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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個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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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個夜班

石岱嶼跟著白班的時間表適應著工作流程。現在羅少也不會來打圓場了,組長噴他更加毫不留情,讓他偶爾會想起為自己說話的夢田。

除了不太會看眼色,他盡量勤快,不怕麻煩,永遠第一時間道歉;作為經常被呼來喚去的輔助人員,雖然做不到討人喜歡,在游戲場合也只能幫著拿道具,至少能跟上正式工作的節奏。

終於,他迎來第一個夜班。

小型包間默認配備一個服務員,他沒想到徐晉會從一開始就叫他一起進去。

眼看客人越走越近,石岱嶼緊張兮兮地摸了摸馬甲口袋——

他牢記組長的教誨,把可能要用到的東西盡量都帶在身上,以免臨場抓瞎。

“例會交代過了,這一臺是團購客戶,A套餐,提供的是……”就在他默默記誦溫習的同時,訂房的客人已經踏進了包廂門。

客人是兩男兩女,穿著樸素;從親密的舉止來看,是一家兩代人。

徐晉招呼客人入座,年輕些的女子環顧包廂:“這裏好暗呢。”

“別吵,當心人家說你。”她身邊年長的女性輕輕斥責,帶著濃重的外地口音,容貌和女兒肖似。

徐晉示意石岱嶼調整燈光,朝年輕女子笑問:“您喜歡什麽水果飲料?”

女子接過平板挑選,笑得蠻開心:“別笑話我,第一次來嘛,我也不曉得這裏面什麽樣子。”又招呼年長女性,“媽你來看看水果嘛!”

母親有些擔憂地問:“要多少錢啊?都說白天來了……”

年輕些的男人顯然是女婿,始終在打量包房的擺設,這時開了口,聲音最大:“怕什麽?咱們不欠錢了,高興!今天就是來消費的。媽你就盡情唱!愛唱哪個唱哪個!”

一旁的岳父跟著說:“對對。”

徐晉一邊忙活,一邊和這家人搭話,還要朝石岱嶼發號施令。

——夜晚是KTV生意的高峰期,忙得團團轉是家常便飯。他有意趁人還不多帶上了這位“呆魚”,讓他練手。

開臺水果零食擺上來,石岱嶼便低著頭準備麥克風。

女婿按捺不住,“唰”地從他手裏奪過一支話筒,清了清嗓子說:“我說兩句哈。咱們這個月總算還清了買房借的錢,寶寶今年入學的事也能繼續辦手續,實在是……”他擺足了架勢卻想不出合適的詞匯,搓了半天手才說,“我就是高興!”

哦,是來慶祝的。

徐晉頓時理解了這位亢奮的丈夫,朝他的妻子笑道:“老板人逢喜事精神爽,恭喜恭喜。”

妻子哈哈笑道:“什麽老板?我們就是在後邊小區擺早點攤的,你不要和我客氣,來吃早餐呀!我請客。”

徐晉苦惱地說:“我起不來。”

女主人被他的表情一逗,笑得更開心了。

她的丈夫此刻已經化身主持人,朗誦一樣說:“感謝老婆和爸媽這麽辛苦,孩子爺爺奶奶待會才來,咱們先唱著。我點一首《革命人永遠是年輕》!演唱者:姥爺。”

岳母還在巡視包房,小聲說:“他唱能好聽哇?”

岳父不計較女婿亂七八糟的報幕,接過話筒,站得板板正正,果然唱了起來。

“革命人永遠是年輕

他好比大松樹冬夏長青

他不怕風吹雨打

他不怕天寒地凍

他不搖也不動

永遠挺立在山嶺。”

他有些拘束,聲音也偏小,唱得小心翼翼。

但是歌聲響起的一刻,岳母就坐回了沙發認真聽,連徐晉給她放車厘子也沒發覺。

岳父一邊唱,她一邊打著拍子,十分捧場,聽到一半又端著水晶玻璃杯細細品味飲料,順手摩挲著皮沙發;女兒在父親的歌聲中瞥見母親的神情,悄悄抹了抹眼角;而女婿研究著點歌的電子屏幕,一次又一次偷瞧著妻子,又偷偷笑。

普普通通的一家人,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滿足。

石岱嶼調暗燈光站在一旁,把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心裏湧起熱流。原先以為流金歲月的客人一定也都很華麗,原來不是啊。

一曲唱罷,女婿說:“媽你點歌呀!這麽高級的地方,好唱的!來給我媽點一個。”

“哎呀我不唱。”岳母趕緊拒絕。

石岱嶼對著電子屏,伸出去的手又放下了。

徐晉笑問:“阿姨是不喜歡唱歌嗎?”

