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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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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禁

烏金西墜,殘陽如血。

騎馬趕到永和坊門扉緊閉的小宅之前,四下沈寂得只餘蕭蕭風聲。

淩月手扶長劍,跨步下馬,沒有猶豫地劈鎖破門,勁風撲面的剎那,宅中一抹黑影在她眼前迅疾掠起,朝著血色長空高飛而去。

“站住!”

淩月足尖一頓,身形如山拔起,一瞬之間便越上屋墻,朝著那人身影追去。

“淩月——”祁連大喊一聲,提氣騰空,屋脊頂上卻忽然閃出四個黑影,劍鋒一掠,將他壓了下去。

下墜之時,祁連眼見淩月身影遠去,立刻擰眉發令道:“放箭!”

箭矢從春筍般架起的弓弩射出,如倒行的密雨劃破長空。

四個黑影背靠背圍成密不可分的圓圈,如滾輪般疾速轉動,流動的劍光匯聚成沒有縫隙的環形閃電,將箭矢紛紛擊落。

箭雨暫歇後,四個身影分立在屋脊四方,寒劍斜於身側,玄色面具,通身黑袍,如同幽冥之域索魂的鬼魅。

祁連瞇起眼睛,正摸索出懷中的煙花彈,劍風又迅即從屋頂襲來。

另一頭的淩月在遠遠近近的屋檐樹梢飛速穿梭,因為那人身影極快,她的神思不能松懈一絲一毫,一路緊緊追趕,來至城北一間落鎖的靜謐宅院。

她隨著那身影躍入院中,落花鋪滿長長的石徑,雜亂瘋長的枝葉幾乎要遮天蔽日,潺潺的流水聲從前方的蜂腰小橋邊傳來,在血紅的雲霞下顯得淒清冷寂,這裏儼然是私人宅院的一處幽園。

警惕環視之際,忽聞劍音錚銳,身後的樹影間刺出一道鋒厲劍光。

淩月揮臂轉身,劍刃在半空中鏗然交匯,發出一聲淒厲長鳴。

她狠力朝前劈去,那人退開數尺,足履一點,如一片烏雲從她頭頂翻卷而過,閃動寒芒的劍尖隨即迎頭刺下。

淩月旋身避開,那人劍鋒又至,如同影子一般步步緊逼,她揮劍格擋,腳下往前一蹬,憑著強力直迎而上。

劍刃交鋒間,在空中綻開無數道虛虛實實的劍花,滿地落花被劍風卷起,伴著青絲紛飛狂舞。

短短的片刻之內,他們便已交手了十數招。

那人的劍招毒辣陰狠,毫無虛華,每一劍都攫取要害,實在是難得一見的絕頂殺手,若非她的劍勢雄渾堅韌,如同厚重的山岳不可破開,只怕此刻已經被開膛破肚。

饒是不至落敗,她也無法立刻戰勝對手,倘若他們一直打下去,將戰線拉得足夠長,她的氣力終究會占據上風,可既然祁連未至,必定是遭其他敵人阻撓,若是對方幫手甚眾,隨後趕來,她的處境便沒有那麽樂觀了,思及此處,她劍鋒一轉,朝那人面門削去。

那人往後疾退,玄色面具依然被淩厲劍風劈開,露出一張冷峻峭拔的臉。

男人眉宇低壓,在面具碎裂的瞬間閃過一絲顫動之色,可剎那過後,那雙垂斂的鳳目便緩緩掀起,顯露出決然不同於往日的狠厲威嚴。

“……果然是你,沈夜。”淩月緊緊地咬著牙,胸膛起伏道,“阿離在哪裏?”

“在我手上。”他神情淡漠,毫無往日的溫情。

淩月心間一緊,立即翻出藏在懷中的朱紅煙花彈,可沒等她進一步動作,立在對面的男人亦舉起一個信號彈,沈聲道:“若你放出煙花彈,我便發信讓看守之人殺了阿離。”

“她一死,你心愛的玨王便再無生路了。”

隨著威脅的話音,他掌間的一塊碧色衣料展露出來,正是阿離今日所穿的紋樣。

淩月的視線從他掌心上移到那張陰戾沈郁的臉容,根本無法把他和從前那張熱切溫朗的笑顏對應起來——可他們的的確確就是同樣的骨骼輪廓,同一個人。

真正的他,就是眼前這般,從眉眼到聲音,都冷酷到了極點。

她握緊拳頭,目中浮現一道寒意:“你想怎麽樣?”

