短暫的避風港。
——進門以前，出門以後，都只是個普通人。
情緒紛至沓來，石岱嶼悶著頭收拾桌面，連夢田送客回來都沒發覺。
直到被拍了一記，才聽見夢田的聲音：“你這襯衣不合身啊。”
擡起眼來，夢田點著他的白襯衫說：“我剛才被客人挖苦了。就因為你著裝不得體。”
夢田身上的衣服自然是精致的，還戴著精心搭配的飾品，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石岱嶼默默對比，有點理虧。
“對不起。”他立刻道歉，“發了工資我再去買一件……”
夢田盯著他半晌，忽然笑了，恢覆了往日的燦爛表情。
“別這麽緊張。我看你只顧著幹活，跟你鬧著玩呢。”他開始檢查包廂的設備，“做這行煩心事夠多了，不要在意這些小細節。”
一切就緒，夢田把整理好的東西搬到門口給保潔，回身邀請道：“出去透口氣吧。休息一會兒。”
店裏這時人不多，石岱嶼被他拉走，還是有些忐忑：“我最好向組長申請……”
“不用這麽古板。”夢田笑著埋怨，“你不是年輕人嗎？要學會偷懶。”
受他的口吻和動作影響，石岱嶼也覺得輕松了許多；外加方才的經歷，總算也親近了一點。於是沒有反抗，被他拉著從小門走到室外。
清新的風撲面而來，大樓外面有個小小的吸煙區，空無一人。
石岱嶼精神一振，忍不住把想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我以為你不會再理睬我了。”
“為什麽？”夢田帶著笑意故意問，“就因為你在辦公室看到我丟人的一瞬間？”
石岱嶼呆呆地看著他漂亮的臉，那曾經紅腫的痕跡和眼淚蕩然無存。無論是剛才工作中的他，還是現在掏出煙來的他，都顯得熟練、自信、精神奕奕。
“忘了吧。”夢田說，“太陽升起來，生活就都是新的了。反正我都忘了，世界上亂七八糟的事太多，忘掉才會快樂。”
他長得好看，聲音又甜，說得這樣坦蕩，石岱嶼心裏的一塊石頭像是落了地。
也許可以和他做朋友的。
石岱嶼感到一絲絲高興，幾天來莫名的壓抑至此已經減少許多，大口呼吸著室外的空氣。
“你高興什麽？”夢田饒有興味地觀察著他。
“高興能跟著你工作。”石岱嶼說，“我希望能像你一樣工作。”
夢田的表情似乎在某一瞬間沈了一沈，但石岱嶼懷疑自己看花了眼，因為他很快就恢覆了，看起來也很高興：“那多來找我玩。”
石岱嶼積極點頭。
夢田拿出兩支煙和打火機，朝他讓了讓：“來一根？”
“我不抽煙。”石岱嶼拒絕了。
“跟我還客氣什麽？裏頭不行，這裏可以抽的。經理們都來這邊抽。”
“我不會，”石岱嶼說，“真的不會。我沒抽過煙。”
夢田驚詫道：“真是現象級人物了你！喝過酒嗎？”看石岱嶼點頭，又說，“剛生下來也不會喝，總有第一次。”
他把煙塞進石岱嶼手裏，又打著了打火機。
“在這種地方，不會也要裝。這種小技能，一般可以迅速拉近和同事、上級的距離——這是老服務生的經驗之談。”
石岱嶼心裏一動。確實，時不時一起抽根煙、吃頓飯，累積起來就是很多次小小的交流。
暮色中一朵火光湊上來，照出夢田臉上友好的笑容。
算了，反正就一根煙。石岱嶼想，他說的有道理，交朋友難免會這個樣子。
他擡起手，把煙的另一端挨向那團小小的火。
夢田對他的配合很是滿意，笑意更濃。石岱嶼回憶著別人點煙的姿勢，自己向煙的過濾嘴湊近，免得浪費這難得的殷勤。
就在這一刻，身後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幾乎與此同時，一只手從身後伸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走了那支煙。
打火機和石岱嶼都撲了空，香煙兩頭的人都是一驚。
石岱嶼定睛一看，十分意外：“文經理……”
文古今一手奪走了煙，一手扯著他胳膊，拽到自己身後。石岱嶼幾乎被拉得飛起來，踉蹌著站穩，半個身子都被他擋住，不禁大為詫異。
文古今夾著那支煙，輕輕嗅了嗅。
他出現的瞬間，夢田的臉色就變得慘白。石岱嶼看著他神情大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文古今的手。
那支煙……怎麽了？
“文經理，這裏是吸煙區……”
他剛開口，就被文古今阻止：“別說話。”
夢田顯然沒想到老板會來，一時有點結巴：“文哥我……你聽我說……這是……”
“這是你的。”文古今替他說，“你打算拿來款待小石的玩意兒。”
“不……我……”夢田的視線移向石岱嶼。
文古今卻蠻橫地把石岱嶼完全遮住，口吻不容商量：“你不用看他，這事和他沒關系。這是在我的地方，有話跟我說。”
夢田的從容消失無蹤，一時竟然說不出成句的話。
石岱嶼雖然不明就裏，但能看見他雙腳慌得挪來挪去，感覺這件事並不簡單，終於問道：“只是來抽煙，為什麽不能跟文經理直說？”
文古今沒有回頭，只把手擡了擡：“抽煙？你以為這是普通的煙？你真知道這是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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