“誰說的!”還是女兒快人快語,“我媽超愛唱歌,去公園跟著大家一起唱,都說她嗓子好,比文工團退休的還好!”

徐晉趕緊跟上:“是嗎?我還沒見過唱這麽好的阿姨呢。”

女婿說:“真的。和專業的差不多,你不信就聽聽。”

“哎呀!”岳母阻止道,“別跟人家瞎說。”

岳父除了唱歌基本都在沈默,這時候忽然說:“她不想唱就算了。”

岳母立刻轉頭:“給我點一首《牡丹之歌》。”

大家都笑起來,石岱嶼答應著要點,包廂門卻開了。

值班經理站在門口,朝這一家人笑:“阿姨,咱們去中包唱吧,那裏寬敞,保準讓您有當歌星的感覺。”

眾人還沒說話,女婿先問:“什麽意思?我們定了包間的,已經交錢了呀。”

“當然當然。”值班經理說,“待會還有兩位要來對吧?咱們人多,在小包擠著唱不痛快,換成中包嘛。”

夫妻兩個對了一眼,幾乎齊聲說:“不用了哇,中包比小包貴很多的。我們不擠。”

經理說:“府上喜事連連,我們給您和家人升級了包間,算是一點心意。不另外收費的,希望咱們唱得開心。”

“真的嗎?”全家人你看我我看你。

岳母說:“還有這麽好的事?”

徐晉剛才把包廂情況匯報給了經理,打算額外送點飲食,沒想到經理直接給升了級,心裏也喜氣洋洋,趕緊笑著說:“換個大點的包間,有地方玩,《牡丹之歌》也有氣勢,更高興嘛阿姨。”

“好!高興!”岳母一拍大腿,“我要去大包間當明星。”

全家人起身遷移,一邊說著“太好了”,對值班經理不停道謝。

徐晉無縫銜接,立刻招呼石岱嶼帶客人。換過包間,大家像是熟悉了環境,放開了許多,踴躍要唱。

只有女婿半路接了個電話,直到眾人落座還沒說完,只得不甘心地看著家人喜孜孜擠在一起點歌,自己一臉哀怨。

石岱嶼看得好笑,然而電話裏不知說到了什麽,客人忽然轉過頭來招呼道:“小夥子,好不好幫我記個地址?”

徐晉站得比較遠,聽見這句話立即答了一個“好”字;石岱嶼被他罵過效果顯著,迅速從口袋裏掏出了紙筆,半蹲半跪在茶幾前。

好在這家夥隨身帶了。徐晉不免松了口氣。

石岱嶼邊聽邊記,原本這微小的插曲可以到此結束,徐晉的註意力已經回到了屏幕,沒想到那位女婿掛了電話看起字條來。

不看則已,一看竟然大喜,他高聲誇獎道:“你的字真好看!你們看,你們看!”像挖到寶貝一樣,向家人展示那張紙。

眾人目光聚焦到紙面上,看那字跡果然遒勁有力龍飛鳳舞,不禁爭相傳閱,交口稱讚,又說要叮囑小孩好好學寫字,再望著石岱嶼欷歔一番,那閃亮的眼神像看文曲星下凡。

石岱嶼不為所動,完全像是在聽別人的事。

為了記住那些工作內容,他幾乎用上一切空閑時間來背,做夢都是游戲規則。這會兒當然是要抓緊實踐的機會,努力搞明白工作的節奏啊!