屋門一破他便直接在她眼前飛身離開,分明是刻意引她前來,所以,他必定有話要單獨對她說。

沈夜濃黑的鳳目緊鎖住她,天邊的殘紅映入他的眼中,好似一簇燒灼的心火:“你跟我走。”

淩月眉睫一顫:“我跟你走,你便可以放了阿離?”

那點猩紅微微搖曳,隨即被深不見底的漆黑吞沒,他凝目看她,好像覺得很是可笑:“淩月,你以為你還可以跟我談條件嗎?”

她的眼神定定望著他:“如果不可以,你就不會對我說這麽多。”

“你好像沒搞清楚狀況,”沈夜把玩著手中的信號彈,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你不跟我走,我便立刻殺了阿離。”

“她死了,玨王無藥可醫,看守她的人也會來此,那時,你無法活著離開這裏。”

淩月眸光微微閃動:“你……不想讓我死?”

沈夜冷冷地移開視線,半斂眼睫,平靜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波紋:“這是我給你的恩賜。”

“恩賜?”淩月聽著他稍重的話音,握緊手中銀劍,“但我若發信,附近的飛鳳軍趕來支援,我未必會死。 ”

他的眼中劃過一縷戲謔:“那麽,你想讓玨王死?”

淩月緊聲問:“你如何證明阿離真的還活著?”

“你要用玨王的命來賭嗎?”

淩月話音鯁住,只消一句話,他便能把她所有的疑慮盡數堵回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留著阿離,總不會只是為了把我引來,她對你有用,是不是?”

他無所謂地輕哂一聲:“也可以沒用。”

淩月搖了搖頭,將銀劍斜於身前,風吟泠泠:“若我跟你走,你依然可以殺了阿離,用我威脅殿下——”

“我要你答應我,不會殺阿離。”

沈夜面沈如水地握緊手中的信號彈,無視流光的劍刃朝她踏近一步:“淩月,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你想現在便斷了江風之的生路?”

*

微光漸漸被沈黑的天幕吞沒,只有劍光在天際不斷沖擊著墨色。

那些黑衣人訓練有素,面對箭攻時便合力防守,應對突圍時便包夾進攻,配合嚴密得如同殺戮暗器上一塊塊緊緊咬合的機括,令祁連幾番沖殺,也劃不破這張鋪蓋下來的羅網,甚至幾刻之間,身上已添了幾道細密劍傷。

祁連知道他們在刻意拖延時間,但無可奈何的是,他一時無法率領宅內將士取得突破,亦無法發信求援。

一籌莫展之際,壓空飛過的寒鴉長鳴一聲,四個黑影如聞密令,立即四散後撤,落上屋脊,往後一倒,身影沒入濃夜之中。

祁連捂著滲血的手臂往外追去,夜色漆黑,四下已望不見任何人影。

戌時已過,祁連帶著一隊飛鳳軍緊步回到雪堂,在廊下叩首長拜,陳述著方才發生的一切。

江風之凝望著祁連空蕩的身側,如墜冰冷的海底,耳邊的聲音虛虛實實,渺遠得無法聽見,所有的知覺,都在一瞬間化為了虛無。

……不是答應過他,會回來的嗎?

他牽起唇角,露出一個比哭還苦澀的笑容,好半晌,才失神地自語道:“小騙子。”

那雙眼眸猶如星子盡熄的永夜荒原,連最後一絲光亮也消散了。

*

空空蕩蕩的清心殿內,皇帝高坐於龍椅之上,忽見輕風拂過紗簾,定睛一看,一道黑影已經出現在大殿中央。

男人熟稔地撩袍行禮,淡聲道:“玄一參見陛下。”

“事情辦得如何?”

