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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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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迫

玄一……?

淩月擡起頭,視線從門外的黑履直直上移,來人身形如峰,窄腰寬肩,刀削斧鑿的臉龐沒在陰影之中,散發著強烈的威壓之感。

她的目色凝在那人臉上,心下恍然明了,她所認識的“沈夜”,或許只是此人的一個假身份罷了。

慨嘆轉瞬即逝,淩月眸中並無懼怖,只無言將目光從他面上移開,緩緩站起身來與那道陰影相錯,喚了一聲:“阿離,你在嗎?”

空氣靜默一息後,伴隨著鐵索晃蕩的刺耳聲響,一道熟悉的童音隔著厚厚的幾層墻壁從左側傳來:“淩姐姐?!”

“我在這裏!”她的聲音因為悸動而輕輕顫抖,“你,你怎麽也來了?”

聽見阿離的氣息還算平穩,淩月大大松了口氣,邁步走近左側石壁,直到幾乎拉伸到鐵鎖長度的極限,才停了下來,盡量讓語氣顯得不那麽沈重:“我來找你,你還好嗎?”

“還好,”女孩的聲音也近了很多,似乎是感受到她的安撫,激蕩的語調有所緩和,透出一股野草般的堅毅,“手斷了又接回來了,我在單手給他配藥——”

“閉嘴。”沈夜嗓音沈冷地打斷阿離的話語,空氣凝滯,獄內頓時又安靜下來。

淩月心頭漫開一陣刺痛的怒意,難以想象這個幼小的身軀在今日承受了怎樣的折磨,可眼下不容得她出言詳問,按捺住心中洶湧的洪流,她重又轉目看向男人,問道: “你生病了?”

因為她的動作,被遮蔽的火光重又照在她的臉上,沈夜審視著她的神色,輕輕扯了扯嘴角,很清楚她的提問並非出於關心,當下亦未直接回答,只是慢慢取出懷中的一個物什握在手中,拇指摩挲著瓶身,朝身後人吩咐道:“把牢門打開。”

身後人提著獄燈走近,視線觸及沈夜手中的瓷瓶,忽而變了變臉色,當即躬身提醒道: “玄一大人,我等身為影衛,決不能有惻隱之心,若讓這個女子一直活著,必定會成為我們的阻礙,請大人三思。”

聽著那人殺意乍顯的話音,沈夜斜過鳳目,冷戾地剜了他一眼,雖未吐露只言片語,駭人的威壓卻讓那人微微垂下了頭。

“別讓我說第二遍。”

隨著男人不耐的聲音墜落,獄燈的光影震動一下,那人低應一聲,鎖鑰聲起,牢門很快便被打開。

黑衣人將手中油燈懸掛在獄間的石壁上,轉身時冷冷掃了淩月一眼,退了出去。

沈夜跨步邁進牢房之內,停在淩月身前,就著跳躍的火光打開瓶塞,在手心倒出一粒黑色的丸藥,淡聲道:“此為招魂引,是一種每兩日便需要服藥壓制的劇毒。”

淩月註視著那粒藥丸,霎時猜出了沈夜要將阿離留下的原因,擰眉問道:“這是陛下讓你們服用的毒藥?”

男人沒有回應,緩緩靠近了她,淩月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脊背貼在冰冷的石壁上,避無可避。

沈夜略微傾身,修長有力的手指捏起她的下巴,將她的臉容板向自己手心的那粒藥丸,在橘黃的光暈下,那雙望向她的幽黑眼眸竟顯出一絲脈脈的溫情,可是,他說出口的話語卻又那麽殘忍:“吃了它。”

“卑劣小人,你已經用阿娘和小弟的性命騙了我,還要對淩姐姐做什麽!”不等淩月開口,左側牢房便傳來女孩的急聲怒罵。

“安靜,”牢房外的黑衣人陰森斷喝,“再多嘴一句,就割了你的舌頭。”

“阿離……”淩月壓低聲音喚了一聲。

女孩的聲息停了一瞬,隨即哀求道:“不要傷害淩姐姐,兩天內,我一定會把徹底解開招魂引的解藥制作出來!”

沈夜靜靜聽罷,神情沒有什麽變化,瞳仁略轉,回落到掌心那張清麗明凈的臉容:“等解藥研制出來,就用你來試藥,這樣,便可確認解藥是否真的有效。”

淩月面色冷冽地別過臉,可還未等她掙脫鉗制,捏在下頜的力道卻驟然掐緊,強硬地將她的臉禁錮在自己掌間,直到讓她生出一股痛意,動彈不得。

她氣息起伏,不屈地昂起頭,問道:“是你奉陛下之令,唆使陸太醫對殿下下毒?”