因此他摒棄一切無效信息,面無表情地回憶工作手冊,只管給大家倒飲料,生怕客人唱得口渴。這雲淡風輕的態度又被表揚幾句。

等到另外兩位客人也來了,照樣也被展覽了字條,來誇獎石岱嶼。包間的氣氛再次掀起波瀾,徐晉看著這條“呆魚”成為焦點大出風頭,意外之餘心裏又泛酸。

他明明只是呆站在一邊,像顆算盤珠子不撥不動彈,怎麽還能因為寫字的緣故被誇獎啊?

這不是KTV嗎???又不是書法課堂。

到底是什麽狗屎運。

一家人這邊拉著石岱嶼要給小費,那邊又給了徐晉同樣一張紙幣。

或許他們的愉悅是源於自身讀書不多、不擅長寫字,但徐晉此刻並不想耗費多餘的心思去理解。直到送走了客人,他還在不爽。

他並不在意呆魚收到小費,在意的是他受到客人更多的喜歡。

徐晉對自己的工作很滿意,被客人稱讚可愛、貼心、專業,都是他的日常,很多時候能讓他高看自己一眼。呆魚呢?沒有耀眼的外形,也不會說好聽話,但客人就是註意到了他,甚至好幾次忽略了自己殷勤體貼的笑容。

第一次有新人以這樣的方式搶走組長的風頭。徐晉心裏非常別扭。

實話實說,除了不太主動,呆魚這場表現沒什麽明顯錯誤,沒什麽好噴。這幾天他也好好把工服換成了白襯衫……

等等!徐晉忽然湊到石岱嶼旁邊。那襯衫嶄新嶄新,像他的褲子一樣偏大,此前他都沒有留意,然而這時越看越眼熟。

他忍不住揪起衣服細看:“這是老版的工作服吧?你哪來的?”

石岱嶼卻以為說的是“老板”,老實回答:“嗯,是文經理給我的。”

“這衣服是文哥的?”徐晉被他理所當然的回覆激得直接炸毛,方才的不爽和現在相比,一下子變得不值一提。

他像掃描儀一樣逐行掃描石岱嶼,這家夥穿著文哥的衣服,人比衣服小一圈,領口和挽著的袖口都松松的,不看那顆毛腦袋的話,大體上還真是有點楚楚動人我見猶憐啊!

還“文經理”……又是這種土到讓人心碎的稱呼,這家夥和人再見的時候不會說886吧?

……他到底是何方神聖啊?文哥不但要自掏腰包給他做頭發,還送他衣服,這待遇徐晉當年可是一樣也沒攤上。

一股又酸又澀的情緒悄然蔓延開來。現在當了組長,文哥更加不會這樣照顧他了。

石岱嶼看他表情變化,以為自己的衣服又有問題,陷入新的恐慌,一言不發。

然而徐晉很快調整好了狀態,只是理順了氣,淡淡地說:“你在這等我。”

他打定了主意,去餐吧拿了一份包裝好的水果。

那是廚房給文古今準備的——文哥每天按時吃水果,徐晉對此了如指掌。如果老板不自己來拿,很多次都是他積極跑腿送過去,借機多說兩句話。

這時他卻叫來了石岱嶼:“給文哥送宵夜的水果。”

石岱嶼憨憨地說:“去哪?”

徐晉虛虛一指三樓方向:“自然要送到辦公室。動作快點直接進去,文哥討厭敲門。”

石岱嶼有活就幹,不疑有他,拿著就走。

徐晉暗自痛快:文哥確實討厭被敲門打擾,但更討厭不請自來。如果他直接闖進去,把文哥嚇一跳,一定會被說兩句,自己也算微微出了口氣。

到時候就算呆魚來問自己也已經晚了。徐晉微笑著回到工作崗位。

關系戶又如何呢。即便是看中間人的面子,老板對關系戶也從來沒有太多偏愛的。這點薄薄的情分,早點到頭不好嗎?

呆魚能被文哥親自刺兩句,可比自己上陣噴他更讓人痛快。

【作者有話說】

《革命人永遠是年輕》是歌劇《星星之火》第一幕第二場中的歌曲唱段,由李劫夫作詞,李劫夫、中藝作曲,創作於1949年。

來自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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