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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大腦當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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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大腦當機

石岱嶼踩在三樓又厚又軟的地毯上。

或許因為有VIP包廂的關系,三樓的隔音做得格外好;與其他兩層又沒有大堂相連,格局雅致,每次上來都像走進另一個世界。

服務VIP包廂都會很忙,他和零星幾個同事打過招呼,再走過一段無人的通道,拐進辦公區。一邊欣賞著墻壁典雅的花紋,一邊按照徐晉說的,直接推開辦公室的門,迅速走進。

然而隨著他的動作,只聽清脆的“啪啪”兩聲傳來。

“……怪我,”一個人原本正在哭著說話,“都是我的錯!文哥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求……”

語速很快,直到被開門的聲音打斷。

石岱嶼牢記組長說的“動作快點直接進去”,因此根本沒有減速。慣性使然,當他意識到屋裏有別人的時候,已經走到了門和辦公桌中間。

辦公桌很寬大,文古今抱著雙臂,以一種優雅的姿勢翹著二郎腿端坐桌後,銳利的眼神直直看過來;而另一個人正作勢去抱他的腿。

——當然,是跪在他身邊。

兩人因為驚訝望向他這個不速之客,石岱嶼也不由自主望向地上那一位。

不看不要緊,一看更讓他吃驚。

竟然是夢田。

一組的紅牌服務生,業績名列前茅,卻會主動找他說話,平時也笑瞇瞇的。

石岱嶼每每挨訓都會記起他,可現在的夢田完全是另一個人。

他耳畔仍閃爍著鉆石耳釘的亮光,好看的頭發卻亂了,好看的臉上滿是淚痕,帶著清晰的掌印;手掌通紅,還在文古今整潔筆挺的褲腿邊微微顫抖。

文古今的皮鞋穩穩踩在地上,和夢田的膝蓋還隔著一段距離。夢田雖然貼近了央求,卻不敢再多朝前去。

老板始終沒有動。剛才啪啪的聲音,是夢田在扇自己耳光。

石岱嶼被這沖擊的一幕鎮在當地,瞠目結舌。大腦當機了,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處理能力,似乎連身邊的時空都凝滯了。

短暫的安靜只有一瞬,文古今的聲音打破了沈默。

“有什麽事?”

文經理相當鎮定,石岱嶼這才回神,卻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他艱難邁出腳步,把手裏的水果放在桌上,逃一般竄出辦公室。

轉身的瞬間像是瞥到了什麽。那是一種別樣的陰冷,比鉆石耳釘還要引人註目,讓人心裏打怵。

是夢田盯著他的眼神。

石岱嶼一秒鐘也不敢停,飛快沖出辦公區邁下樓梯。眼前還殘留著夢田跪在文古今腿邊的詭異畫面。那個長相乖巧的人滿眼是淚,文經理卻還一如往常的和氣,甚至帶著點笑意。

他們在幹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他的心已經很久沒跳得這麽快了。

高川那句話猛地響起在耳畔:“文古今流氓出身……絕不是好人。”

此前他不理解,現在有些被嚇到。文經理明明是個體面的老板,可剛才那一瞬間,他什麽都沒做,只是註視著他,那種壓倒性的魄力就已經讓他說不出話。他忽然想起第一次來流金歲月的路上,推銷的人都不敢把單子發給文經理——現在終於明白是為什麽。

文經理會讓別人跪下求他,甚至扇自己耳光?他對著他的員工無動於衷,甚至夢田這樣的紅牌,這都能翻臉不認人?

夢田白嫩的臉頰上通紅的掌印太清晰了,這都是什麽人?

這是他們上班會發生的事嗎?

石岱嶼心裏全是疑問。生活中從沒有過這樣的經歷,他又尷尬又害怕。下了樓來,聽著音樂,看著各處彩色的燈光,他第一次對娛樂場所產生了畏懼;繼續工作的時候甚至有點魂不守舍,總是忍不住回想。

徐晉見他面色發白,知道肯定被文哥說了,興許還說得不太好聽,感覺自己扳回一局。作為組長自然見好就收,不再過問。

下班之後,石岱嶼匆匆離去。徐晉套著衣服走出休息室,正趕上文古今在外面,當頭就問:“誰讓小石上樓的?是夢田嗎?”

“上樓?”徐晉聽見夢田二字就覺得晦氣,直覺來者不善,下意識地說,“我不知道,呆魚自己想多和你接觸吧……怎麽了嗎?”