男人一手持著面具,古井無波地稟道:“微臣已將阿離殺死,淩月生擒,關在影獄之中。”

皇帝點點頭,滿布風霜的威厲面容上浮現一道滿意的微笑:“很好。”

“朕已遣人去將仙人和靜王請來,共議後事,你像昨夜一樣留在帳幕之後,聽聽他們的說法,繼續配合便可。”

“是。”

一盞茶的工夫,宋巖和李忠領著空空道人和靜王來到殿前,通稟過後,道人與靜王賜了座,李宋二人依令退出殿外,將殿門緊閉。

皇帝目中閃著精光,一見殿內安寂下來,便忙對空空道人問道:“仙人昨夜說過,若是除掉那個讓玨王不臣的禍因,生擒倒反綱常的女子淩月,便可在冬祭大典可以為朕解憂,如今這兩件事朕已經派人完成,可心裏仍不踏實,不知下一步,仙人有何高見?”

白衣道人一甩拂塵,應道:“回陛下,貧道今日問天,已經預知在冬祭大典那日,河東將會傳來禍亂,只要陛下屆時下令,讓玨王親率飛鳳軍平定此禍,便可高枕無憂了。”

“讓玨王親自率軍?”皇帝心中一動,暗暗思忖起來,到底是站在權力頂峰的君主,最谙權術手段,聯系起今日所做的準備,不過片刻,便已大概明白道人言外之意。只是這位君主胸中還有疑雲,便又問道,“不知仙人所說的河東禍亂,究竟是指什麽?”

道人一捋長須,悠悠看向了靜王,後者笑微微地接話道:“父皇可還記得,河東節度使的侄子韓天嘯曾與武狀元淩月在龍門宴結下梁子,惹三弟不快,以至於三弟借著統帥之威施壓,讓韓郎君被褫奪進士封號,不得銓選為官一事?”

皇帝稍稍沈吟,回憶起了此事,他略帶詫異的目光凝在靜王笑意溫和的臉上,顯然沒想到深居道觀的靜王竟會對朝中之事如此了解,可幾息之間,那驚詫便也消逝無痕。

畢竟經過這幾日與仙人的詢談,他已明白仙人並非不偏不倚的出世之人,而是有意無意偏私於靜王這位皇子,敵視於玨王。而他身為君王,自然能夠想見其背後可能存在的利益糾結,以及靜王的謙和溫馴的面孔下的真正所求。

但不管他們在背後做了什麽,只要他們二人的一言一行都暗合於他這位一國之主的利益,能切實為他除禍解憂,那麽其餘那些無傷大雅之事,他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加追究。

基於此,皇帝輕輕頷首,示意靜王繼續說下去。

靜王自然也懂得皇帝的這番心思,所以並不害怕暴露出自己的真正意圖,接著笑道:“兒臣彼時覺得,韓郎君一身武藝,卻不得銓選為官,回報君恩,實在可惜,便派人對他安撫了一番,希望他仍能牢記皇恩,有所作為。此前韓郎已經回到河東,韓使君得知其此番遭遇,心中亦不免郁結,所以,韓使君必定是願意為自己,也願意為父皇除此憂慮的。”

皇帝聽完此言,面上浮現恍然之色,可隨即,那雙深邃的龍目中湧動起一抹濃重的憂慮,並未立即應承下來。

“兒臣知道父皇在顧慮什麽,”靜王款款起身朝皇帝施禮,垂首之間,流轉的餘光悄然掠過一側的帳幕,唇邊笑意更深,“明日,兒臣願替父皇游說三弟,為父皇分憂。”

*

烏雲蔽月,寒獄陰冷。

淩月緩緩睜開眼睛之時,只見一豆幽微的燈火輕輕躍動著,在堅硬的鐵門流下隱隱寒光。

她下意識動了動手腳,束縛四肢的鐵鏈隨即被牽引著當啷作響,她垂眼看向手腕上沈冷如冰的鐐銬,一瞬之間仿佛回到了六年前奔逃的那個雪夜,不由有些恍神。

立於對面監視情況的黑衣人覺察響動,立即躬身朝一側行禮道:“玄一大人,那女子醒了。”

話音落下之時,沈郁的腳步聲在幽獄內徐徐響起,一道高大的身影倒映在陰冷的石面上,越來越近,直至將她徹底籠罩在陰影之下。

沈夜靜靜停駐在獄門之前,一雙濃黑的鳳目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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