沈夜眼神漠漠,連眼皮都沒有翻動一下:“是我。”

淩月的目光卻猛烈顫動起來,她心中滿溢的不是恐懼和絕望,而是深深的不解和憤懣:“可既然你一直在我和殿下身邊監視,陛下也應當知曉殿下光風霽月,為國為民,從未有過絲毫異心,為何,還要這般趕盡殺絕?”

沈夜冷哼一聲,嗤之以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玨王自恃功高,目無君主,自然罪該萬死。”

面對這樣顛倒黑白的言論,淩月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只覺得眼前的人陌生到了極點,荒唐到了極點。

強壓著心頭油然而生的厭惡,她促聲問道:“在長生觀祭壇保護靜王的人,是不是你?又或者是你手下那些……‘影衛’?”

男人以慣常的緘默回應,可淩月已經從他的神情得到了答案。

“你們既然是陛下的影衛,為什麽……你和靜王是什麽時候……”她緊緊地盯著他,吐露出那道困惑,“難道就是面聖的那一日?”

他曾說過李公公在他出殿那時便已回來,可她和祁連站在丹墀之下,看不見殿上的情景,無從判斷真假。如果是真的,李公公那樣緊著時間趕回,說不定便是為了替靜王傳信給他……盡管這樣的行為很是冒險,但以靜王造出假仙人、勾結內侍總管的大膽行徑來看,也並非毫無可能。

沈夜微微垂眼,隨著她的話音,亦不由回想起了那日出殿時的情景。

李忠迎面而來,在他行禮之時笑瞇瞇地上前,將一張紙條暗暗遞進他的掌中,隨後又款步入殿,好似渾無事情發生過一般。

他展開紙條,上面便是靜王邀他夜敘棲真殿,為他解惑答疑之言。

彼時他詫異於靜王的膽色,又恰好疑惑於陛下突然在白日裏召他進宮,讓他調查玨王所收留的女孩是否能為其解毒一事,便在夜裏赴了約。

於是他便知曉,“玨王之毒有了轉機”——這件事只是靜王借著仙人點津之能,暗中向陛下傳遞的一個猜測,其目的在於試探陛下是否真的是對玨王下毒之人,並且,借君王的勢力確認自己的這一猜測。

沒想到,竟直接將他引了出來。

淩月見他陷入沈思,便明白自己猜想不錯,她霍然掙開了臉側的鉗制,試探問道:“靜王開出了什麽條件,讓你為他所用?更大的自由,還是更高的權力?”

“我沒猜錯的話,你留下阿離,應當也不是靜王所希望的,所以,其實你也並未完全信任他,不願被人牽制,是不是?”

沈夜凝神註視著她,忽而低笑一聲,落下一句不知是誇讚還是諷刺的慨嘆:“你很聰明,可惜……”

“可惜?”

不知是不是燈火搖晃的緣故,淩月似乎望見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落寞,仿佛有話鯁在喉間,可最終,他並沒有出聲回答。

於是她也不再費力追問,而是眸光灼灼道:“你想要的,不只有靜王可以給你。”

“而且玨王殿下素來重視承諾,只要殿下答應了,便不會反悔。”

“我收回剛才的話,”他挑了挑鋒利的劍眉,語氣有些嘲弄,“跟在玨王身邊久了,竟讓你也如此天真?”

淩月沒有理會那份戲謔,仍是道:“你們被陛下以毒藥牽制,行事或許並非出自本願,殿下肯定也能明白這一點,有所取舍,既是雙方利益交換,我認為沒有什麽不能談的。”

沈夜何嘗不明白她的心思,可她的理由實在太過蹩腳,他自然不會相信,像她和玨王那樣自詡正義的人眼裏可以容得沙子,聽完便冷笑一聲。

“這個理由說服力還是不夠,”他扯過連接著她手腕的鐵鏈,將她再度拽近些許,低頭暧昧地道,“你真的不懂我想要什麽?”

淩月望著他仿若含情的雙眸,心間一緊。

“我想要玨王死無葬身之地,或者,他把你送給我。”他的手掌順著鐐銬落下,緊緊烙在她的手臂,低啞的聲音挾著一絲狂熱,“你覺得,他會答應嗎?”