文古今搖頭:“下班。”

他開車出了地庫。

早已過了末班地鐵的時間,他有意無意掃視著附近的公交車站。沒多久,果然看見一個眼熟的卷毛頭呆立在路標下,神游天外,半天不動彈。

石岱嶼進辦公室撞見那一幕,看樣子純屬無心,可他不能就這樣當做沒發生過。

這麽丟人的事被看見,目擊者能有好果子吃才怪了。

他停車放下窗玻璃,叫了一聲:“小石。”

石岱嶼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聽見他的聲音,反應了兩秒鐘才出了聲:“文……文經理。”

見文古今開門下車,面對那張英俊的臉,他本能地往後退了退。

“通知你一個好消息。”文古今笑著說,“進辦公室前先敲門,不違法。”

放在往常,石岱嶼會覺得氣氛被活躍了;但現在看見他本人,腦海中始終沒淡化的那個場面幹脆活了起來。想起夢田自己抽紅的臉,他只感到毛骨悚然。

文古今見他不說話,就故意往重了說:“有些事看起來小,但影響可能不小:每個人浪費一分鐘,全班加起來就浪費一小時。所以做事前要想一想,是吧?”

石岱嶼非常幹脆地說:“對不起。”

這次輪到文古今不說話了。

本來以為石岱嶼畢竟年輕氣盛,被他這樣說了一定會爭辯一下原因,他再表示OK可以下不為例,兩邊哈哈一笑,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沒想到他連反駁的餘地都為他留好了,結果對方不但一點反駁的意思都沒有,連解釋和交流的意思也都沒有,直接背鍋。

很少遇到這種時刻,連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文古今沒脾氣了,只要不影響工作,隨便他吧。

“謝謝你的水果。小心一點,有事及時說。”

他丟下一句不算告別的告別,回了車裏。

午夜的馬路暢通無阻,文古今的車開遠了,石岱嶼才挪到車站,坐在候車的長凳上。

夜風吹來了夜班車,他稀裏糊塗到了家,又稀裏糊塗做了飯;高川卻忙著看文件,沒有吃。

第一次上夜班的石岱嶼困倦已極,紮在床上入睡。像是合上眼就睡熟了,然而感覺沒過多久,有人拍打他。

要上班了嗎?他心裏一緊,勉強睜開眼睛,摸起枕頭下的手機看了看,剛過五點。

高川站在床前說:“我餓了,做點飯吃。”

夜班到兩點,回來做飯收拾完睡下已經快四點,這時候剛睡熟不久,正是最困的時候。

石岱嶼又累又茫然,頗有些心力交瘁的感覺,問他:“晚上的菜熱一熱給你吃,好不好?”

高川說:“我不吃剩飯,你又不是不知道。”

石岱嶼聽得出他話裏的不滿,定了定神,坐了起來。

“給你煮點面吃吧?”

睡意朦朧,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做點簡單的食物。

高川卻把手裏的不知什麽東西丟在桌上,哐當一響:“好不容易休個周末,我說我餓了,你就拿這個糊弄我?”

“不是……”石岱嶼清醒了,“你別生氣。”

他下了床進廚房開冰箱,拿出肉和蔬菜,開始淘米做飯。

高川不吃剩菜,確實。哪怕夜裏餓了,也要從頭正經煮飯炒菜才行。

看他開始做飯,高川打起游戲,卻又捧著手機走過來問道:“你晚上回來也不說話,我的小嶼這麽乖,工作順利嗎?”

不順利。石岱嶼內心默默地說。想起文古今,他簡直要打寒顫,卻不想給高川添心事,也不想惹他不滿,都不知該回答些什麽。

高川一邊點擊屏幕一邊吐槽:“就你這性格,能和同事處得好嗎?”

半天沒聽見回答,他提高了聲音:“你是在跟我賭氣嗎?”

“沒有的。”石岱嶼硬著頭皮說,“和同事相處還可以,我適應得挺好。”

“我怕你被人欺負,心疼你嘛。”高川緩和了語氣,“都見了什麽客人?”

石岱嶼每天下班都要被他盤問一番客人的情況,這時候一部分精神還被困意控制著,只能勉強說了些。絮絮叨叨中燒好兩個菜一碗湯,高川坐下開吃,他的睡意卻像是消散了。

再次打開冰箱,石岱嶼取出一大塊冰,用小刀又戳又摳,平靜著自己莫名不安的心情。

高川聽見動靜,朝他看了一眼,有點不耐煩:“又弄這些沒用的東西。浪費冰塊能幫你賺錢嗎?不睡覺不如想想應該怎麽上班。再說大半夜的,你也講點素質,不要哢嚓響。”

也是。

石岱嶼乖乖停了手,又回去睡。

我適應得挺好……嗎?

剛才戰戰兢兢胡說一通,自己都心虛。

其實適應得一點兒也不好。

要記的東西很多,我不會玩游戲,同事不喜歡我,文經理也很可怕……

真的很糟糕。

如果連戀人也不高興,我到底都在幹什麽呢。

石岱嶼黯然神傷,卻扛不住倦意,迷迷糊糊進入夢境。

【作者有話說】

小石,今天也是被誇叉誇叉拍打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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