淩月眼中劃過一道銳利鋒芒,臂間猛然施力,掙脫了他的掌心。

鎖鏈震響鏗然,如同她不可侵犯的凜冽神色,她冷冷地看著他,薄唇如劍緊抿。

看見她變得深惡痛絕的目光,沈夜眸色驟然加深,仿佛風雨欲來的陰沈雲幕,唇邊刮起一抹譏誚:“說起來,我能對玨王趕盡殺絕,還要多虧了你啊,淩月。”

粗糲的指腹貼上她下頜的骨骼,指節的溫度雖不似江風之的那般冰涼勝雪,可滲出的寒意卻尤為絞心刺骨:“若不是因為你那日的反應沒有一絲一毫對玨王將死的哀傷,只有滿腔的怒意,我還不能確定他的毒確實有了轉機。”

“所以,淩月,明明是你害了江風之,害了自己最心愛的人。”

淩月聽聞此話,臉上果然浮現出深切的痛苦之色,她用力地攥著雙拳,掌心痛意淋漓,卻依然難以克制身體的不住顫栗,悔恨地咬牙道:“從面聖之後,你便急著對我表明心意,原來,真的只是為了試探我……”

那一日,她只顧著因為他話語中的直白情愫而感到吃驚,卻沒有深究他非要在此刻表白心意的真正意圖,直到今日,因為長公主那封信上所述的內容,她才由著對他的懷疑想到了這一點——這個她所犯下的不可原諒的錯誤,將她所愛之人推到了如此絕望的境地,所以在知道沒有找到阿離的屍體,沈夜又恰巧告假後,她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再幹坐著苦等。

沈夜回望著她痛楚心碎的表情,有那麽一瞬間被震動得難以直視,但很快,他胸腔中壓抑的潮湧似乎也得到了共振和宣洩,那抹不忍在眸中一沖而散,被一抹劍刺般扭曲的快意代替。

他知道,像她這麽敏慧的人,一定明白他對她拋出一個希望,是為了奪走她所有的希望,可偏偏,她沒有辦法拒絕。

因為她那樣重情重義,那樣堅毅果敢,那樣頑強不屈,哪怕知道一旦踏入深淵,只有那麽萬分之一的可能可以重獲生機,她也會豁出性命前去嘗試,就像在望歸樓身陷險境時所做的那樣。

——就算是死,也要以身踐道。

他原本並不討厭她這樣,可是,從她愛上玨王之後,便對他態度大變,再也沒有對他露出曾經那般毫不設防的笑容。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在望歸樓行動之後,已然行將就木的玨王竟然又重獲了生的希望,而這份希望,簡直讓他墮入比深淵地獄更深更冷的絕望。

既然再也無法共賞初遇時的天光,那便讓她墮入和他一樣的永夜。

……至少,他給了她一線生機,她應該感謝他的恩賜。

“吃了它。”

他紅著眼掐住她的脖子,不由分說將藥丸塞進她的嘴裏,淩月被嗆得咳了一聲,感受到口中彌漫的苦味,身體僵硬了一剎,還是咽了下去。

沈夜手掌落下,一把扯下她腰間懸掛的香囊,攏入掌心,背過身去。

“沈夜,”淩月朝著他的背影喚了一聲,見他停住腳步,忽而顫聲問道,“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可曾有一句出於真心?”

沈夜眸光一凝,僵在原地。

默立片刻後,他半斂眼睫看向掌心之物,月白色的香囊面上,紅線繡著的那個“月”字格外熟悉,又格外刺眼,他捏緊那抹鮮妍,擰眉望向她:“如果沒有,你早就已經死了,在陛下問我,你是否不忠的時候。”

“所以,你應該要感恩才是。”沈夜回過身,好似憐憫地掃她一眼,“若你和玨王一樣不識時務,便只有死路一條。”

淩月輕笑一聲,脊背仍舊挺得那樣直,在陰森的牢獄內,她的眼睛就如同清明映世的月光,那樣皎潔無暇:“可如果沒有殿下,我在六年前就已經死了,更何況,我入仕以來,盡忠職守,懲奸除惡,無愧於心,如果這樣也該死,那這世上還有什麽公道可言?”

男人的臉被光影切割成明暗的兩半,明明滅滅難掩陰翳,幽冷地道:“這世上本就沒有公道,只有權力才能定人生死。”

他另一只手伸向她的發間,解開她高束的發冠,青絲如瀑披散,襯得那張面容明麗如珠。

他的視線流連於她剔透的瞳仁,嗓音略轉輕柔,猶如惡魔在耳畔低語:“如果你足夠聽話,後面,我可以不再對你用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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